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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四相册     莉 ...

  •   莉娜发现那本相册纯属意外。

      那天是周三下午,她值完了一个比平时更漫长的夜班——急诊室里接连来了三台车祸重伤,她在处置室和抢救室之间来回跑了九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和半块能量棒。回到阁楼的时候,她的脚踝发酸,手腕上被手套边缘勒出的红印还没消,脑子里还残留着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她需要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她决定打扫阁楼。

      这个决定本身就很可疑——她不是一个热衷打扫的人。在东村的公寓里,她的室友曾经开玩笑说她对待灰尘的态度是“只要不堵住呼吸道就没事”。但阁楼不一样。阁楼是她现在住的地方。那张旧沙发床、那个漏风的窗户、那个过期的儿童版卡通猫创可贴、那些堆在书架底层落灰的旧教科书——它们不是灰尘的容器,是彼得·帕克二十三年人生的地质层。而她正在以一种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耐心,一层一层地往下挖。

      她从书架开始。

      最上面两层是她已经熟悉的——旧教科书、过期的期刊、几本折角的科幻小说、一本借阅记录为零的《临床急诊缝合技术图谱》(她看到这本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下面那层是一些更旧的东西:高中时代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物理公式和蜘蛛侠战衣的雏形草图;一个装着本·帕克旧工具的铁皮盒子;一本相册。

      相册封面是深绿色的,边角磨破了,装订线松了一根。她把相册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沾了一层薄灰——它显然很久没被翻过了。

      她坐在沙发床上,把相册摊开在膝盖上。

      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八十年代末的柯达色调,稍微偏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漂亮——深色卷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颧骨上有一个和她儿子一模一样的浅酒窝。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刚从工作中被拽出来拍照。婴儿被裹在浅蓝色的毯子里,眼睛半睁,一只小小的拳头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攥着女人一缕头发。

      莉娜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看了很久。琥珀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她见过这双眼睛。每次彼得摘下面罩的时候,每次他在晨光里转过头来笑着看她的时候,每次他因为某句话耳朵发红然后试图用睫毛挡住眼睛的时候——她都在看这双眼睛。

      相册的第二页是一张宝丽来。理查德·帕克抱着一个大概两岁的彼得,两个人都坐在一堆散落的零件中间,身边是一台被拆开的旧收音机。彼得的额头上有一小片黑色的机油,正举着一个电阻器对着镜头咯咯笑。理查德的表情不是典型的“父亲教儿子修东西”式的微笑,而是一种更专注、更认真的神情——他在看彼得手里的电阻器,不是在摆姿势。他看起来像是在教,但更像是他在观察儿子如何学习。

      第三页是一张在中央公园拍的照片。玛丽·帕克蹲在草地上,双手张开,离镜头大概三米远。画面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小身影正在往她怀里跑——那是彼得,大概三岁,穿着一条红色的背带裤,跑得太快,照片只捕捉到一个动态模糊的轮廓。玛丽的脸是清晰的,她在笑,嘴唇张开,像是正在说某个名字。莉娜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叫什么。

      第四页。彼得大概四岁,坐在医院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膝盖上贴着一张卡通猫图案的创可贴,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但嘴巴抿得很紧,脸上还挂着一颗没擦掉的眼泪。旁边蹲着梅·帕克——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没白——正用拇指擦他的脸颊。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女人的笔迹,笔压很轻:“彼得的第一次缝针。膝盖,两针。他说他不怕,但等本蹲下给他系鞋带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勇敢和嘴硬遗传自他爸。”

      莉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两针。膝盖。彼得·帕克第一次缝针的时候,有一个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本叔叔,有一个在旁边记录一切的妈妈,有一个在护士站里拿着卡通创可贴的梅婶。而二十三岁的彼得·帕克最后一次缝针的时候,凌晨三点,圣约瑟夫急诊科三号处置室,他是独自走进去的,用拙劣的谎言说是扭伤了肩膀。

      她把相册轻轻翻到下一页,然后停住了。

      第五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放照片”的空白——是照片被取走了。相册的固定角贴还在,四个角贴的间距显示它曾经装着一张4x6英寸的照片,但照片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没有被灰尘和阳光侵蚀的长方形。角贴的中心,相册底纸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极小的字,笔迹和第四页背面的不同——这是男性的笔迹,更硬朗,压痕更深。她倾斜相册,借助窗外下午的光线辨认那行字:

