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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敲窗 原来,你们 ...

  •   窗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拍开的——整扇窗朝着屋里"砰"地弹开,玻璃撞在墙上,震得整面墙都嗡了一声。

      冷风裹着雪一下子灌进来。沈渡被吹得偏了一下头,碎雪扑在脸上像细砂纸刮过。他眯着眼抬手挡了一下,就那一下的工夫,风里夹着一股气味——很淡,像锈,又像很久以前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那种灰烬味。它混在冷风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不是雪。雪没有味道,是别的东西带来的。

      灯晃了一下。窗帘被掀得老高,在半空扑腾了两下,又落下,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退开。

      外头是一片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得安静。楼下积雪厚得发亮,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脚印。

      没人。

      什么都没有。

      沈渡撑着窗框往外看了一眼。寒气扑在脸上,冻得骨头发酸。可刚才那几下敲窗声,分明近得像贴着耳边。

      他皱起眉:“没人。”

      身后没人接话。

      屋里静得厉害,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外头低低地哭。

      沈渡回过头。

      陈默还站在窗边。可他站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靠着窗框,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截没扶稳的竹竿。可现在他站得很直,直得不太自然,他的头微微低着,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可他本人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蜷一下。

      沈渡心里那股不对劲变得更具体了——陈默不像陈默了。不是说长相变了,是那个站在那里的人,整个人的"重量"不一样了。。

      女人站得远远的。手扶着桌角,指甲掐进木纹里,掐得指腹泛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可那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辨认什么。

      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在看陈默的脚。陈默穿着拖鞋,站在窗边,拖鞋底下压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湿痕。女人就盯着那一小片湿痕,像那比陈默的脸还重要。

      男人站在她前面,肩膀绷得很紧。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抖。

      沈渡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沈渡心里那股怪异越来越重。

      不是因为窗外,是因为这对夫妻。从他们进门开始,这两个人就不对。看见陈默不对,听见敲窗也不对。现在——更不对,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柳厌站在墙边,始终没动。浅色的眼睛落在陈默身上,眼底没什么情绪。腕间那串铜钱贴着袖口,很安静。

      沈渡低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柳厌没看他,只淡淡说:“急什么。”

      沈渡皱眉。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卖关子。

      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框咯吱作响。像有人还在外面,一下一下推着。

      女人终于撑不住了。她松开桌角,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抖得像筛子:"小默……关上吧……"

      陈默没动。可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女人喊出"小默"的时候,陈默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像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拨动了一瞬。

      女人没看见。她又往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哭腔:"听妈的话,把窗关上……"

      陈默这次动了,他慢慢转过头来,那眼神黑得发沉。看得女人猛地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过了很久。
      陈默才轻轻开口:“你怕冷?”

      声音很轻,却不是他平时的声音。太平了,没有一点起伏,像一潭死水。

      女人的嘴唇一下白了。她站在两米之外,整个人像被那句话冻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往下掉。

      男人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发硬:“够了!”

      陈默慢慢抬眼看他。

      那目光很怪,不像儿子看父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渡后背一凉。他忽然想起储物间里那些旧东西,奖状,旧本子,女孩的发圈,还有那层积灰,像有人被刻意抹掉。

      风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渐渐停的。是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一样,猛地断了。屋里那呜呜的风声消失了,窗帘落下来,垂在窗框两侧,一动不动。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啪。

      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那声音不重,却脆。像冰碎了。像很久以前有人摔碎过什么东西,留下的一道回音。

      所有人都听见了。女人浑身一颤,男人猛地低下头。沈渡先一步弯腰,把那东西从地板上捡了起来。

      是一只发卡。旧得厉害,红漆已经剥了大半,露出的金属面生了暗锈。上头缠着半截红绳,绳尾烧黑了,像被火燎过

      冰得离谱。不是窗外吹进来的那种冰——是放在雪里埋了很久,再拿出来时那种往骨头里渗的冷。沈渡捏着它,指腹像贴在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上。

      沈渡把发卡翻过来的时候,女人看见了。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不是白,是灰。像皮肤底下的血一下全被抽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没生气的壳。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从桌角滑下来,像站不稳。

      "……怎么会……"

      可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眼睛是先移开的。她看见发卡的第一秒,瞳孔缩了,可她下一秒就把视线移开了——落在了地板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任何可以不是那只发卡的地方。像不看它,它就等于不存在。

      可她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手指、嘴唇,全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

      沈渡心里一沉。他见过很多人害怕的样子。可女人这个反应,不是怕。是认。她认出了那只发卡。她认出了它是谁的。她只是不敢看。

      他抬头看向他们:“谁的?”

      男人也看见了。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白。他没有像女人那样移开视线,他一直盯着沈渡手里的发卡,可他的目光是散的,像盯着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东西。

      "扔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是那种硬撑着说话的哑,是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要多费一点力气才能挤出来。

      "早就扔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地板,像地板上有字。

      沈渡心里那种"不对"的感觉被这句话彻底证实了。如果他真的扔了,他不需要说两遍。说两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信。

      这句话刚落。
      陈默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很冷。
      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慢慢伸出手,从沈渡手里把那只发卡拿了过去。动作很慢,指尖一点点擦过那层锈,像在摸什么旧东西。

      然后抬眼,看着女人,轻声说:“你明明说,会替我收着。”

      女人猛地睁大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不……”
      “不是……”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

      男人忽然动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抓住陈默的肩膀——力气大得沈渡隔着两步都听见了手掌拍在骨头上的闷响。他的眼睛红得发狠,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像被逼到极限的动物终于张开了嘴。

      "你到底是谁!"

      这一声吼出来,连沈渡都怔了一下。

      不是“你怎么了”。
      是:
      你是谁。

      屋里一下死寂。

      陈默被抓着,没挣,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睛黑得像没有底。

      他看着男人,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爸。”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一下松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翻椅子。

      柳厌站在后头,眼神终于沉了下来。袖口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叮,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沈渡喉咙发紧,他看着陈默,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这不是闹鬼。
      至少,不只是闹鬼。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卡,声音轻得像雪落下来。

      “原来。”
      “你们还记得啊。”

      窗外的风又起了,呼呼地拍着玻璃,像有人站在雪里,一下一下,继续敲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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