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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一 梅·帕克的星期五     梅 ...

  •   梅·帕克坚持认为,一个人到了她这个年纪,有权利在周五晚上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比如在佛罗里达的阳台上,用iPad给远在纽约皇后区的侄子打视频电话,然后从他接电话的速度、角度和背景里推断出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她已经有十一天没有和彼得通过电话了。十一天前的那通电话里,他听起来很疲惫,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但他一直说“没事梅婶,就是期末实验太忙了”。梅·帕克活了大半辈子,她分得清“期末实验”和“刚打完架”之间的声音差别。她只是不说。

      今晚这通电话她必须打。

      iPad响了七声才接通。屏幕上出现彼得的脸——背景是阁楼的旧墙壁,灯光昏黄。他的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枕头里爬出来,但眼睛是清醒的,嘴唇上有一道已经愈合了一半的裂口。他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发灰的灰色卫衣,那件卫衣梅认得——是他大二那年帝国大学校内攀岩比赛的纪念衫。她给他寄过去的。

      “梅婶!”彼得的声音比画面快半秒,带着那种每次被发现做坏事时的过度热情,“佛罗里达还好吗?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佛罗里达很好。天气很热。你别打岔——你嘴唇怎么了。”

      “呃——实验室——我摔了一跤——”

      “彼得·本杰明·帕克。”

      “好吧,不是实验室。是滑板。我在学滑板。”他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角飘。梅·帕克看着屏幕里那双往右上角飘了零点几秒的眼睛,没有戳穿他。她这辈子戳穿过他无数次谎言——从六岁那年他说饼干是自己从罐子里跑掉的,到十七岁那年他说身上那些淤青是摔跤队训练留下的。她知道她的侄子在做一些危险的事。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她知道那件事让他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本在去世前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孩子以后会做大事。你得帮他。不是替他做,是让他知道你在他身后。”她一直记得。

      “滑板。”梅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个她完全不相信的布丁,“好吧,滑板。彼得,我今天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审问你。我是想跟你说,楼下的暖气炉好像坏了——我上次回纽约的时候发现它启动的时候有怪声。你能帮我去看一眼吗?”

      “现在?”

      “现在。我打你手机没人接,打座机也没人接。你今晚在家吧?”

      “在——在。”彼得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大概两秒钟,梅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沙发床上掉下去了。然后画面开始剧烈晃动,晃得她头晕。“我马上去地下室——梅婶你别挂——马上去——”

      画面晃动的过程中,梅看见了阁楼的背景。旧摇椅还在,书架上还是那几本落灰的教科书,窗户外面是面包店的粉红色霓虹灯光。和上次她回来时一模一样。然后画面晃过一个东西。沙发床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双鞋。不是彼得的运动鞋。不是他以前高中时留在阁楼的那几双旧鞋。是一双白色的护士鞋,尺码很小,大概只有七号。鞋面很干净,但鞋底有磨损——经常穿,经常走路的磨损。

      梅·帕克在佛罗里达的阳台上,慢慢放下手里的冰茶。

      “彼得。”她说。

      画面不晃了。彼得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头发比刚才更乱,呼吸比刚才更急促。“梅婶!地下室的门好像卡住了——我下去看——很快——”

      “沙发上那条深蓝色的毯子是谁的。”

      画面定格了。彼得·帕克的脸僵在屏幕正中间,嘴唇上那道裂口微微张开,又闭上。

      “毯子。”他说。

      “深蓝色,边上有银色线的。那不是我的毯子。你也不买毯子。你自己那床毯子是我一九八九年从西尔斯百货买的,你从大学宿舍搬回阁楼的时候洗了四次,现在还在用。”

      “梅婶——”

      “还有护士鞋。”梅·帕克靠在阳台的藤椅上,拿起冰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我当了三十六年护士。我认得护士鞋。七号,白色,圣约瑟夫医院发的标准款,左脚外侧磨损比右脚重——穿鞋的人习惯重心偏左。”

      屏幕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梅可以听见佛罗里达的蟋蟀在远处叫。

      “你能别告诉我妈吗。”彼得最后说。

      “我保证不告诉你妈。但你要告诉我她是谁。”

      彼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床里,做了一个深呼吸。梅看着他闭眼睛,用手搓了一把脸,然后睁开眼睛——那个眼神她见过。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是他在本去世之后的某天晚上,坐在厨房餐桌旁边,盯着面前那杯冷掉的牛奶,说“梅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叫莉娜,”彼得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但更稳了,“莉娜·阿卜杜勒。圣约瑟夫急诊科注册护士。她——大概比我大一两岁。我们在急诊室认识的。然后有一些事情发生——不是坏事,是那种——你懂吗,就是你不认识她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然后你认识她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得更好或更坏,就是不一样。”

      梅把冰茶放在桌上,把iPad拿近了一点。“说仔细些。”

