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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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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反派角色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周荣在郎博文掏枪对着他的时候，害怕得攥紧了胡建仁的衣角。
他不想英年早逝，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成，挣来的钱也没有花到尽兴。
但是被拷在刑讯椅上的时候，周荣的脑袋却是异常清明冷静。
他明明没有吃药，那些让他紧张害怕不安的情绪统统没有出现扰乱他的心。
他知道，他有钱，可以请到三江口，甚至全国最好的律师为他争取减刑。但是他们所做的恶行已然被张一昂等人全权掌握，他能躲过处罚，但总得有人来抵罪。
如果不是自己，那么被拉出来挨枪子的人无疑是——
胡建仁。
建仁。
周荣仰着头，眼神穿过面前审问他的张一昂，思绪放空。
他想起胡建仁平时瞻前马后在他身边嘘寒问暖、随叫随到。自己只要一个眼神，胡建仁便会为他递上温度刚好入口的茶水；手指微动，胡建仁就会为他递过来最趁手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每次发病前，胡建仁总能通过他细小的微表情及时察觉到他的不适，手心递过来两片药片，温柔地哄劝他：
“荣哥，听话，到吃药的时间了。”
思及此，周荣突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张一昂正颜厉色斥责道：“周荣，注意你的态度！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们所有的犯罪证据，现在坦白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张局。”周荣往后一靠，整个人卸力窝在椅子里，“要是你们真的有确切的证据，就不会再这里跟我浪费三天了。有些事情我们做得很隐蔽，你们也不确定是谁做的，所以才会在这里和我磨嘴皮子对吧？”
张一昂内心尴尬，因为现在确实是这么个情况，但面上还是装得镇定：“周荣，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我们看不出来吗？我告诉你，我们掌握的资料全面而清楚，我们要的是你的态度，抗拒只会从严。”
“行了行了，张局，我认罪。”周荣玩弄着手指，“我会一件件说清楚的。”
建仁，我说过我会带你走的。既然我没有信守承诺，那这就当做我给你的补偿吧。
判决结果下来得很快。一是因为影响恶劣二是波及范围广三是嫌疑人供认不讳，法院从受理到开庭宣判不过一个月。
周荣死刑，胡建仁无期。
法官锤落下的时候，胡建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挣扎着差点挣脱法警的桎梏。
“这不可能！荣哥，你怎么会是死刑呢？法官，周荣他有躁郁症的，他不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应该是无期！杀人的事都是我干的，荣哥他没有动过手！”
“建仁，可以了。”周荣没有看他，语气就像平时他俩坐在办公室闲聊那样平静，“在牢里好好改造，好好活下去。”
“荣哥……”胡建仁不动了，双眼通红，嘴里喃喃，“荣哥……”
周荣被拉到刑场那天雷雨交加，他跪在泥泞的地上，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来临。
“砰！”
周荣感觉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没有感到疼痛，是肾上腺素发力了吗？行刑的警察枪法不准啊，一枪没打死我，还不如李鹏改靠谱。
渐渐的，耳边的风雨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时针移动的滴答声。
周荣紧皱的眉头松下来，他感到一丝疑惑，慢慢睁开了眼睛。
睁眼入目的是一片低矮的天花板，不是他家熟悉的别墅吊顶。
耳边有呼吸声，周荣扭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建仁。
自己的手正搭在胡建仁的腰上。
周荣快速眨了眨眼睛，依旧没搞清现在的状况。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怎么从刑场到这个陌生房间的床上？身边又为什么会躺着胡建仁？而且胡建仁的模样似乎年轻了许多？
