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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答辩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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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安南已经热得像蒸笼,但安南大学文学院的走廊里比外面还要闷。二十来个学生挤在教室门口,有的抱着资料来回踱步,有的对着墙默念稿子,有的蹲在角落闭着眼深呼吸。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却进不来,只把窗外的蝉鸣一波一波地灌进来,吵得人心烦。
"来,排好队,我念到一个就进去一个——"
门口的老师拿着花名册,目光上下扫视着候场的人。旁边几个男生正在互相打气,一个女生攥着答辩稿的手一直在抖,纸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魏晴初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手里也攥着答辩稿,但她没有翻。那些句子她背了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顺下来。她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一点。
洛知予站在她旁边,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胳膊上。魏晴初能感觉到,洛知予浑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尤其是当门口的老师喊出下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手臂就像被猛抓了一下——是洛知予下意识地掐住了她。
"洛知予。"
念到她名字的时候,魏晴初感觉自己胳膊上的力道猛地加重了。她转头看过去,洛知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她松开魏晴初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魏晴初注意到她白衬衫的后背有一小块深色的汗迹,不是热的——是冷汗。
魏晴初站在原地,看着洛知予僵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谁让她前些日子玩得那么狠,论文写完初稿之后几乎没翻开过,昨晚临阵磨枪熬到凌晨三点,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已经算她命硬。
魏晴初低下头,终于翻了翻手里的稿子,目光扫过其中一行,确认自己确实还记得,然后合上了。
洛知予进去了大概十二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依然不好看,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经过魏晴初身边时飞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用口型说了句"稳了",然后被旁边两个同学拉走了。她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但她明显不在乎了。
答辩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有个女生出来就蹲在墙角开始哭。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魏晴初站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终于她成了最后一个。
"下一个,魏晴初。"
她站起来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答辩稿的边角,纸张被她捏出几道褶痕。起立的瞬间她有些发晕,可能是蹲得太久了,血液一时没跟上。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迈步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光线比她想象中亮。六月的阳光从南窗大片大片地铺进来,把讲台前面那一排桌子照得白晃晃的。四位教授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评分表和矿泉水瓶。正中间的位置空着,一把黑色转椅被推开了一些,桌面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旁边搁着一支笔。
魏晴初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她站上讲台,把答辩稿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老师好,我是魏晴初,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稳,那些背了上百遍的句子从嘴里流出来,一字一句地落进日光里。她讲了研究背景、选题意义、方法论、数据分析、结论。讲到后半段的时候她甚至忘了紧张,声音渐渐从容起来。
然后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日光从门口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魏晴初的视线本能地被那道光牵了过去。
有人侧身进来。动作不大,不紧不慢,像是对迟到这件事并不感到着急。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他站在门口,先朝前排的教授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才往座位走。日光从南窗斜斜地切进来,恰好落在他经过的路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版型干净利落,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是有型的,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板寸,带着自然的纹理和层次感,前额有几缕微微垂下,发尾修剪得很利落。眉骨深,鼻梁直,下颌线干净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魏晴初认识这张脸。
公交车上,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颌和嘴角的那个少年。雾屿里,抱着吉他坐在聚光灯下、暖黄光线勾勒出侧脸轮廓的那个人。此刻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妥帖,坐在安南大学文学院的答辩教室里,坐在那排教授中间。
他坐下了。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那支笔,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讲台。
他的目光和她的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魏晴初的脑子空白了一拍。那句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句子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她看见他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认出了她,更像是一种从容的、淡淡的目光落定。然后他靠回椅背,没有催她,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
