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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网 1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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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的梅城,冰雪并未如期消融,而是将自己冻成了一种肮脏、灰黑色的硬壳,死死地贴在老城区的红砖路面上。
随着教育部门那道“停课不停学”的通知下发,市一中原本沉闷的红砖教学楼,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壳。空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压缩,人际交往遭遇了物理意义上的阻断,而线上网课的推行,则将陈铭这间仅有的楼房,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无形铁笼。
“叮——”
腾讯会议的上线提示音,在空旷、没有暖气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台上了年头的“神舟”笔记本电脑,是陈铭初中时用学校发的贫困生奖学金买的,此时风扇正发出如同老妇清喉咙般的“呼啦啦”巨响,机身热得像是一块生铁。
屏幕里,班主任张存宝的身影有些模糊。他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旧羽绒服,背景是自家书房里密密麻麻的高考复习资料。因为网络延迟,他的声音在破旧的扬声器里被拉得有些尖锐、甚至失真: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复习物理第三轮电磁感应大题。虽然现在大家都在家里,但高考的时间不会变。我希望某些同学,不要以为隔着屏幕,老师就看不见你们在干什么。”
张存宝的老花镜片上反射着惨白的电脑荧光。
陈铭笔直地坐在那张掉漆的餐桌前,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手里那支黑色的碳素笔在草稿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习惯性地把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的手和草稿纸,那是他向学校证明自己“依旧在安全轨道上运行”的唯一证据。
而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张童整个人缩在黑熊图案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双有些红肿、写满了暴戾与焦躁的眼睛。他那台昂贵的智能手机正横搁在枕头旁,腾讯会议的界面上,他的头像始终是一片代表着“网络异常”的空白。
他根本没有在听。
大少爷那身在名贵香水和恒温空调里熏陶出来的骨肉,在经历了A市豪宅里的代际背叛后,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自闭。那场在“华庭雅居”17号看到的温馨画面,像是一记无声却致命的耳光,将他所有的傲慢、所有的自尊,都在一瞬间抽得粉碎。
他没有家了。
在这个四壁漏风、煤烟味刺鼻的废墟里,他唯一能够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温度,竟然只有身前那个正在用铅笔演算着极限公式的底层孤儿。
“陈铭。”
张童的声音在黑暗的卧室里响起来,因为长期缺乏与外界的物理接触,他的声线显得有些干瘪、沙哑。
“嗯。”
陈铭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极其细微的深痕,但他的头没有回。
“你那题算完了吗?”
“快了。”
“我冷。”
简短的、不带任何修辞的三句话。
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无数次。空间的绝对挤压、社交的强行阻断,让原本泾渭分明的阶层藩篱,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发生了解构。
陈铭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煤炉子旁,提起了那个温热的铝壶,往两个劣质的塑料杯里倒了半杯白开水。
水蒸气在昏暗的客厅里袅袅升起,将少年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种粘稠的灰色。
陈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水杯递给张童,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里有过一瞬极其短暂、却滚烫的接触。
张童有些贪婪地用双手捧着杯壁,将脸贴在升腾的水汽里,声音很低:“陈铭,网课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陈铭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排在冬日北风中疯狂颤抖的红色塑料挡板。
红蓝色的挡板像是一道堑壕,把他们与外面的世界彻底切断了。他们被强行剥离了社交,只剩下彼此。在这种高压的密闭空间里,那种由阶层对立、共同创伤反向催生出来的同性荷尔蒙,正在像一坛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的毒酒,发酵得越来越浓郁。
“你今天下午还得去卡口值班?”张童问。
“不。今天隔壁楼的董百林上白班,王艳要在家里盯着董铃上网课。下午社区的值班表上,没有人。”陈铭淡淡地回答,眼神里掠过一丝底层特有的自私与算计。
在特殊的社会管制下,梅城的警力和治安资源高度倾斜向了一线。在这个熟人社会的小城里,社区卡口的松懈、监管的真空,在漫天的大雪中,无声地为一些在暗处滋生的恶意,提供了一处完美的、无法被窥视的盲区。
而他们,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盲区的最深处。
2
与陈铭这间虽然寒冷却维持着整洁的楼房相比。
老城区另一侧,铁路干线旁的梁家,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底层废墟的腐烂气味。
由于庚子年初的突发事件,梅城所有的工地在二月彻底陷入了停工潮。梁家的红砖平房里,窗户缝里塞满了发黄的报纸,屋里的温度甚至比室外还要低。
“璟宇……药……我疼……”
病床上,梁大海那张满是横肉、原本暴戾的脸,此刻因为伤口发炎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的蜡黄。他那条在工地上摔断的右腿,因为在封控期间无法得到及时的换药与拆线,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水。
梁母坐在一旁,一边用脏兮兮的毛巾擦着眼泪,一边把一叠早就被翻得起毛的账单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哭!就知道哭!”