“嗯哼～”身边人被动静弄醒，睁开眼睛，神色还懵懵的。
周荣谨慎地没动，选择静观其变。
“你醒了？”胡建仁声音黏黏糊糊的，“昨天你怎么喝那么多酒啊，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扛回来。”他把周荣的胳膊扒拉开，“重死了，你这身肌肉怎么练的，干房地产销售这么锻炼人吗？”
“建仁？”周荣试探性地喊道。
“怎么了荣哥？”胡建仁支起身子，手背探上周荣额头，“哪儿还不舒服吗？”
周荣往后缩了缩：“没有，我很好。”
“那就好，我明天还要去试镜，我回我房间睡了。”胡建仁捋了一把蓬乱的头发，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房间。
周荣见人离开长舒一口气，一骨碌爬起来找了面镜子，镜子里的他的脸也年轻了许多，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带了黑框眼镜，一副社畜的脸。
他在手机上找笑话的时候，偶然点进去过一本网文小说，他觉得这种状况应该叫重生。
可是为什么胡建仁也会重生？而且他似乎不是自己所熟识的胡建仁。
不是常常挂着讨好狡黠的笑，说话外圆内方的秘书，而是少不更事的男大学生。
周荣掏出手机，开始百度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
不幸中的万幸，这个世界与他重生前所运行的世界没有太大不同，只不过这个世界的自己没有了公司和家产，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房产销售，收入只能说是勉强糊口。
而胡建仁，他的合租室友。目前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职业是游走在各大剧组跑龙套的演员。
这个世界的胡建仁既不像又像他所认识的那个精明狡黠的秘书：不像的是他有着朝气蓬勃的天真和拼劲，周荣连夜翻遍了他参演做的所有电视剧片段，即使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的小商贩，胡建仁也会兢兢业业地出演好每一个动作；像的是他依然爱财如命，他会抓住一切机会赚钱攒钱，路上捡到五块钱都能高兴一整天。
周荣勉强上了三天班，天天下班回来他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普通人的生活原来这么难吗？从前他几百几千万的合同说签就签，现如今他却要适应为了三千块钱工资一站就站十个小时的工作。
“咔哒。”房门被打开，胡建仁背着双肩包进来。
“吃饭了吗荣哥？”胡建仁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举起手里塑料袋晃了晃，“今天超市盒饭打折，买一送一，你要没吃的话咱俩正好一人一份。”
“哦哦，没呢。”周荣从沙发里挣扎着爬起来，“谢谢，我把钱A给你。”
“唉不用，反正我也吃不完，你能帮我消灭盒饭不浪费粮食就好啦！”胡建仁摆摆手，挨着周荣坐下，非常自然地靠在周荣肩膀上发牢骚，“荣哥，我今天累死了，你都不知道多少个人来和我竞争这个小配角，最后导演还是选了个带资进组的。我也好想变有钱啊，到时候我自己拍自己导自己演，让大家都看到我的实力！”
周荣身体被这亲昵的接触搞得一僵，后背绷直一动不敢动。
他推测着这个世界两人可能的相处模式，深处伸出手抚上胡建仁的头发摸了摸以示安慰。
“荣哥，等我们有钱了，我们去旅游好不好？”胡建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今天刷到一个南太平洋叫瓦努阿图的小岛，那可漂亮了，有大海有沙滩，还没有多少人，到时候咱俩就搁那儿休息个一年半载的，好好放松放松！”
周荣的手指顿住，前世他们没能去成的冈瓦纳，是周荣唯一一次对胡建仁食言。他知道胡建仁喜欢钱，自己对他平时的小动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胡建仁提，他基本没有不同意给的。
十万二十万的，他也不当个钱。
用点甜头换一条衷心的狗，简直不要太划算。
但是当他动了想要跑路国外的念头的时候，为什么连发小兄弟都没想捎上，却想把胡建仁一齐打包带走呢？
周荣想，那是自然，郎博文陆一波他们都有自己自保的手段，郎博文放不下他弟弟，陆一波死恋爱脑只想跟周淇在一起。
但是胡建仁似乎生活只是围着自己转，自己发病不分时间，有时自己不舒服一个电话，哪怕是凌晨，胡建仁也会毫无怨言地在十五分钟内拍马赶到。
胡建仁好像从来没和自己提过他的私生活，虽然是周荣自己在他上岗的第一天就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开，但是这么多年来，周荣从来没看见过胡建仁的家人或者对象，哪怕是炮友都没有。
周荣有四个女朋友。
胡建仁的生活只有周荣。