      然后彼得说了。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像是在想措辞,有时候会绕回去补充某个细节。他第一次在急诊室里缝针的时候她怎么用碘伏棉球戳穿他拙劣的谎言;他怎么带着甜甜圈回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当天休息;他凌晨煎培根的时候故意没穿上衣结果她在楼梯上站了至少五分钟;她做煎蛋饼的时候单手打蛋的动作和手术室里拿持针器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说了很多。梅注意到他在说到某些细节的时候声音会变化——不是变快或变慢,而是会在某个词上停零点几秒,像是那个词本身值得被单独挑出来。

      他说到“她在桥上吻了我”这句话的时候,梅·帕克在佛罗里达的阳台上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侄子,从小不会交朋友、被欺负了不还手、在本去世之后把所有人都推开、自己在阁楼里对着战衣缝缝补补的侄子——被人吻了。被一个急诊科护士从布鲁克林大桥上吻了。

      “那她现在在哪。”梅问。

      “这里。”

      “什么叫这里。”

      “阁楼。她今天夜班,大概凌晨一点才回来。她现在——呃——她暂时住在这里。她的公寓被人砸了,然后一些事情发生了——跟那个犯罪集团有关的事情——她的公寓现在还没有修好。所以她暂时——反正阁楼本来也空着——那张旧沙发床——”

      “彼得。”

      “嗯。”

      “你和一个急诊科护士同居了。”

      “……这个词好像不太对——不是同居——就是暂时——她睡沙发床——不是我们各睡各的——呃她睡沙发——”

      梅·帕克在佛罗里达的阳台上发出了她今晚第一声真正的笑。那个笑声不大,但足以打断她侄子所有语无伦次的解释。

      “彼得·帕克,你上一次带女孩回家是什么时候。”

      “她不是我带回——”

      “是什么时候。”

      沉默。然后:“高二。格温·斯泰西。她来吃晚饭,结果你在做肉酱面的时候把盐当成糖放了三勺。”

      “那天的面条太难吃了。”

      “格温吃了一整盘。”梅说。她声音里的笑慢慢收了,但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温暖的东西,“她吃了一整盘,还跟我说很好吃。”

      彼得没有说话。梅知道他为什么沉默——格温。那个名字永远会在他的心上压一下。不是痛苦,是重量。

      “莉娜吃煎饼的方式和她很像吗。”梅轻声问。

      “……不像。格温会假装所有东西都很好吃,然后偷偷喝水。莉娜吃了一块我煎糊的蛋饼,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破了,但及格。’”彼得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不说谎。她可能是我见过的最不说谎的人。”

      梅靠进藤椅的软垫里。阁楼窗户外面,面包店的霓虹灯透过雨雾映在玻璃上。她能听到纽约在下雨。

      “我想见她。”她说。

      “什么?”

      “下周五。我从佛罗里达飞回去。不是专门飞回去看她——是暖气炉,你说要帮我检查暖气炉。我大概下午三点到。你们俩可以那时候在家。”

      彼得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慌。“梅婶——你要飞一千两百英里回来看她——你不是说你不专门飞回来——”

      “暖气炉很重要,彼得。冬天会冷的。”梅说。她端起冰茶,发现自己杯子已经空了,但她没有站起来去倒。她只是看着屏幕上她侄子的脸,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能对我妈说这件事。”彼得最后说。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妈你不让她知道的事。”她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上。佛罗里达的夜空里满是星星,和纽约完全不一样。纽约的夜空是橘红色的,被霓虹灯和路灯染成一片永远不会全黑的幕布。但不管在佛罗里达还是纽约,她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晚安,彼得。”

      “晚安,梅婶。”他顿了一下,“谢谢你没追问。”

      “我永远不追问你不想说的事。但我会让你自己说出来。这和追问是两回事。”

      彼得在屏幕里笑了——是那种梅很久没见过的、没有阴影的笑。“下周五。”

      “下周五。”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佛罗里达的海风从棕榈树的方向吹过来,温热的,带着咸味。她想起本。想起本在世的时候,每次彼得打电话来,本都会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后来彼得打电话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本也走了。她一个人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她开始习惯。现在她突然发现,那个十七岁时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夜空发呆的孩子,已经长到在阁楼里藏了一个护士鞋穿七号的姑娘。他不是不需要她了。他需要她用另一种方式存在。比如假装专程飞回纽约是为了修暖气炉。

      梅·帕克转身走回屋里,打开手机上的航空软件,订了一张从坦帕飞往纽约的单程票。下周五。下午三点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会在机场打车,在皇后区老房子门口用自己那把钥匙开门,然后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人煎蛋饼煎破了一面,有没有人用的旧T恤是帝国大学攀岩比赛纪念衫。如果本还在,他会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从报纸边缘探出头,看着她拎着行李箱进门,然后说:“你见到她了?”她会回答:“见到了。”然后本会说:“好。”一个字就够。他是那样的人。彼得越来越像他。

      窗外的棕榈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佛罗里达的海浪拍打着远处的沙滩。梅打开储藏室的门,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的纸盒——那是本的遗物之一,还没整理过。里面有一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他和本在她结婚周年那天拍的。彼得九岁,穿着太小的西装背心,在本旁边做了个鬼脸。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彼得说他以后要娶一个会给他补衣服的人。”梅·帕克用手指轻轻摸着那行褪色的铅笔字,然后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深处。她等着下周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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