      “我们不能留在你身边,但我们会永远在你身后。”

      莉娜把相册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按在那片空白上,感觉底纸比周围的区域更粗糙——它曾经被反复触摸过。不是灰尘的磨蚀,是人的手指。有人坐在这张沙发床上,在这片空白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画着不存在的照片轮廓。她的拇指按上去,和某个人在很久之前的拇指印叠在了一起。

      楼梯在身后响了一声。她没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从不在彼得翻窗或走楼梯的时候回头,因为她认得他的脚步,不需要回头。但今天她回头了。

      彼得站在楼梯口,赤脚踩在最后一节台阶上,身上穿着战衣的下半身和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运动衫,面罩摘了,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他刚从外面回来——今天是周三,他下午有一节量子力学的课,但他看起来不像刚从教学楼回来的样子。他的左臂有一道正在愈合的蛛丝勒痕,右手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街角那家她最喜欢吃但永远记不住名字的贝果店的标志。

      “你今天不是上到四点吗。”莉娜说。

      “教授提前下课。我去买了贝果。芝麻味的。”他举了一下牛皮纸袋,然后看到她在做什么了。他的动作停住了。手举在半空,纸袋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莉娜没有合上相册。她坐在沙发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深绿色的旧相册,手还按在第五页那片空白上。窗外下午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和散开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但她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更深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睫毛慢慢垂下去,停在相册上,然后抬起来。

      “你上次收拾书架是什么时候。”她问。

      “很久以前。”他把贝果袋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床的弹簧往下陷了一下。他离她很近,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但他没有看相册——他在看她。看她按在空白相页上的那只手,看到她的拇指放在一个特别粗糙的位置,那个位置他认得。他自己也摸过。

      “这本相册——”莉娜说。

      “是梅婶给我的。她搬去佛罗里达之前,把阁楼里所有没带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把这本相册放在书架最底层,跟我说‘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但不要扔掉’。”

      “你看过多少遍。”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很多遍。但不是最近。最近几年——不太敢看。”

      “为什么。”

      他伸出手,把相册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翻到第一页,手指在母亲的笑容上轻轻划过去。然后第二页,他在父亲看电阻器的表情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非常淡的、被时间稀释过的笑。第三页,他把拇指放在那个模糊的红色背带裤小身影上,没有按下去。

      “因为每次看都会发现新的东西,”他说,“以前看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只是我的父母。后来再看,我发现他们也是别的人——理查德·帕克和玛丽·帕克,特工、科学家、搭档。他们在生我之前就已经在一起做过很多事,去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战斗,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恐惧——然后他们有了我。然后他们的恐惧翻了一倍。”

      他翻到第四页,看到那张医院候诊椅上的照片。他盯着它看了比前面更久的时间。

      “这张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妈妈说你是第一次缝针。膝盖,两针。她说你嘴上说不怕,但等本叔叔蹲下来给你系鞋带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莉娜把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念给他听,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急诊室里给一个紧张的小孩子讲接下来会有什么感觉。

      彼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指放在照片上那个四岁的、红着眼眶但抿紧嘴巴的自己身上。然后他笑了——很短促的一声,从鼻子里呼出来,和他平时笑自己把蛋饼煎破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不怕。”

      “遗传自你爸。”

      “应该吧。但我不记得他了。”彼得把相册翻到第五页,停在那片空白上。他的手指自动落上去,和过去无数次一样,落在那行铅笔字的上面。“这张照片——是我五岁生日那天。他们出事之前一周。我们四个人在皇后区的后院,梅婶在烤肉,本叔叔在修理篱笆,我爸在给我推秋千。我妈拍了这张照片。她拍完之后把相机放在地上,跑过来帮我爸推,然后秋千荡得太高,我从上面摔下来,膝盖刚好磕在之前缝针的那个位置。我妈抱起我,我爸在旁边说‘膝盖又要缝两针’,本叔叔说‘那刚好凑四针’,梅婶说‘你们谁要是再说针字我就不给你们吃烤排骨’。”