梁璟宇死死地攥着拳头,蹲在水泥地面的角落里。他的眼眶里全是猩红的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的旧皮夹克沾满了灰尘。
年前,强云集团的管家钟伯,确实在“梅城大宴”的饭局上,亲手将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转交到了他们手上。那笔钱,在梅城这样的小地方,足够买梁大海那条腿十回。
但那是对外的说法。
只有梁璟宇自己知道。那五十万在打进他母亲银行卡后的第二天,就被一拨拿着砍刀、在封控期间依然堵在胡同口的黑贷团伙,以“连本带息”的名头,直接在ATM机上划走了整整四十万。
梁大海是个赌徒。他在工地上当小包工头时,就在外面的地下赌场里欠下了一屁股高利贷。
剩下的十万,在这一个月的封控停工、物价飞涨中,早已消耗得所剩无几。
“分部不给钱……强云集团那帮吸血鬼不给钱……”
梁璟宇在黑暗里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像是一只野兽在濒死前的低吼。
他知道这是谎言。五十万确实给过了,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就必须面对父亲是个烂赌鬼、家里再次陷入绝境的残酷现实。他必须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穷途末路,都归咎于“资产阶级的不仁”和“张童的特权”。
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勒索,他的贪婪,才能在道义上,找到最完美的、名正言顺的借口。
“璟宇,你想救你爸,还是想一辈子当一条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微信界面上,是李娜发来的一条语音。大小姐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极其清爽、干净,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温柔:
“董铃最近天天在窗户前看陈铭。她说张童现在就住在陈铭家里。两个男生,天天在一间只有四十平米、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待着,你觉得这正常吗?”
“梁璟宇,张童的手里多的是你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钱。他爸是强云集团的董事长,他就算是用手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脏水,也足够买下你爸那条烂命。只要你能拿到他们‘不正常’的证据……我舅舅在学校里,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李娜的这段话,像是一根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扎进了梁璟宇那颗早已扭曲变形的自尊心里。
梁璟宇盯着屏幕,大红色的口红在惨白粉底衬托下的李娜头像,在这一瞬间,仿佛化作了神圣不可侵犯的阶层神祇。
“张童……陈铭……”
梁璟宇站起身。
他从门后摸出一把生了红锈的钢质铁钩。那是他父亲在码头上清理旧龙骨时留下的工具,冰冷、坚硬,在微弱的暮光下,折射出一种病态的寒光。
“我不是狗。”
他咬着牙,拉开那扇生满铁锈的防盗门,独自一人,走进了梅城三月初那场正在悄悄编织的、将所有人都网罗在内的毒网中。
3
下午三点。
腾讯会议里的网课已经结束,只留下电脑风扇高亢的余音在客厅里回荡。
梅城的冬日阳光在下午三点便呈现出一种濒死的淡金色,斜斜地顺着那扇糊着塑料薄膜的后窗投射进来,在开裂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两道极长、极其扭曲的人影。
屋子里很静。
没有了网课的声音,没有了外面的车马喧嚣,只有煤炉里蜂窝煤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类似于骨骼摩擦般的“沙沙”声。
极度的安静,往往是荷尔蒙与欲望最好的催化剂。
张童站在窗前。
他的右脚踝上已经没有了绷带,但他依然有些习惯性地把重心放在左腿上。他低着头,看着玻璃窗上那张因为受潮而卷曲的英语单词卡片。
Survival:幸存,残存。
“陈铭。”张童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干燥、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黏稠,“你写了这么多单词……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铭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单薄毛衣,长期的跆拳道训练让他的身线在淡金色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野兽般、紧绷的张力。
“我说了,为了离开。”陈铭看着张童的后颈。
张童的后颈很白,在北方冬日惨白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脆弱。那几缕黑色的碎发因为出了些汗,有些潮湿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道无声的邀请。
“离开之后呢?”
