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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汉庭疑•下 霍去病在世 ...

  •   人死魂归,转世轮回,乃是天道。
      但不知为何,霍去病去世后,魂魄竟未立刻陷入轮回,仍留在世间。
      他亲眼瞧着自己的棺木下葬,亲戚披孝。
      自然,也看见了那人袖子下微微颤抖的手。

      霍去病几乎是天天跟着卫青,尽管对方并不能看到他。
      跟着他上朝,跟着他回府,跟着他去白马招觉院……
      但其实,他进不去。
      寺庙的门仿佛隔了道无形的墙,拦住了他,而活人却进出自如。

      瞧着一身青袍飘然离去的背影,霍去病蹲在寺庙门口默默等待。
      直到很久之后,卫青才顶着眼底青黑恍惚地从里面走出,手里还抓着个东西。
      一路上,他都神情凝重。
      霍去病倚在卧房的门框上,无奈道:“早点休息吧。”
      奈何他本就只是一缕魂魄,无人能听得见他的话,也看不见他。
      他就像是世间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
      不,甚至不能算人。
      顶多算得上一个游离于三界之外的魂魄,不生不死。
      他叹了口气,看着趴在书桌上的卫青,转身走向庭院。
      几许凉风吹过,满庭繁星。
      可惜不能与他共赏了。

      霍去病有时会躺在卫府的桂树下晒太阳,等着卫青回家。
      尽管他并不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但光是看着叶隙间的碎金,好像也能找到一丝当年意气风发的感觉。
      直到卫青满身疲惫地回来,他才懒洋洋地起身跟过去。
      他会故意在卫青睡觉时凑得很近,想着对方能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霍去病几乎能感受到卫青平缓的呼吸,就好像有一瞬间他就真实地躺在那里一样。
      可惜只是一瞬,他伸手过去,仍未能触碰到对方。

      日子也一天一天过下去。
      霍去病已经习惯了不说话,反正也没人能听到。
      他会听卫青跟门客分析朝局,也会趁卫青看书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对方。
      他明显得感觉到,卫青太累了。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霍去病甚是落寞。

      又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卫青出府了。
      霍去病仿佛受了什么指引,丢了魂魄似得往郊外走。
      他穿过闹市、野径、荒山,一步步不受控制地被拖来了这地方。

      此刻他才清醒过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地宫?
      直到看清了深处正中央的那副棺木,他才恍然大悟。

      这是他自己的陵墓。
      周围的壁画与竹简无一不夸耀着他的显赫战功。
      封狼居胥,名载青史,一代英才。

      霍去病感觉自己真是疯了,他竟内心毫无波澜。
      不嗔不怒、不喜不悲。
      长久的孤寂早就磨去了他生而为人的情绪,只留一片空白。
      他静静地靠在棺椁旁,一阵疲惫席卷而来,冲昏了他的大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眼前浮现的是卫青的脸。
      是月下共求姻缘的笑颜,
      是离别前一晚不朽的落宴,
      是招觉院佛前灯下,无人知晓的泪光。
      ……都是他。

      经此一别,也许再无法相见了。
      他有些遗憾地想。

      &
      千年已过。

      北宋的闹市人来人往,码头旁人声鼎沸。
      被后世喻为天才画师的王希孟披着黑斗篷,端坐屋顶。
      若眼尖的人抬头,能发现上面摆了两个杯子。

      “你说你醒来后无意识地神游了?过了许久才发现沧海桑田。”王希孟饶有兴趣地偏向头,眼中尽是好奇。
      他此番出宫采风,却别有收获。

      霍去病深深叹息。
      自上次于地宫被迫一眠,已过千年。
      醒来也竟毫无知觉,如同初生婴孩,漫无目的地走于世间。
      直到尘封的记忆渐渐恢复,他才意识到早已沧海桑田。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霍去病太久未说过话,声音微哑。
      王希孟咧嘴一笑,道:“我天生就有阴阳眼呀。”

      霍去病不再回答,他纵身跃下屋顶,王希孟紧随其后。
      “我想走走。”霍去病道。
      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少年并未阻挡,反而兴致满满:“好啊,我陪你。”