而周荣又真的只是把胡建仁当做好用的狗吗？
说不清，看不明。
周荣脑海中的胡建仁与眼前的重叠，或是愧疚的投影，他答道：“好啊，我们这次一定去。”
没钱的日子让周荣很没有安全感，不是自己的物质条件大不如前，而是自己没有了和胡建仁相处的底气。
他以前随意支使胡建仁，因为他知道自己有钱，有很多钱，所以即使怎样打骂胡建仁他都会整理好情绪继续笑眯眯地为自己服务。
但是他现在没有了钱，甚至因为他习惯了随时随地脾气大小发，他的房产销售工作业绩垫底，有时还得靠胡建仁拍戏的片酬接济。
工作的压力和内心的落差让周荣开始整晚失眠，安眠药他也试过了，药量一点点加大到完全失效。
他的情绪也开始出现明显波动，有时明明知道自己兜里没有几个子，但是对自己完全不需要的东西有明显的购买欲望；有时觉得活着好累好没意思，好像找个楼顶跳下去。
周荣无比了解这种感觉，躁郁症又鬼一样地找上了他的这副身体。
前世他请最好的心理医生定期检查，吃国外最好的特效药。可是他现在的处境不要说治心理疾病，他连病假都请不下来。
因为请一天假扣半个月工资。
于是他犯病的时候便会借口到卫生间，躲在隔间里偷偷用美工刀给自己改花刀。
胡建仁有时会笑他在家里还这么正经，总是穿着长袖长裤。
周荣就笑笑，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再往下拉拉，遮住还未愈合的伤疤。
最近胡建仁试镜很不顺利，一连跑了十几个剧组都没面上角色。
胡建仁总是无所谓地笑着和周荣说这些事。
周荣看得出他的强颜欢笑，他看不见两颗小虎牙了。
“荣哥，你说我是不是整个容比较好？”胡建仁在自己脸上摸着，“我这脸是不好当主角嗷！”
“不用。”周荣把他的手拿下来，“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看。没面上是导演选人眼光不行、剧本人设配不上你，总之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改。”
“真的？唉那你说我能有粉丝吗？”胡建仁一脸向往，“我也好想有人在街上有人认出我，然后问我能不能合影签名啊～或者只是对我说一句鼓励的话也好，让我知道我还是有人支持的。”
“去洗个澡吧，好好放松一下。”周荣揉了揉他的脑袋。
胡建仁洗完澡，在房间里刷手机打发时间。
突然他收到一条私信。
是一张手写信的照片。
“你好胡老师，冒昧打扰了。”
“我是一名普通的打工人。我很喜欢你演的戏，我全部都看完了！虽然只是配角，但是你演得丝毫不比主演逊色，我能感觉到你的动作都是有仔细打磨观察过的，完全不会让人出戏，甚至在镜头聚焦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你依然在保持着角色本身的状态，让我感觉到了你对表演的热爱！”
“加油！总有一天你一定可以接到自己的主演剧的！”
“荣哥！”胡建仁举着手机闯进周荣的房间，“真的有人给我留言了！”
周荣放下亮屏的手机：“恭喜你啊建仁，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周荣有一件事说对了，胡建仁演技和外貌都没什么大问题，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天下班，刚刚走出单位的周荣远远就看见胡建仁在门口等着自己。
“怎么了？”周荣把胡建仁背的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你今天不是有个剧本的试镜吗？”
“荣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胡建仁故意拉长音，制造悬念感。
等到周荣的好奇心被完全调动起来，他才献宝似的掏出手机给周荣展示：“我成功选上重要角色了！虽然只是男二身边的一个小弟，但是他的镜头台词比我以往所有角色加起来都多！”
“真的？！”周荣也高兴起来，这段时间他看胡建仁为了符合角色形象减肥，天天饭都不吃，一个月下来都要瘦脱相了。
他接过手机，阅读上面的角色设定。
“为了庆祝我试镜成功，即将走向人生巅峰，我决定今天咱俩去外面吃顿大餐！荣哥我跟你说，我之前馋那家日本料理很久了，前几天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粉丝说他是那家餐厅的员工，送了我两张优惠券，咱俩可一定要大吃特吃一顿！”
分享喜悦的胡建仁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注意到在看手机的周荣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人物设定：胡建仁。是榕城天下老板最倚重的心腹与左膀右臂，对老板极度忠心、唯命是从，鞍前马后处理各类脏事杂务；同时又精明利己，极度贪财，一边讨好依附老板，一边暗中捞取好处，是依附老板生存、与其深度绑定的关键跟班。