张童转过身。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无限地拉近。他们靠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那股廉价的舒肤佳香皂味,和因为狭小空间的□□挤压,而反向催生出来的、燥热的同性荷尔蒙。
张童的眼眶有些发红。
在A市经历了阶层的坠落与代际的背叛后,他那面由高傲与暴力编织而成的盾牌已经死得干干净净。现在的他,在精神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难民。而陈铭,是他在这片荒凉、冰冷的废墟里,唯一能抓到的、有温度的同类。
“离开之后……去哪都行。”
陈铭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在底层生活里磨砺得没有任何温情的眼眸里,在这一分钟里,深邃得像是一潭泛着绿霉的深水。他的双手有些颤抖地垂在身侧,指节处裂开着细小的血口子,在极端自保的本能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带着毁灭色彩的依恋之间,疯狂地博弈着。
最终,自私的算计在温热的物理挤压中,彻底失控。
陈铭上前了一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粗茧、指关节处带着紫黑色挫伤的手,有些笨拙、却极其用力地,扣住了张童有些冰凉的后脑勺。
张童没有躲。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陈铭灰色毛衣的下摆,指节泛着青白。
在那个糊着塑料薄膜、漏风的窗前。
两个少年极其用力地贴在了一起。
陈铭温热、带着一丝焦煤味的呼吸喷在张童的脖颈处,紧接着,那双有些干燥、带着细微裂口的嘴唇,有些粗暴、却带着极致拯救色彩地,死死地压在了张童的唇瓣上。
那是一个带着铁锈味和干裂血腥气的吻。
没有体面,没有温柔,只有在废墟里,两只濒死的困兽为了确认彼此存在,而进行的、近乎自残式的肉搏。
两具同样年轻、却温差极大的□□在窗前紧紧缠绕,在漫天的脏雪和刺鼻的□□杀菌剂中,反向催生出了一种极致的、带着毁灭色彩的共生。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窗外,在那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常年堆放着工业垃圾的破旧楼房后墙死角里。
一架有些上了年头、外壳有些掉漆的数码相机,正隔着生锈的铁窗防盗网和那层微微受潮卷翘的英语卡片,精准而残忍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咔哒。”
极其细微、甚至被北风吹落积雪声掩盖的快门声。
梁璟宇蹲在垃圾堆的阴影里,他的脸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怨毒而扭曲变形。屏幕上,两个少年在窗前拥吻、拥抱的画面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干净。
而这干净,在梁璟宇看来,就是最完美的、可以用来将这两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和“学霸”,彻底钉死在梅城阴沟里的——致命引信。
“张童……陈铭……”
梁璟宇沙哑地笑了起来,眼泪混杂着眼角的脏污流下。
“你们也有今天。”
他合上相机,身形敏捷地消失在被红色塑料挡板封闭的胡同深处。
4
下午四点半。
天空里的淡金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慌的、带着铅灰色的惨白。
陈铭和张童刚整理好衣服,客厅老旧的防盗门上,便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那不像是王姐那支测温枪的敲击声,更不像是董铃那种风风火火的动静,那是一种带着德系精工特有的、考究而优雅的节奏。
张童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钟伯穿着一件剪裁得体、却已经有些起毛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戴着一幅老式的圆框眼镜。他的脸上满是长途奔波的倦容,眼眶深陷,白发在门道惨白的光线折射下,显得极其刺眼。
而在他身后的老旧楼道外,隐约停着一辆落满了泥浆和消毒水白斑的黑色红旗轿车。
“童童。”
钟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临终般的急促。
张童没有让他进门,他只是死死地把着门框,身形在风口处显得极其冷硬:“你来干什么?我爸让你去处理海南的清算,你跑梅城来干什么?”
“我辞职了,童童。”
钟伯看着张童那张在黑暗过道里显得病态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深刻的痛楚。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盖着红色印章的、极其罕见的全国特别通行证,还有一叠崭新的、散发着金钱特有墨香的现金。
“你爸另组了家庭,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新的继承人方案。张国强防着我,防着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我被强云集团彻底除名了。”
钟伯上前一步,那双有些干枯、长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抓住了张童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惊人:
“但我还留了一手。我在海南有几处不在集团账目上的房产,我已经安排好了车,安排好了路线,今晚十一点,趁着梅城暴雪、卡口轮班,我带你走。我们去南方,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童童,跟钟伯走。”
张童看着那两张薄薄的通行证,看着钟伯眼里那真实的、对他的爱。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这个老管家更像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如果是在他没有重返A市豪宅、没有和陈铭在这间逼仄的楼房里完成灵魂置换之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钟伯走,去那个干净、体面的南方天堂。
但现在。
张童缓缓转过头,看着正站在客厅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炉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陈铭。
陈铭的眼神极其平静。
那是一种底层的、极其自私也极其理性的平静。陈铭没有去拉张童,没有去求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用生铁铸造的墓碑,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张童看着陈铭。他脑子里闪过卫生间里温热的蒸汽,闪过海滩上那碗廉价的素面,闪过刚才在窗前、那个带着铁锈味和自残般共谋的吻。
他们已经是一体的了。
在这座即将被彻底封闭的钢铁囚笼里,他们完成了对彼此最深创伤的确认,成为了彼此在这场时代洪流中,唯一的、共犯的同类。
“钟伯。”
张童深吸了一口气,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决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钟伯抓着他胳膊的手指。
“我不走。”
“童童?!”钟伯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这里是一片沼泽!李娜、梁璟宇,还有这个小城的脏水,会把你彻底淹死在这里!你爸已经不要你了,你留在这里,能得到什么?!”