      俩人一走,便是千里江山。

      曾经威严宏伟的汉宫大多夷为平地,沦为废墟。
      曾经北征的大漠也不再荒无人烟,有了集市。
      江南的水道婉延曲折,大多是他未曾见过的风光。
      王希孟啧啧称羡,感叹山川靓丽。
      霍去病仍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他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森林的火堆旁,两个人烤着猎来的野兔。
      王希孟猜,这是执念,也许魂魄的执念未解,才会长留于世之由。
      执念?霍去病若有所思
      火光映出他俊秀却毫无血色的脸。

      重回汴京后,王希孟被召回宫。
      俩人告别时,王希孟意气风发地说:“等着吧,我一定名扬天下的!到时候你若仍留于世,记得来看我!”
      霍去病难得真心一笑,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入深宫之中。
      二人就此别过。

      他又是一个人了。

      大好河山显得有些陌生,行走世间这么些年,他仍无归处。
      霍去病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地宫。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了,也不知这般睡去,还能不能再醒来。

      棺木易朽,石壁已然褪色。
      那张模糊的脸再次出现,却又转瞬即逝。

      &
      又是千年。

      “这是北宋著名画师王希孟所作的《千里江山图》。王希孟,年少早逝,年仅十九岁……”导游戴着扩音器,口若悬河。
      游客们听完讲解后,纷纷前往下一展区。
      剩下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人,留在展柜前发呆。

      霍去病怔怔地看着那幅画。

      他醒来后,记忆恢复得仍旧很慢。
      在他漫无目的地在高楼大厦间走了将近十天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可他发现,又隔千年,物是人非。
      霍去病头一次用那颗空缺的心感到了心酸。
      世人皆道早夭为咒,殊不知永生才是最可怕的诅咒。
      那为什么偏偏是他困于人间,不得轮回?
      与天地同寿,享无边孤独

      后人只能通过残缺的古物来窥见往时一角,纵使共情,也难以切身体会。
      而真真切切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他,才能感受到何为痛彻心扉。

      在与王希孟本人并不相像的画像前站了一夜后,霍去病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到地宫。

      他去的是不远处的另一个陵墓,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仍是冥冥中的指引,他发现这个陵墓的棺木上,挂着一个长命锁。

      记忆再度翻涌,与卫青的种种往事再次浮现。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撇开手。
      这不是……从招觉院求来的吗?

      分明经过千年沧桑,内心早已心如死灰。
      那为何今日再见旧物时,仍会勾起久未沸腾的情绪呢?

      霍去病默默静立。
      也许王希孟说的对,执念未解,才长存于世。
      这是到底对执着者的惩罚,还是对多情子的机会?

      &
      卫青听完,内心沉重。
      经过漫长的讲述,霍去病显然有些疲倦。

      也就是说,第二次醒来后,霍去病就呆在了他们所开发的这座陵墓,并且他还取下了长命锁。

      “我们现在开发的这个……”卫青试探着,“是你的墓?”
      霍去病摇摇头。
      “卫青,”他太累了,靠在床头。

      “那是你的墓。”

      &
      最后缺失的一段记忆,终于被唤醒。

      当年,卫青忧劳成疾,久病缠身,自知时日不多,仍放心不下长命锁。
      大师说,只要挂在棺前,便可拖住魂魄。
      他舍不得让霍去病离开,但更不愿让他饱受永生之苦。
      可往日种种温情,又托谁来赔付呢?