“为什么角色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是一样的？”周荣脸色古怪。
“哦，这个呀。”胡建仁露出他的小虎牙笑，“编剧说，这是个原创，他有起名困难症，写的时候就决定谁演就用谁的名字。说来可巧了，我这个角色效忠的角色叫邹榕，和荣哥你的名字还挺像的。”
“哈哈，真是巧。”周荣不自然地干笑几声，“那个建仁呐，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你去吃吧，我先回家了。”
说完也不等胡建仁反应，逃也似的离开了。
周荣砰地摔上房门，他现在很想摔东西发泄心里的不安与恐慌。
他开始疑神疑鬼。
那个剧本实在太诡异了，胡建仁觉得重名是巧合，但是周荣不一样，他是知情者，那些情节细节和他所经历过的完全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他开始怀疑真实。
会不会这只是一场走马灯，其实他早就死在了正义的裁决下，这几个月的快乐时光只不过是他大脑送他的一场幻梦？现在这个剧本的出现是在预示着他梦该醒了。
他开始手脚发麻。
他哆嗦着抓起手机，猛地将它摔到墙上，霎时手机迸裂成数块碎片，白墙凹进去一个明显的坑。
他摔了茶杯，摔了今早胡建仁给他准备却没来得及吃的早饭。
周荣几乎疯癫，他的头脑已经不清醒了，现在只想毁掉这虚构的一切。
他低吼，他狂笑，他将自己的房间折腾个稀巴烂。
周荣青筋暴起，精神亢奋的他踏出房门走进客厅。
他抓起茶几上的花瓶，瓶中水倾洒出来，浇湿了他的衣服，浇熄了他的片刻怒火。
这个花瓶是胡建仁最喜欢的摆件，里面的花是胡建仁从路边摘的，周荣记得那时他笑嘻嘻地冲他说：“荣哥，等我有钱了，我就让人用金子打朵花，插在里面，又气派又不会凋谢。”
周荣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将花瓶稳稳放下。
他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了美工刀，向卫生间走去。
另一边。
“怎么不接电话啊……”胡建仁虽然很心疼已经今天就要到期的优惠券，但是他也看出来周荣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冲击到了。
他连着打了五个电话，周荣都没有接。
“该不会已经痛到不省人事了吧？”胡建仁担心地胡思乱想。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就塞给司机一百块钱：“师傅，我家里人生病了，赶时间，麻烦您开快点！”
周荣幽幽转醒，刚恢复意识就感觉额角剧痛。
大手一摸，满掌的红。
大概是他刚才失去意识撞到了墙。
“还能醒过来，不是梦啊……”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万幸他躁郁症发作手抖得不行，伤害自己的时候也没下多少力气。
要不然他现在又可以去见阎王了。
周荣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草，晃完更晕了。
要不然，他怎么看见应该在日料餐厅的胡建仁，站在厕所门口呢。
……
……
？！
“荣哥？”
胡建仁刚一进单元门就被房东抓住。
“小胡啊，楼下大姨和我反应你们屋里叮铃咣啷的，好大动静，都扰民了！敲门也没人开，是不是进贼了？！”
胡建仁心里一咯噔，随口编了个养狗的借口，一扭身窜上了楼。
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胡建仁到周荣房间找他，门没锁。
“荣哥？”胡建仁敲门，“我进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的狼藉。
胡建仁脑袋轰的一下短路了，回想着房东说的进贼的猜测，他冲进周荣的房间，把床上凌乱的被子掀开。
没有周荣的身形。
“荣哥！你在哪？！”胡建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翻乱走。
他怕周荣真的遭遇不测。
路过浴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难道贼还躲在家里？！
顾不得害怕，对周荣的担忧令他生出无边的胆量，抄起茶几上的花瓶，一脚就踹开了浴室的门。
入目的景象简直比进贼还糟糕。
周荣精神萎靡地缩在淋浴头下，几缕鲜血从额头顺着周荣的脸颊流下，遮住他的眼睛；左臂上瘢痂交错，几道新鲜的伤口又覆盖其上；地上掉落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疑似凶器。
胡建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荣哥？”