“我留在这里,能活得像个人。”
张童自嘲地笑了一下,退后一步。
“在A市,我是强云集团多余的垃圾;在这里,我是陈铭的室友。”
“张童!”钟伯急了,他指着阴影里的陈铭,声音颤抖,“他是个底层孤儿!他连自己都养活不起!他是在利用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你那个当年为了爱而发疯自杀的母亲!”
“彭莉”这个名字,让张童的眼神在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钟伯,别说了。”
张童拉着门把手,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霜:
“谢谢你。但这辆红旗,来得太晚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咔哒。”
老旧的防盗锁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门在钟伯面前,极其冷酷地,彻底合上了。
楼道里传来老管家急促、绝望的咳嗽声,和皮鞋踩在湿漉水泥台阶上,有些不稳、极其狼狈的渐行渐远声。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发出一声临终般的轰鸣,缓缓驶出了落满积雪的小区,消失在昏暗的老城街景里。
门内。
张童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缓缓滑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陈铭走过来。
他丢开手里的炉钩子,蹲下身,用那双长满老茧、关节裂开着血口子的手,有些笨拙、却极其用力地,将张童温热、颤抖的头,死死地扣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后悔了?”陈铭的声音很低。
“不后悔。”张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陈铭,我们,是一类人。”
在这个漫天大雪、即将迎来最严酷封锁的庚子年初。
两个同样被家庭、被阶层、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的少年,终于在这一分钟里,彻底断绝了所有的生路,退回到了他们那个四十平米的、没有暖气的死胡同里。
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共谋的困兽。
5
晚上七点。
外面的大雪,终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彻底砸了下来。
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疯狂地旋转,空气中的焦煤味和□□杀菌剂的气味被这极致的严寒冻结,吸进肺里,带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剧烈咳嗽。
“滴——”
桌面上,张童那台原本已经成了废铁的智能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那不是钟伯的消息,更不是董铃的问候。
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高清的、在冬日淡金色暖阳下,两个少年在糊着塑料薄膜的窗前,十指扣合、近乎绝望拥吻的照片。
照片的下面,跟着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与贪婪:
“张童,照片拍得挺干净。两百万,现金。今晚十点半,废弃盐田造船厂3号龙骨架。带上钱,如果你不想让一中的顾主任、你爸的公司,还有全校师生在明天的腾讯会议里,看到强云集团大少爷和年级第一的‘深情表白’。”
张童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他的侧脸有些模糊,但陈铭那只扣着他后脑勺、骨节处带着紫黑色挫伤的手,却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清晰得像是一记无声的宣判。
这是社会性的死亡。
在2020年这个极其严酷、保守的小城里,一旦这张照片被公开,陈铭的清北保送资格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四年来用命搭建的安全防线,会被李娜和顾主任,彻底撕裂。
而他,也会成为强云集团在A市新繁衍计划里,最完美的、可以被彻底清除的“脏雪”。
“陈铭。”
张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把手机推到陈铭面前。
陈铭正用生铁钩子捅着煤炉子。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将他们彻底逼上绝路的照片,看着那行“两百万”的字,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底层自私与算计,在这一瞬间,运转到了最极致。
“年前钟伯给过他五十万。密码是六个零。那张卡,本就足够他爸断腿的手术费和高利贷。”陈铭把煤炉的风口死死封上,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面。
“他想要更多。或者说,李娜需要他用这笔钱和这个照片,把我们彻底钉死在这里。”
陈铭站起身。
他走到玄关,换上了那双有些磨损严重的白球鞋,把那张有些发皱、写着清北保送招生指南的宣传单,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成了一个死结,扔进了垃圾桶。
“照片在梁璟宇的相机卡里。李娜没有直接出面,他只是梁璟宇的白手套。”
陈铭看着张童,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野生动物在面临绝境时,最冰冷、也最暴烈的防卫本能:
“去。带上那张卡。只要他拿到了卡,拿到了密码,相机里的卡……就是我们的。”
“如果他不给呢?”张童从门后拿出了那两只有些变形的铁质羽毛球拍。
陈铭走过去,拉开大门。
外面的风雪猛地灌了进来,将客厅里那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吹得奄奄一息。
老旧的防盗锁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沉闷的咔哒声。
“不给,就抢过来。”
陈铭的声音在暴风雪里,显得极其沉稳,极其坚硬。
“张童。我的命,比他想象的要贵得多。”
两名少年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入了梅城三月最深、也最冷酷的暴雪夜里。
在那条通往废弃盐田造船厂的死胡同口,红蓝色塑料隔离挡板在风雪中,像是一道铁网,终于完成了对这两只困兽的,最后一记无声合口。
而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将所有罪恶和秘密都彻底掩埋的荒凉盐池深处。
一根废弃、生锈的龙骨钢筋,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