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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汽与锈 1
洗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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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洗手池的自来水管由于管道老化,在深夜的低温里发出沉闷的、如同老妇清喉咙般的“嗵嗵”声。
陈铭站在池子前,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他有些发红的指节。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新鲜的挫伤,边缘已经泛起紫黑,那是下午在旧体育馆里生生震开梁璟宇铁质球拍时留下的。他的肩膀也由于下午那一记旋风踢拉扯到了韧带,此时每动一下,都带着尖锐的酸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习惯性地把痛觉塞进记忆深处的死角。在没有遇到张童之前,他的身体就是他唯一的生存工具,而工具是不需要多余的矫情的。
“梁璟宇下午找你,是为了他爸在工地上摔断腿的事?”
客厅里,张童的声音隔着半开的塑料门板传过来,少了大少爷平时的颐指气使,倒像是在沙子里滚过一般,带着一层毛糙的沙哑。他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已经被陈铭扒了下来,此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连帽衫,右脚踝上裹着白得刺眼的医用绷带,搁在矮凳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强行按在铁笼里的鹰。
陈铭关掉水龙头,手掌悬在半空,任凭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他以为自己下午在体育馆里的那场肉搏,以及回来后编造的“还器材”的谎言瞒得天衣无缝。
“你下午急着去海边刨我回来,手机落玄关上了。”张童在客厅里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出门‘还器材’那三个钟头里,那部破机器在鞋柜上震了不下二十次。梁璟宇发来的微信,我都替你看了。”
陈铭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想起来了。在海滩上,张童曾试图用他的手机叫车,当时自己敷衍说“手机忘拿了”。那是真话,他当时慌得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就冲了出去,那部廉价的国产智能机就那么大喇喇地躺在鞋柜的钥匙盘旁边。
而他接完电话出门时,又一次忘记了。
在他出门去旧体育馆的三个小时里,那部没有锁屏密码的手机,一次次在昏暗的玄关里亮起。梁璟宇气急败坏的约战短信、充斥着威胁和暴力的字眼,甚至还有李娜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影子,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张童眼皮底下。
难怪吃面的时候,张童表现得那么安静。那一声低沉的“谢谢你”,根本不是为了那碗廉价的素面,而是为了陈铭在旧体育馆里替他挡下的、来自这个小镇最深处的恶意。
陈铭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旁边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他走出来,在距离张童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他的视线在张童那截露在绷带外的、有些苍白的脚踝上停留了半秒,语气依旧是温伊不火的冷淡:
“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陈铭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以为你是强云集团的少爷,能动动手指就免了他爸的难。下午在体育馆,他也是为了这个发疯。”
“他放屁。”
张童冷笑了一声,手掌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这个动作稍微牵扯到了他的伤脚,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硬是咬着牙,把那股生理性的眼泪憋了回去。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平时总是藏着傲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嘲讽。
“强云集团的梅城分部年前就因为账目问题被总部审计了。工地的案子,钟伯在去A市之前,就已经亲自盖了法务的章。五十万,走的是大病和工伤的最高特保通道,腊月二十八那天,全款直接打到了他妈的银行卡里。五十万,在梅城,够买他那条腿十回了。”
陈铭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张童,那张平时很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愕然。
“五十万?”陈铭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亲眼看着钟伯在财务授权书上签的字。”张童靠在沙发背上,自嘲地笑笑,“我虽然不管家里的事,但钟伯做什么都不会瞒着我。梁璟宇下午在体育馆跟你说,分部连面都没露,连一分钱的手术费都不肯给?他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想从我这儿讹更多罢了。”
陈铭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他回想起下午在旧体育馆里,梁璟宇那张在灰尘里歇斯底里的脸,那双布满血丝、近乎癫狂的眼睛。梁璟宇把他的自尊、他的绝望、他的穷途末路,全部归咎于“强云集团的冷酷无情”。他在羽毛球网对面疯狂挥舞球拍的时候,像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孝子,一个向资本特权发起无望冲锋的底层斗士。
可原来,那五十万早就躺在他母亲的账上。
梁璟宇不是拿不到钱。他是拿到了,却在李娜的煽动和对高阶层的病态渴望中,选择将这笔钱藏起来,用他父亲那条断掉的腿作为最完美的、可以无限消费的道德筹码。
“他想要更多。”陈铭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霜,“或者说,李娜需要他用这根导火索,把我,把你,彻底钉死在这个地方。”
“梁璟宇仰慕李娜,仰慕她干净的脸和高高在上的教师家庭背景。他愿意做她的白手套,愿意用自己父亲那条断掉的腿作为最完美的挡箭牌,在梅城的寒风里,向我们发起一次充满道德优越感的、名正言顺的围剿。”张童盯着自己的脚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想让我觉得亏欠他。只要我承认了强云集团‘为富不仁’,我在这儿就永远抬不起头。”
“你不用抬起头。”
陈铭走到煤炉旁,提起热水壶,往塑料盆里倒了半盆滚烫的热水。
“反正你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陈铭背对着张童,声音淹没在热水落入塑料盆的“哗哗”声里,“在这儿抬不抬得起头,有区别吗?”