周荣慢半拍地转过头，像生锈的玩具。
他看见胡建仁猛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拉起他的胳膊，语气颤抖：“谁干的，荣哥？这是谁干的？”
胡建仁又轻扒开周荣的头发：“头是怎么弄的？疼不疼？荣哥，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建仁，别弄了，痒。”
“怎么会痒呢？这是把脑子磕傻了，得赶快去医院！”胡建仁慌乱地掏出手机，“120是多少来着？”
周荣用那只好手握住胡建仁拨号的手：“不用麻烦，让我确认一下就好。”
“确认什么？”
周荣略微用力，把胡建仁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 。
“确认你是真实的。”
胡建仁靠在周荣左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胡建仁将周荣搀到客厅沙发上。
“荣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胡建仁撑起身子，柔声劝道，“然后你慢慢地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了，好吗？”
周荣点点头，说：“我房间床头柜里有急救药品箱，你进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地板上有碎玻璃渣。”
胡建仁小心翼翼地绕开地板上的狼藉，拿出药箱，有什么东西粘在抽屉底侧，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像是一张纸。胡建仁弯腰捡起，瞥了一眼就愣住了。
无论是纸张的样式还是纸上的文字内容都和那个给他发私信支持他的粉丝的手写信一模一样。
胡建仁捏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荣哥是给他写信的人？
那个在他情绪低落到谷底，想要放弃继续演戏的时候，给予他托底与希望的人？
可是荣哥为什么要假借他人之口来关心自己呢？
胡建仁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有感动、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甘。
周荣可以成为他的支柱，他的动力源。但现在周荣遇到了困难，自己不但没有早些察觉，甚至到了现在对于周荣的问题他也依然摸不着头脑。
胡建仁拿着酒精给周荣的伤口消毒，棉签刚刚接触到皮肤，周荣就疼得猛地抽回手臂。
“疼！”
“划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疼？”胡建仁此刻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他把周荣缩回去的手臂又拽了回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疼也忍着。”
周荣自知理亏，垂着头，想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大狗。
看着周荣这副神情，胡建仁又不自觉心软了，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凶你，荣哥。你到底为什么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啊？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和我说啊，我虽然比你小，但是我也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多少也能帮你分担一点的。实在不行，你就和我倾诉一下，心里负担也会轻松一点。”
周荣沉默。
他想说，他怎么说？
说自己是重生的，自己前世是黑老大，而胡建仁是他最得力的黑手。
说剧本上的故事不是虚构的，而是他们俩前世的真实经历。
说自己喜欢胡建仁，前世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天人两隔，而对于眼前的人，他想接近，却没有了让胡建仁爱他的资本。
周荣抬眼，看着胡建仁仔细为他处理伤口，低垂的睫毛长且翘，嘴角因紧张而紧抿着。
“我知道有些话，开口是很难的，但有时我们是需要勇气踏出第一步的。”胡建仁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与周荣对视。
“荣哥，我也能成为你的勇气吗？”
周荣胸膛起了又伏，眼睛抬了又垂，嘴巴张了又合。
反反复复，几个来回。
终于他坚定地攥紧了胡建仁的手。