      他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出来,被喉咙卡住一半,变成了一声微弱的闷哼。

      “后来——在坠机之后——我找到了这张照片。我发现我不能看它。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我太想知道了。是因为照片里有四个人,但在我所有能主动回忆的记忆里,只有两个人。梅婶和本叔叔。另外两个人对我来说是——一个抽象概念。我知道他们存在过,我知道他们爱我,我知道他们在坠机之前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地面的指挥官——他们说‘确保彼得安全’。但我不记得他们抱我的感觉。我不记得他们的声音。我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我把它抽走了。”

      莉娜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不是拍,不是握,而是放上去——掌心贴着他的膝盖骨,五根手指放松地弯着,像是把手放在一本还没打开的书上。

      “你把照片放在哪了。”她问。

      彼得从沙发床旁边的小木箱里取出了一个小铁盒。就是那个和本叔叔的旧工具放在一起的铁皮盒子。他打开它,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4x6英寸的照片,边缘微微卷曲,背面朝上,写着玛丽·帕克的名字和日期。

      他把照片翻过来。四个人在皇后区的后院,阳光刺眼,秋千的铁链反射出亮点。一个五岁的彼得被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抱在怀里,膝盖上磕出了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但他脸上没有哭——他在笑,手还攥着秋千的绳子,嘴巴张开,像是在说“再推一次”。

      “你不能看,是因为它不是回忆。”莉娜看着那张照片说。

      “对。”

      “但它现在是了。”

      彼得转头看着她。下午的阳光正在从窗户边缘移走,她的脸从逆光变成了侧光,额头上那片肤色略浅的旧擦伤痕迹在他眼前清晰起来,发髻在打扫过程中松了一半,几缕碎发从耳后垂落在肩前。她看着他腿上摊开的相册和旧照片,她的表情不是在安慰什么人——安慰不是急诊科护士的强项。她的表情是在触诊。在感受某根被埋得很深的血管还在跳。

      “你把它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相册里,”她说,“不是因为它变成了回忆。是因为它不再只有你一个人看了。”

      彼得的手在相册页边缘停住。然后他把那张秋千上的照片放回了第五页的空白处。四个角贴刚好卡进照片的四个角,分毫不差。被抽走了多少年的照片,回到它的位置,还是那么合适。

      他把相册合上,放在沙发床旁边。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芝麻贝果,用保鲜膜包着,奶油芝士抹得很厚,从纸袋边缘挤出来沾了一点在拇指上。他把贝果递给她。

      “趁热吃。”他说。

      “你今天没受伤吧。”她接过贝果的时候同时问。这句话在过去几周里已经变成了她见到他从外面回来之后的条件反射,和呼吸一样自动。

      “没有。今天只上了课。”

      “蜘蛛感应没响?”

      “响了。一次。在回来的路上。我以为是银行抢劫或者有人被困在着火的大楼里。结果是街角贝果店门口有个小孩在哭——他找妈妈。我帮他找到了。他妈妈在对面超市里排队付钱,没注意到他跑出去了。”他用拇指擦掉手指上的奶油芝士,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已经合上的相册封面,绿色,边缘磨破,装订线松了一根。“然后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十秒——就看着那个妈妈蹲下去抱起他,他说‘我找不到你’,她说‘我永远在这里’。然后我想起来你还没吃午饭。”

      莉娜咬了一口贝果。芝麻粒掉在相册封面上,她用手指一粒一粒捏起来放进嘴里。然后她把贝果用保鲜膜重新包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头到她胸口的位置——他坐在沙发床上,她站着,高度差刚好让她能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感觉到他在她的手指下慢慢放松,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你把照片放回去了,”她说。

      “嗯。”

      “为什么现在。”

      “因为你说它是回忆了。而且你刚才在看那张空白的相页的时候,把拇指按在我以前总是按的那个位置,完全精准。你摸到了那行铅笔字——你不能看到铅笔字的内容,因为它在背光的阴影里,但你摸到了它,然后在上面停了——我数了,大概四秒。你在和四岁缝了膝盖的彼得·帕克握手。”

      他把脸埋在她的腹肌位置。隔着T恤——深蓝色,帝国大学攀岩纪念衫——他呼出的气在她肚脐上方铺开一片温热。她的手指从他太阳穴滑到后脑勺,把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