      卫青害怕忘却那段无人知晓的情感。
      倘若他都忘了,世间真心记得那人的,又有几个?
      合眼之后,浮现于眼前的,是很多年前的场景。

      那是对方第一次出师回朝,英姿飒爽,心比天高。
      即他就站在城楼上等待着,或许身影隐匿于百官之中。
      那这次,便继续等吧。

      他用前半生去等一个人,也早已习惯了等待。
      几日后,府里的老管家按照遗愿,将卫青留下的那枚长命锁端正地挂在棺前。

      &
      白马招觉寺。
      阐寂圆寂后,随着年岁的更替,当年懵懂的小和尚已成了历经沧桑的老方丈,成了新的顶梁柱。
      他不再如当初般单纯幼稚,手握佛珠,沉默寡言。

      直到那夜,他在灯影下,再次见到曾经遇过的一个人。
      幼时的惊鸿一瞥,难以忘怀。

      “施主,”老人低头,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可曾有悔?”
      灯下之影飘渺,但仍能看出在轻轻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
      阐寂走前将霍卫一事尽数告知,当时正值年少的他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不解与遗憾。

      后来经过岁月的磨砺,他才顿悟。
      有些事,不是经过时间的推移,就会消磨殆尽的。
      就像庙前的那棵槐树,种下它时师父还是孩童,而今自己都垂垂老矣,它却愈发壮硕。
      树既如此,人亦如此。

      情亦如此。

      &
      卫青于世间漂泊之日寥寥。
      他大多寄生于锁身,在地宫中消磨时间。

      或是沉沉睡去,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他有时会恍惚,会误以为自己还活于世间,会走出地宫看看外面。
      但直到来到世界的尽头,仍找不到安魂之处。

      有一次,他在回地宫的路上,却遇上了几个人。
      奇装异服,断发无须,语言粗俗。
      卫青大概听出来,他们在欺负其中的一个人。
      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男孩正在被一些略大于他的人拳打脚踢。
      等到那帮人离开,男孩沉默良久,忽然加速撞向墙壁。

      卫青下意识要阻挡,却被一阵巨大的引力吸过去,失去了意识。
      醒来,他发现自己拥有了实体,与男孩的记忆交融。
      后来他也叫卫青,因命运坎坷,遭人欺凌,愤而自尽。

      他能感觉到,男孩尚有一丝意识,但在自我消磨中,消失不见。
      卫青,便以这样一种形式,再世重生。

      又是一年初秋,他悄悄回到了地宫,发现长命锁的法力大大减弱。
      他开始忘记那些旧忆,在新旧交替矛盾挣扎地折磨下,似乎开启了新的人生。

      但是他恰好选择了考古专业,恰好开发了自己的墓,恰好……遇见了那个人。
      真的只是恰好吗?

      还是冥冥之中,命运总使他们相逢呢?

      &
      霍去病摘下长命锁后陷入长眠,再度醒来时,睁眼便是卫青。
      即使记忆未全,他也遵循着内心的熟悉感,步步紧跟对方。
      翻看他家的书,玩他的东西,躺在他身边发呆。
      这“水龙头”究为何物?甚是有趣。

      霍去病不到三天就恢复了记忆,看着熟悉的举止与气质,眼眶微红。
      虽容貌有别,忘记旧事,但这一定是卫青。
      是原来的那个卫青。

      他仍以魂魄飘荡在卫青家里,无人能看见他。
      除了……
      那个道士施完法后,趁卫青不注意,悄悄低语:“这个法术能使你现身于世。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霍去病疑惑:“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还有,那道士明明年纪轻轻,非要把自己打扮得像老年人,神神叨叨。
      对方俏皮一笑:“我天生就有阴阳眼呀。”

      &
      卫青看着霍去病的魂魄渐渐淡去,心如刀绞。
      霍去病与自己有长命锁不同,他是靠自己的执念留于人世。
      现执念已解,必魂魄消散。

      卫青对上那双温柔的眼,喉咙发涩:“你何必苦苦执着于此,自讨苦吃。”
      霍去病只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他轻笑,道:“那你呢?又不是照样等了我千年?”

      青年哽咽,想去碰他却触摸不到对方,

      “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两人同时开口。

      当年的生离死别过于匆匆,还没有认真告别,便成了无法解开的心结。
      尘世变迁,两个飘零的魂魄于今日再度逢章。

      若能再能见上一次,历经千年岁月又何足矣,魂飞魄散又何妨。
      从此山高路远,无憾于心。
      (全文完)

      “喂!后来的事就不写出来了吗?”
      不写不写了,后来的事,你俩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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