“建仁，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会颠覆你的认知，但无论如何请先听我说完，不要打断我，之后有什么问题，我会不厌其烦地为你解答。”
胡建仁发誓，在他短短的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以如此严肃认真的语气向自己说如此天方夜谭的事。
与自己日夜相处的人突然说自己是重生的，而且之前是一个犯罪分子，自己曾是他的帮凶。
周荣说出的故事给遵纪守法且坚信唯物主义的胡建仁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荣哥，你有可能刚才磕到头了，思维有点混乱，把现实和我的剧本混为一谈了。这样，咱上医院看一眼，查查有没有脑震荡。”
周荣知道自己说的话没有那么容易让胡建仁相信，干脆顺应下来。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胡建仁拿着脑补CT皱着眉：“怎么会没问题呢……”
“我说了，都是实话。”周荣头上被医生进行了专业的包扎，现在看上去有些凄惨。
胡建仁像是强行说服了自己，眼神带着纠结：“我姑且相信你说的话，但你说你是重生的，那之前的周荣呢？”
“我不知道，我只有重生过来当天之后的记忆。”周荣坐到医院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我不好说，是我挤占了他的身体，还是本来我们就是一体的。”
胡建仁在思考。
其实对于周荣的改变，他多少是有些察觉的。
之前他和周荣仅仅是同住屋檐下的关系，两人工作时间不一样，往往是周荣已经睡下，胡建仁才跑完剧组回家。
两人碰面也就是点个头而已，比陌生人也多不了多少感情。
可就是周荣重生的那一晚，他接到一个电话，对面的人说电话的主人喝多了，打开通讯录，存的唯一一个电话就是他的，请胡建仁来把周荣接回去。
胡建仁好人当惯了，睡衣都没换，直接裹了外套就直奔酒吧，一米七的他扛着一米九的周荣艰难地回了家。
本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江湖救急，但是自那晚之后，周荣对他的态度似乎怪怪的，不是平时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拘谨和试探。
胡建仁看似阳光开朗大大咧咧的，但是其实心思非常细腻，有时别人自己都没觉察的情绪流露，胡建仁都能敏感地先一步感受到。
所以当周荣行为出现异常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认为：
完了，荣哥是不是知道了？
胡建仁喜欢周荣，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两人见面的第一天起，胡建仁就对周荣一见钟情了。
年上，冷厉，疏离。
胡建仁就吃这一挂。
但是他怂，再加之对方表现得对自己兴致缺缺，胡建仁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心思。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站在了更高的舞台上大放异彩，到时候荣哥会不会多看一眼他呢？
但是那次周荣醉酒，胡建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到床上，刚想起身，却被周荣长臂一伸揽到温热的怀里。
“荣哥？”胡建仁的脖颈被周荣滚烫的呼吸搔得痒痒的，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去掰周荣的胳膊。
吃铁钳长大的吗？完全挣脱不开。胡建仁掰得满头大汗，周荣的胳膊依旧纹丝不动。
似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周荣不满地把头埋在胡建仁的颈窝处又吸又蹭。
胡建仁瞬间汗毛就立起来了，后颈处是他的敏感部位，被暗恋对象这么闹腾，他只感觉像过电一样，登时身子就酥麻了半边。
“荣哥，别……”胡建仁难耐地仰头，发力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周荣的手在胡建仁身上游走，到处点火，从肩膀到胸口最后到腰间，寻到了一个抱着舒服的姿势，终于不动了。
胡建仁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心几乎快要跳出胸膛，咚咚地撞个不停。
他那里兴奋了。
这叫什么事啊！他自暴自弃地想，被人强制骚扰后，罪魁祸首呼呼大睡，自己却蠢蠢欲动。
就这样吧，好累，好想睡觉。
劳累一天工作的□□疲惫和刚才心里冲击的双重折磨，让胡建仁闭上眼就沉入了梦乡。
然而刚睡着没多久，他就被重生而来的周荣弄醒，表现得奇怪且疏离。