日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抬手拨了一下前额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
魏晴初把目光收回来,把那个卡住的句子重新接上,继续往下说。
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点。但至少没有断。
"以上便是我本次的全部成果,感谢各位老师的倾听。"
她长舒一口气。合上答辩稿的瞬间,手指还在微微发麻,但她站得很直。
前排的教授们开始提问了。常规问题:数据样本的局限性、结论的普适性、理论框架的延伸方向。魏晴初一一作答,声音渐渐又稳了回来。她能感觉到,正中间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重,不逼人,但始终在那儿。
轮到他的时候,他微微前倾了身体,下颌抵在交叠的手指上。
"你的论文主要聚焦于录音技术层面的分析,但我想问一个稍微偏离一点的问题,"他说着,日光落在他的发丝上,那些有层次的纹理在光线里显出柔和的深褐色,"结合你的作品,谈谈录音艺术的审美。你认为,好听的音乐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魏晴初站在那里,睫毛颤了一下。这个问题完全不在她的准备范围之内。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刁难,没有玩笑,就只是等着。日光里,他的眼睛显出很浅的棕色,温和的、安静的。
然后那股香气飘过来了。
清冽的,像凉水冲过石头,像某种植物的叶子被揉碎了。混在教室的各种气味里——旧纸张、空调冷风、某位教授身上的木质调古龙水——它很淡,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从正中间那个方向飘过来的。和公交车上一样,和雾屿里一样。
她下意识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那个气味把她拽回了那个拥挤的车厢,晃动的拉环,攥着一角衣摆的手,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她走神了大约两秒。
"魏同学?"旁边的教授提醒了一声。
她回过神。正中间的那个人没有催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慢慢来。"
魏晴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我认为这要从多个方面来看,"她说,"首先是创作者的意图和听者的感受之间的匹配度。技术层面的参数决定了声音的物理质量,但审美是一个感性的过程。好听的音乐,不一定是最完美的音乐,而是在某个瞬间让听者停下来,忘记自己在哪里,被声音完整地接住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我的论文里分析了录音技术如何'还原'声音的细节,但真正打动人的,往往是那些技术无法完全捕捉的东西——声音里的温度,某一段旋律在特定环境下的共振,它刚好在某个时刻落进了听者的耳朵里。从这个角度来说,好听的音乐没有一个固定的定义,它取决于谁在听、在哪里听、什么时候听。"
她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旁边的教授点了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然后靠回了椅背。
"没有问题了。"他说。
答辩结束了。
魏晴初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橘金色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洛知予等在走廊拐角,一看到她出来就扑了上来。
"魏晴初!你太厉害了!那个即兴发挥绝了——"
"吓死我了知道吗,"魏晴初被她晃得头晕,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快给我喝口水——"
"走走走,买水去——"洛知予挽上她的胳膊往楼梯口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今晚不得庆祝一下?嗯?"
"必须的啊。"
"去哪?"
"……你定。"
洛知予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魏晴初。"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魏晴初回过头,看到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浅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朝她走过来。
"李诚屿。"
旁边传来洛知予不耐烦的嘀咕:"他怎么来了……"
李诚屿走近了,朝魏晴初笑了笑:"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天答辩?恭喜。"
"谢谢。"魏晴初的语气很客气,"下次吧,今晚有约了。"
她说完,朝李诚屿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洛知予转身走了。步子不慢,也没有慌。
"他这老不死的,"一走出视线范围,洛知予就咬牙切齿地说,"当时你提分手的时候他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这才三年又蹦出来了——他怎么还没结婚啊!"
魏晴初没接话。她推开教学楼的门走进六月的阳光里,热浪扑面的瞬间她眯了一下眼,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刚才的画面——教室后门被推开,白衬衫、日光、微微垂下的一缕头发、那道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走啦!"洛知予在前面喊她。
她甩了甩头,跟了上去。
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边,祁燃枫正站在那儿,端着一杯刚接的凉水。答辩结束后教授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他一个人留在了走廊里,视线落在楼下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上。长发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步子不快不慢,旁边那个女生一直在跟她说着什么。
他喝了口水。然后他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她站在讲台上被日光笼罩的样子,睫毛颤了一下之后笑了,那朵花被人撞了一下、微微晃了晃、然后笔直地立了回来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不要一天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
他下楼梯的时候抬手拨了一下前额的头发,日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着浅金色的发梢上。他没有回头。
而此刻安南市另一头,魏晴初正坐在奶茶店里,把吸管插进一杯柠檬茶里,冰得皱了皱脸。洛知予坐在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絮絮叨叨地骂李诚屿。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知予。"魏晴初放下吸管。
"嗯?"
"今晚别去雾屿了。"
洛知予愣了一下:"为什么?那地方多好啊。"
"换一个。"
洛知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开始翻手机。魏晴初望着窗外白花花的阳光,把那杯柠檬茶端起来又放下,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去雾屿。也许是怕再遇见他。也许是怕遇不见。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下去,低头吸了一口柠檬茶。
算了。晚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