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晚风》苍墨帝尘

1、黑暗

　　寒秋猝遇，心尖落霜

　　江城的十一月，秋风带着浸骨的湿冷，卷着道旁枯褐的梧桐叶，一层一层堆在心外科门诊楼下。铅云压满整片天空，不见半分暖阳，空气里飘着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冷得能冻住人胸腔里微弱的呼吸。1

　　苏念晚刚从药房取完长效药剂，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心口骤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先天残缺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的闷堵，四肢迅速脱力，眼前层层叠叠浮起发黑的虚影。

　　她患先天性肥厚型心肌病二十二年，伴随重度肺动脉高压，医生千叮咛万嘱咐，避寒、避动情、避劳累，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诱发急性心衰，直接夺走性命。今日骤降十度的寒风，不过短短片刻暴露在外，便让她旧疾骤然爆发。

　　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面，指节死死抠住墙砖，单薄的米白色针织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唇瓣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剧烈，意识飞速下沉，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冷地面倾倒。

　　预想之中坚硬的地砖没有落上后背。

　　一只有力、微凉的手臂稳稳揽住她下坠的腰，清冽的松木冷香混着淡消毒水气息涌入鼻腔，稍稍压下她胸腔翻涌的窒息感。

　　一道低沉平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的男声落在头顶，条理清晰地下达急救指令：
　　“患者面色发绀，心率148，急性心衰发作，推抢救床，吸氧、建立静脉通路，备好急救药剂。”

　　苏念晚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视线里撞进男人清隽冷冽的眉眼。

　　一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墨发整齐，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底是常年面对生死沉淀下来的平静淡漠，周身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扑面而来。

　　沈聿辞。

　　江城医学界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一手心外科手术炉火纯青，无数重症病人把他当作唯一救命稻草。

　　他能修补世间千万颗破损的心脏，却唯独救不了她这颗从降生起就注定衰竭的心脏。

　　眩晕席卷而来，苏念晚彻底失去意识前，望着他冷白锋利的侧脸，心底不受控制掀起一场无望汹涌的心动。

　　她贫瘠短暂、一眼望到头的余生，偏偏撞上这束遥不可及的光。哪怕靠近即是催命毒药，她也无法自控地沦陷。

　　再次睁眼，是单人监护病房，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房间里回荡。输液针贴在手腕，冰凉药液缓缓顺着血管流淌，胸口窒息的痛感消散大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聿辞走了进来，褪去手术外套，白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她的历年病历，走到病床边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医者独有的淡淡责备。

　　“明知降温，独自出门取药？”

　　苏念晚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落寞，声音虚弱沙哑：“我以为短时间不会发作。”

　　沈聿辞指尖点过病历上触目惊心的检查数值，眸色沉了几分：“你的心脏耐受度极低，受凉、情绪起伏都会诱发骤停。你不能心动，不能难过，不能有半分激烈情绪，这些医嘱，你的主治医生没有告诉你？”

　　直白残忍的一句话，直直戳穿她心底刚刚滋生的爱意。

　　是啊，她连心动的资格都没有。

　　苏念晚指尖蜷缩，心口又泛起细碎闷痛，不敢再抬头看他。

　　沈聿辞望着她脆弱易碎、如同枯叶般安静蜷缩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他见过无数崩溃哭闹的重症患者，从未见过这般隐忍安静的姑娘，疼到濒死也不肯流露半分委屈。

　　他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恢复冷静的医者口吻：“后续我为你调整用药，住院观察三日，往后每月准时来我诊室复查，不许独自外出吹风。”

　　“好。”苏念晚轻轻应声。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侧头余光落在病床女孩苍白的脸上，淡淡留下一句：
　　“好好活着，才是唯一的出路。”

　　房门闭合，病房重归死寂。

　　苏念晚抬手捂住微弱跳动的心脏，眼底漫上一层薄泪。

　　好好活着。

　　可遇见沈聿辞之后，她忽然不甘心只麻木地活着。
　　她想触碰那束清冷的光，想偷一段短暂温柔，哪怕这份爱意会加速她走向死亡。

　　哪怕从相遇这一刻起，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好满纸伤痕与遗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