胡建仁探查周荣的体温，身体的移动却让他感受到依然没有冷静下来的某处。
本来在探周荣额头的胡建仁，于是立刻装作没睡醒的样子抱怨几句，慌忙逃离现场。
回到房间的胡建仁思绪繁杂：
荣哥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么黑，应该看不清楚吧？但是要是他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
胡建仁惴惴不安地迎接了第二天的太阳。
但是想象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相反的，虽然两人见面依然少言寡语，但是胡建仁能察觉到周荣在尝试着努力与自己亲近。
微笑、摸头、谈心。
每一次距离的拉进都让胡建仁心动不已。
如果是之前他只是对周荣爱而远之，不敢靠近。那现在他几乎就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周荣的温柔乡了。
他想，也许他和周荣是两情相悦。
但是现在他得知了真相。
原来在他看来是两人暧昧的行为，是只不过是重生者在陌生环境下对陌生人产生的自我保护策略的逢迎。
思绪拉回，胡建仁看着眼前的绷带男，突然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到底爱的是和他合作合租的室友，还是眼前这个异乡人？
“建仁。”周荣拉住胡建仁的手，“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你，我也只遇见了你。我觉得我们俩两世名字模样都一模一样，那就说明我们前世今生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彼此无法抛弃对方的存在。”
周荣有些语无伦次：“所以，所以你别不要我。”
胡建仁感受到周荣的不安，用另一只手覆住他的手背。
等到周荣的情绪渐渐平复，胡建仁才问出了他现在最好奇的问题。
“周——荣哥，我还是这么叫你吧。我问你一个事情。”
“你说。”
“前世的我，喜欢你吗？”
胡建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还能理清思路的。
相信周荣的故事，再明确自己的心意然后质疑周荣真实的内心。
就目前而言，周荣对于自身的存在是完全的一人论。但是胡建仁不一样，他是一个完整的人，是独立的个体，他不希望被当做替身。
周荣对自己的依赖是否来源于前世两人的纠缠，这是必须要搞清楚的问题。
“我不知道。”周荣苦笑，“我们之间到死都是上下级的关系。之前我把他对我的包容都当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理所当然，享受着有他照顾的生活，连治病保命的药都放在他手里保管——”
“等一下——”胡建仁立刻注意到了关键词，“吃药？你吃的什么药？”
周荣有些难以启齿：“就，我心里有点问题。”
“你自残跟这个病有没有关？你重生把那个病也捎过来了？”
“嗯……好像是这样的。”
胡建仁立刻抓起周荣的手：“走。”
“去哪儿？”周荣一脸懵地被拽着走。
“挂号，看心理医生。”
胡建仁把医生嘱咐的事项一条一条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建仁，你脸色怪怪的。”周荣小心翼翼地开口。
胡建仁冷笑：“哪能呢，要不是你说漏嘴了我还不知道荣哥也挺有表演天赋的哈。”
周荣鲜有见到胡建仁这副阴阳怪气的时候，在加上自己心虚，只能缩在一边做鹌鹑。
“你已经是中度快要到重度躁郁了。”胡建仁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要不是你今天说漏嘴，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医生也不看，药也不开，你又想死是不是？重生机会不珍惜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别在你这白白浪费！”
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金得拿来给建仁打三金。
周荣扑通就给胡建仁跪下了。
“我错了，建仁。”
“我不该把事都藏在心里，我来到这之后不适应身份的转变，想靠近你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钱，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
“周荣，你还是没有真正了解我。”胡建仁一字一句道，“我虽然喜欢钱，但这是我的行事作风，而不是我选择爱人的标准。”
周荣呆呆的：“我没明白。”
