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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共生 厉寒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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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声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
地下三层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人造子宫发出的淡粉色光晕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巨大的、透明的心脏。苏眠靠在他身边的金属墙壁上,抱着膝盖,头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干涸的泪渍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裂痕。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她没有离开过地下三层半步。她用人造子宫的急救系统给他输营养液,用监控设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在他心跳骤降的时候手忙脚乱地调整参数,在他呼吸微弱的时候跪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她几乎没有合眼,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墙上眯几分钟,然后被噩梦惊醒,又扑到他身边确认他还活着。
厉寒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歪在肩膀上,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唇干裂了,眼下的青色比任何时候都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化学试剂的痕迹。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终于力竭的鸟。
厉寒声看着她,没有动。他的身体还不能动——神经抑制剂的药效虽然已经过了高峰期,但完全代谢掉还需要时间。他现在能做的最大的动作,就是动一动手指,转一转眼睛,说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但他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蜷缩的姿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像是在做一场无休止的噩梦。
他听到了她的梦。
她又在做那个梦了。梦里,她回到了苏家的老宅,那栋她长大的白色别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金黄,铺满了整个草坪。她站在门口,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眠回来了。”梦里的父亲说。
“爸——”她跑过去,想抱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像一缕烟一样消散了。然后是母亲,是哥哥,是家里的每一个人,她跑过去,她叫他们的名字,她试图抓住他们,但每一个人都在她的指尖化为虚无,留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是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不要走——”她在梦里尖叫,“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然后她醒了。
苏眠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地下三层,人造子宫旁边,厉寒声身边。
然后她看到,厉寒声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连滚带爬地扑到他面前,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胸口,确认他的体温还在,他的脉搏还在,他的心跳还在。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凉,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你醒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终于醒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酸胀的疼痛,像有一把沙子揉进了眼睛里。
厉寒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水……”
苏眠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从操作台旁边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跪在他身边,把他的头微微抬起,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用手背帮他擦掉,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一些,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她的脸上。
“你……守了多久?”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连贯了一些。
“三天。”苏眠说,把水瓶放在一边,重新跪坐在他身边,“你昏迷了三天。”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从她的黑眼圈,到她干裂的嘴唇,再到她指甲缝里的化学试剂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眠愣住的话。
“你配的解药,剂量太低了。”
苏眠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神经抑制剂。”厉寒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点评一份实验报告,“你合成的配方,是苏正清笔记里的标准配方,但那是针对成年男性的剂量。你少算了一个变量——我长期服用一种增强代谢的药物,神经抑制剂在我体内的代谢速度比正常人快百分之三十。你给我的剂量,不足以让我昏迷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顿了顿,看着她越睁越大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多睡了一天,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苏眠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她无法定义的、复杂到崩溃的情绪。
“你——”她伸出手,想去掐他的脖子,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手指弯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放弃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三天,三天没合眼,三天没吃东西,三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句了,只剩下一连串破碎的、沙哑的呜咽。她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眼泪流出来——真的流干了,一滴都没有了。
厉寒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动了动手指——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把手指伸过去,够到了她的膝盖,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苏眠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狼狈的、满是泪痕的脸。
“苏眠。”厉寒声说,声音依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问我为什么一早知道你的计划,却不揭穿你。我告诉你答案。”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弄,没有掌控,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白的、毫无防备的真诚。
“因为在你走进那场晚宴之前,我已经活了比你想象中更久的时间。你重生了,苏眠,我也是。”
苏眠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盯着厉寒声,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你重生了,苏眠,我也是。