      “我以为你会难过。”她说。

      “有一点。”他闷在她T恤上,“但也有别的。”

      “什么别的。”

      “以前我看这些照片的时候,觉得它们是结束——我爸我妈的故事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结束了,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我补全不了那张全家福。但刚才你把第五页的那片空白翻过去之后,我看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的,没有照片。整本相册还有一半是空的。然后我想——”他抬起脸,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一件很小的、但压了太久的事情终于放下来之后带出来的生理反应。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模糊的湿痕,但他眼睛里的琥珀色很亮,虹膜边缘的金色光圈在下午的光里清晰如新。

      “我想空着的那半本是干什么用的。”他说。

      莉娜低头看着他。她的拇指从他的太阳穴划到他的颧骨,指腹在他皮肤上留下轻微的摩擦温度。她的动作和专业无关,和触诊无关,和任何她学过的东西都无关。只是摸他的脸。

      “照片是放在里面的,”她说,“空的那半本是用来放未来的照片的。这个在相册的使用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

      “相册没有使用说明。”

      “有。你妈在第一页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给彼得,用来放他未来所有的快乐。’你没看第一页背面。”

      彼得把头重新埋进她T恤里,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叹气之间的闷响。“我看了第一页几百次,从来没翻到背面。”

      “因为你是生物化学专业的,不是档案学。你的思维习惯是单面阅读。”

      他笑了。这一次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完整的笑,震动透过她的T恤传到她的腹腔,像一只低频的、温热的音叉在轻轻敲她。她把他的头发从额前拨开,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际线。那个吻很轻,但他的手指在她后背抓了一下——力道不重,只是把T恤的棉布捏成了一团,然后慢慢松开。

      后来,那天傍晚,梅婶的iPad亮了起来。彼得接起视频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厨房里看着莉娜把新买的咖喱块放进锅里。她系着那条沾满了面粉和红酱的旧围裙,护士鞋踩在厨房的旧木地板上,发髻用一支铅笔别着——那支铅笔是彼得上周掉在茶几下面的,她没还,直接当发簪用了。她听到梅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回头,但咖喱块在锅里融化的速度慢了半拍。

      “彼得,你上次说暖气炉修好了,它真的修好了吗——等下,你身后那个是谁。”

      “梅婶——”

      “她头发里别的那支笔是不是你高二丢的那支2B铅笔。”

      莉娜转过身,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把铅笔从发髻里拔出来看了一眼。“0.5毫米自动铅笔,2B笔芯。帝国大学生物化学实验室的通用型号。”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冰茶的银发女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你是梅·帕克。我是莉娜·阿卜杜勒。”

      “我知道你是谁。你比彼得说的还好看。”

      莉娜拿着铅笔的手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铅笔重新别回发髻里,动作和她在急诊室里把止血钳放回器械盘一模一样——精准、干脆、不浪费半秒。

      “他把你说得很好看。”她说着,瞥了彼得一眼。

      “他说我什么。”梅的声音里有一种炉子上正在烧的热茶的期待。

      “他说你煎的蛋饼永远是完美的。形状圆,边缘不焦,翻面不破。”莉娜把锅铲放回锅里,搅了一下正在融化的咖喱块,“他说的第一块‘及格’蛋饼是在模仿你。但他模仿得不太像——他每次都翻破。”

      视频那端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梅·帕克在佛罗里达的阳台上发出了莉娜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笑声——不是大声的,不是夸张的,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慢慢涌上来的、被岁月和失去和重新获得层层过滤过的笑。

      “彼得·帕克,”她说,“你爸也翻破蛋饼。他一辈子都没学会翻面。”

      彼得在后来的沉默中站起来,走到厨房窗边,把额头贴在凉玻璃上。锅里咖喱在咕嘟,窗外面包店的霓虹灯刚好亮起来。他看着粉红色的光反射在玻璃上,和他的脸叠在一起。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向后伸过去,握住了莉娜拿着锅铲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是热的,沾着咖喱香料的味道,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换了个角度握回来。他们都没说话。但相册第五页的那张秋千照片知道——有些故事从来没有结束,只是空了很多年,等另一个人来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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