“如果我胡建仁爱一个人，不会把是否富有当做唯一指标——当然有钱最好。我看中的，是TA究竟把我放在心里的什么位置。”胡建仁把双膝亲吻大地的周荣扶起来，“极端的说，另一半的长相、性格乃至三观对我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我要的是他在我难过时第一个为我擦去眼泪、遇险时第一个找到我、逃跑时第一个带我走。”
“你说你不知道前世的我对你是否有感情，如果我与他之间真的是某种同位体的关系，我给你一个最简单的辨别方法。”
胡建仁盯着周荣的眼睛，认真地开口：
“我要那份区别于其他任何人的偏爱。”
“如果你能给我，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哪个时空里我都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你。”
胡建仁看见周荣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亮了一瞬，仿佛醍醐灌顶一般。
“解答了我恋爱观的问题，那么我就要重复一遍我的问题了。”胡建仁笑眯眯的，明知故问道。
“你觉得，前世的我，喜欢你吗？”
周荣脑海里闪回前世种种。
他在胡建仁走投无路时第一个伸出援手、在胡建仁因他被卢正抓到局子里时第一个到监狱里看他、在自己想要出国去冈瓦纳避风头时第一个想的是带胡建仁走。
周荣的心里的天平上早就有了倾斜。
一边站着胡建仁和他，一边站着整个世界。
“是的。”周荣回答，“他喜欢我。”
胡建仁脸上笑意更深：“那么荣哥，你愿意和建仁再续前缘吗？”
他伸出手来，做绅士邀请的动作。
周荣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看着胡建仁牵引着他的手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而后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周荣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心绪比执行死刑时翻涌得更澎湃。
他听见他自己说：
“我愿意。”
周荣辞去了销售的工作。
胡建仁把他按到沙发上，严肃地警告他，他的躁郁症不适合继续从事这种压力大的工作，什么时候养好病，什么时候再出去找工作。
周荣问，那生活费从哪里来。
胡建仁说，我养你啊。
周老板上辈子养了无数的女朋友，第一次被别人养。
胡建仁想，以他哥的脾气自尊，一时间可能会很难接受。
他挺享受的。
上次在医院，胡建仁只是给了周荣一个追求他的机会。
于是在“被包养”期间，周荣相当地贤惠：每天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变着花样地做各种饭菜，乖乖地等着胡建仁回家。
昨天胡建仁靠在他身上，对着手机上随便刷到的一条美食视频评价“看起来很有食欲”，明天它就绝对会出现在饭桌上。
坚决贯彻“建仁的话就是圣旨”的思想觉悟。
用过晚饭，胡建仁便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医院开的药，倒在手心里递给周荣。
治躁郁症的药又放在胡建仁手里，定时定点地看着周荣吃。
周荣有点恍如隔世。
周荣不喜欢吃药，每次服用完药物，药劲上来之后，他就会变得无欲无求，对身边一切事物感知都变得迟钝，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
这种感觉很糟，像是暂时与世界脱离了联系，没有人能拉他回来，意识在虚无里浮沉。
他无法掌控这段时间自己的思想和身体，可能是几十分钟甚至是数个小时。
周荣不喜欢当砧板上的鱼。
但是他听胡建仁的话，建仁不会害他。
乖乖服下药，两人便会坐在沙发上，周荣会从胡建仁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头枕在他大腿上，身体蜷缩成一坨，静静等着药起作用。
周荣身高接近一米九，即使已经努力收着身体，还是显得沙发十分拥挤。
胡建仁也曾提议去床上，被周荣拒绝，他说这种被桎梏的感觉才能让他在药物起效时拥有安全感。
周荣和胡建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片场发生的事，渐渐的，他的语速一点点变慢，思考时间一点点变长，胡建仁就知道药起作用了。
这个时候，胡建仁就会弯下腰，用双臂紧紧地圈住周荣，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告诉他自己在身边。
直到周荣的眼神重新清明，他便会拍拍胡建仁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松开自己，然后说一句：
“我回来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