“上一世,我杀了你全家,囚禁了你三年,最后杀了你。你以为你恨我,是因为这些。但你没有怀疑过一件事——上一世的我,为什么明知道你要杀我,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为什么我囚禁你,却给你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最好的医疗?为什么我最后杀你的时候,用的是最没有痛苦的方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被埋藏了整整一世的秘密。
“因为上一世,我爱上了你。从你走进那场晚宴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你。但我不能让你知道,因为上一世,陈启明用你全家的命威胁我,我不得不按他说的做。他让我吞并苏家的公司,让我杀了你的家人,让我把你囚禁起来——因为你需要活着,你父亲在你身上藏了一段基因序列,陈启明需要那段序列,他需要你活着,直到他找到提取的方法。”
“我最后杀了你,是因为你已经被陈启明的人盯上了。他们找到了提取序列的方法,你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你。我杀了你,是因为那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保护——让你在我手里,安安静静地走,而不是落在他们手里,受尽折磨。”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的起伏让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你以为你是重生的,但你不是。你之所以会回到三年前,是因为我。我用了苏家的技术,用了你父亲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用了我全部的资源,将你的意识回溯到了三年前。我做了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来复仇,而是为了让你——活下来,脱离陈启明的控制,然后,亲手结束这一切。”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父亲没有死,苏眠。他还在。他在陈启明手里,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花了整整两辈子,才找到那个地方。而我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不能确定一件事——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因为想起上一世的一切,才选择留在我身边。”
“我需要你恨我。”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消耗最后的力气,“因为只有在恨我的时候,你才不会怀疑自己。只有在恨我的时候,你才会保持清醒,不会被我影响,不会被陈启明察觉到你的真正意图。只有在恨我的时候,你才是最安全的。”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眠,你恨了我两辈子,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你父亲还活着,你真正的仇人是陈启明。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爱你的。你不需要再恨我了,你可以走了。”
他松开手,嘴角弯起那个她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弧度,但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不是猎人的嘲弄,不是掌控者的得意,那是一个求死的人,在看着自己唯一的救赎时,露出的、释然的笑容。
“你走吧,去找你父亲。我留在这里,替你挡住陈启明的追杀。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你父亲的。”
苏眠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些信息,太多,太密集,太沉重,像一座山直接压在了她的胸口上。她喘不过气来,她呼吸困难,她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抓住了他的手。
“你——”她的声音像一个被打碎的玻璃杯,碎片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起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父亲还活着?陈启明才是凶手?你,你从来没有——”
“我没有杀过苏家的人。”厉寒声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上一世,我没有杀。这一世,我更不会。我唯一杀过的人,是你,苏眠——而我杀你的原因,是为了让你重生。”
苏眠低下头,额头顶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弓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但她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呐喊,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声音,像一声被闷住太久的雷,终于炸响了。
她相信了。
她不想相信,但她相信了。因为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解释一切。为什么上一世他囚禁她却从不真正伤害她,为什么他杀了她却不让她痛苦,为什么他在她重生后会读心,却从来没有真正利用她的机密来对付她——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是她的敌人。
她恨了整整两辈子的人,原来是唯一一个试图保护她的人。
她用了整整两辈子去伤害的人,原来一直在为她承受一切。
她以为自己在复仇,但她的复仇,从头到尾都是在伤害那个最不该伤害的人。
“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指缝里传出来,沙哑而破碎,“我对你做了什么?我让你损失了三十六亿,我让你失去了周明远,我让你丢了公司,我让你在地牢里躺了三天,我给你下了毒,我差点杀了你——”
“你做的那些,都在我的计划之内。”厉寒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但语气依然平稳,“周明远是我故意让他走的,他在陈启明那边有眼线。三十六亿是我故意让你赚的,那笔钱通过你的陷阱流进了陈启明的口袋,让他看到了我的虚弱。董事会,是我故意让你帮陈启明扳倒我的,因为只有我倒台,陈启明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他的破绽。”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配合你。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完成这场戏,让陈启明相信,他的计划成功了,他已经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温柔的微笑。
“苏眠,你以为你在给我下套,但你不知道,你的每一个套,都是我给你铺好的路。你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棋手。你是我的敌人,也是我的爱人。你是我活了两辈子,唯一想要的东西。”
苏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但依然英俊的脸,看着他那道干裂的嘴唇上挂着的微笑。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情绪从崩溃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全新的、让她感到眩晕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了。
“你说我父亲还活着。”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你说他在陈启明手里。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躺在实验室里,瘫得像一条死鱼,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怎么去救他?你怎么去对付陈启明?”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熟悉的、不耐烦的、带着关心的抱怨。厉寒声听到这个语气,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
“我躺在这里,是因为你下毒的技术太差了。”他说,语气平淡,“你父亲教配药的时候,你是不是没好好听课?”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一股无名火从胸口涌上来,让她差点跳起来:“你——你再说一遍?!我守了你三天,三天没合眼,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嘲笑我配药的水平?!”
“剂量算错了,代谢速率没考虑,药效峰值没控制。”厉寒声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一条一条地数着,“你配的那支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