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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慰 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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霂暗晟蹲在阳台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薄荷叶。客厅里传来母亲给霂陈岩夹菜的声音，父亲在一旁问弟弟月考成绩，碗筷碰撞间夹杂着笑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变得模糊又钝重。他把叶片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叶脉，直到汁液染绿了指缝。阳光从防盗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后颈烫出一小块暖意，可他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水里，骨头缝都泛着潮。
外套底下，后背三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昨晚父亲甩过来的是晾衣架，塑料的，打断了。母亲在边上说了一句“打轻点，别留印子，老师又要问”。留印子？霂暗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肘内侧——昨晚被推搡时磕在桌角上的，紫黑一圈，像戴了只丑陋的手镯。而客厅里，霂陈岩正被母亲塞了第二碗汤，父亲笑着问他够不够花。
门“咔嗒”一声开了。脚步声从客厅一路漫过来，轻快得像在跳格子。霂暗晟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哥。”霂陈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葱花和芝麻油的香气。十六岁的少年蹲到他面前，嘴角还沾着饭粒，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又躲这儿。”
霂暗晟摇头，把薄荷叶往掌心里藏。霂陈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同龄人。他另一只手已经撩起了哥哥的袖口——手肘内侧那圈淤青露出来，青得发黑，边缘泛着紫。少年用拇指按上去，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霂暗晟抽了口气，却没躲。
霂陈岩盯着那道伤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刚好，眼睛却沉得发黑。他松开手，指尖顺势滑进哥哥的掌心里，十指扣住。
“他们又打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在客厅里笑着应和父母时判若两人。“哪里？背上？”
“没……”霂暗晟刚要摇头，霂陈岩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把掀起了外套下摆。三道平行的青紫横在脊梁两侧，最底下那道渗着暗红的血点子。少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霂暗晟闭上眼，等着弟弟像往常一样沉默，或者像上次那样趴在他背上闷着。可这次不一样。霂陈岩的手指覆上去，很轻地碰了碰伤口边缘，然后收了回来。没有发抖，没有急促的喘息，安静得不对劲。
霂暗晟回过头。霂陈岩蹲在他身后，低着头，刘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他盯着自己刚才碰过伤口的那两根指尖，盯了很久，久到阳台上的风把他额前的发丝吹乱了。
“岩岩……”霂暗晟轻声叫他。
霂陈岩抬起头。脸上是笑的，标准的、阳光的、对着父母和老师的那种笑。可他的眼睛——霂暗晟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一点笑意都没有。黑沉沉的，像烧过了头只剩余烬的炭，底下不知道还埋着什么。
“没事，哥。”霂陈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作业。“明天周六，我们去看爸妈。”
“别去了……”霂暗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上周才……”
“上周才打了你三处新的。”霂陈岩把他的话接完，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表。“这次连背都动了，用的什么？晾衣架？”
霂暗晟没吭声。霂陈岩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是不是晾衣架？”
那声音带着笑，轻飘飘的，可霂暗晟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点了一下头。霂陈岩“嗯”了一声，直起身，顺手把那片薄荷叶从哥哥指间抽走，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他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脸笑了一声：“汤给你留了一半，在灶台上温着。哥你喝完早点睡。”
话音刚落，客厅里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岩岩，来把水果端走，给你切好了。”
“来了妈。”霂陈岩应得又甜又脆，脚步轻快地拐过玄关。霂暗晟坐在原地，听见弟弟在客厅里跟父母说笑，父亲问他下周要不要买双新球鞋，母亲嗔怪说上次那双还九成新呢。那些热闹隔着墙，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可霂暗晟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刚才被弟弟扣住的地方还留着余温，指缝里有一点黏腻。他摊开手掌，看到掌心里多了半片薄荷叶的碎末，被掐得稀烂，汁水洇进掌纹里，绿得刺目。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深夜十一点，父母房间的灯灭了。霂暗晟侧躺在床上，后背的伤贴着凉席，疼得他睡意全无。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影子闪进来，反手落了锁。
霂陈岩赤着脚走到床边，蹲下来，趴在床沿上。少年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着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的后背。
“哥，”他极轻地开口，“明天到了那儿，他们要是再动手——”
他停了停，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窗外的夜风。
“你就站我后面，什么都别管。”
霂暗晟翻过身。昏暗中他看见弟弟仰着脸，眼睛被路灯照出一点光，亮得惊心，底下黑得无边无际。霂陈岩伸出手，把他哥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眉心时停了一下。
“睡吧，”霂陈岩说，“我看着。”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一动没动。凌晨两点，霂暗晟醒了一次，看见弟弟还蹲在那里，头靠着床沿，眼睛半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小截，在暗夜里泛着冷白的光。少年的拇指正反复摩挲着刀锋，一下，一下，极慢极轻，像在摸什么珍宝。
霂暗晟没敢出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而身后，霂陈岩把刀片推回去，“咔”一声轻响落进寂静里，然后有人凑上来，温热的呼吸停在他后颈的淤青上方。
“晚安，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