张童看着陈铭那瘦削而挺拔的背影,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讥讽突然卡住了。
屋子里只剩下热水腾起的水汽,在昏黄的吊灯下,像是一层模糊的雾,将两个少年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张童有些泄气地把头埋进膝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陈铭,你真的很讨人厌。”
陈铭端着热水盆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他那双常年练跆拳道、长满老茧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没有看张童的脸,只是拉过张童那只没受伤的右脚,避开伤处,用拧干的温热毛巾,粗粝却极具条理地帮他擦拭着脚底。
张童的身体在陈铭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在底层生活里磨砺出来的、带着茧子的粗糙触感,隔着温热的毛巾,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他的脚底,一路烧到了他的脊椎骨。他想把脚缩回来,但陈铭的手像是一把铁钳,稳稳地托着他的脚后跟,力道不容抗拒。
“别动。”陈铭低着头,声音很平静,“脚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
张童瞪着他,那张俊俏的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不知道是被煤炉子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带着耻辱感的依附。
在这个四壁漏风、连暖气都没有的四十平米楼房里,他这个强云集团的大少爷,正在被一个父母双亡的底层孤儿,用最粗俗也最直接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剥去所有的骄傲。
2
梅城的夜,黑得格外早。
街角的“避风塘”奶茶店里,亮着一盏粉红色的霓虹灯。冷柜里的珍珠早已冻成了硬块,收银台上的小音箱正沙哑地放着一首不知名的网络情歌。
李娜坐在靠窗的卡座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燕麦奶茶。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一层晶莹的透明甲油。在小镇沉闷的铅灰色背景下,她那身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和干净的、带着淡淡茉莉香水味的面孔,显得格格不入。
“娜娜,你真不回家吃饭啊?我妈今天做了带鱼,我爸特意嘱咐我带你回去吃。”
董铃坐在她对面,身上的羽绒服有些臃肿,拉链敞开着,露出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她的性格直,说话声音也大,在空旷的奶茶店里激起一阵回响。
李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吸管轻轻搅拌着杯底的燕麦。她的眼神很深,落在董铃那张因为寒风而有些高原红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温柔。
“铃铃,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李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董铃的神经里。
董铃的动作僵了僵。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口袋里。
“没去哪儿啊,就在家写作业。我妈看得紧,你又不是不知道。”董铃撇了撇嘴,试图用抱怨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是吗?”李娜微微一笑,将手机推到董铃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微信聊天截图。那是董铃给陈铭发的那一连串信息:“你没事儿吧,摔的挺惨的……”、“张童呢?”
董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羞恼地站起身:“李娜!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李娜依旧温和地看着她,那张在大学教师家庭里熏陶出的、知书达理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是梁璟宇告诉我的。他说他下午在学校器材室附近,看见陈铭魂都没了似的往海边跑,连手机都丢在鞋柜上。我就随手查了一下。铃铃,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们?”
李娜站起身,隔着窄窄的木桌,伸手替董铃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她的动作很轻,但手指的温度却是冰凉的,像是一条无声游过的蛇,擦过董铃的额头。
“初中的时候,那些人把我按在厕所的拖把池里,是你在外面把门踹开的。”
李娜盯着董铃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那时候你跟我说,娜娜,以后在梅城,我就是你的影子,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受欺负。你忘了吗?”
董铃看着李娜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眶,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恐惧。
李娜对她的好,在过去的几年里,是一件让她感到骄傲的武器。她可以因为李娜而免于教导主任顾主任的责罚,可以在学校里活得像个大姐头。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好”开始变得像是一件量身定制的铁质大衣。
重,而且冷。
“娜娜,他们是同学……”董铃咽了口唾沫,声音弱了下去。
“陈铭不是我们的同学,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至于那个张童……”李娜收回手,坐回位置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高傲与冷漠,“他很快就不是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董铃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意思。”李娜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条正在被暮色吞没的街道,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梁璟宇下午去找过陈铭了。陈铭以为自己学过几天跆拳道,就能替那位大少爷出头。他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拳头能解决所有问题?”
“梁璟宇去找陈铭了?为什么?”董铃急了。
“因为他爸的腿。”李娜转过脸,看着董铃,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残的兴奋,“梁璟宇需要钱,而张童有钱。这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吗?”
“可是张童的卡已经被他爸停了!”董铃脱口而出。
李娜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停了?那不是更好吗?”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一个一无所有、连房租都付不起的少爷,在梅城的雪地里,还能怎么傲慢下去呢?”
董铃看着眼前的李娜,觉得有些陌生。
她突然想起,年前李娜来她家写作业时,看见她本子上贴着一张张童打散打时的照片。李娜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董铃去洗手间的时候,用一柄小美工刀,将那张照片上的张童,脸部狠狠地划了个十字。
那时候董铃以为李娜只是开玩笑。
可现在,她在这个女大学教师的女儿、高中教导主任的掌上明珠脸上,看到了与梁璟宇一模一样的,走投无路的疯狂。
那是一种,对“干净”和“特权”的,毁灭性的病态占有。
3
梅城的隆冬,最难熬的是洗澡。
陈铭那间四十平米的楼房里,本来安着一台上了年头的煤气热水器,平日里虽然水流细小如丝,还总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管道生铁味,但勉强能让人在洗手盆前洗一把热脸。
偏偏昨晚的低温太霸道,老旧的自来水管在墙根处生生冻裂了。热水器那块薄薄的铜水箱在冰冻下崩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今天陈铭一开阀门,刺耳的漏气声伴随着浑浊冰冷的锈水喷涌而出,彻底歇了工。
平日里陈铭自己倒好解决,大铁锅里烧两壶开水,用塑料盆在洗手池前胡乱冲一冲,便能应付过去。
但张童不行。
大少爷那身娇生惯养的皮肤,在第一天用冷水擦身子的时候,就冻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如今他又崴了脚,右腿根本不敢着地,连在狭小的水泥卫生间里站立都成了奢望。
“去职工浴池吧。”
吃完面条,陈铭看着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霉味的张童,终于妥协了。
“我不去。”张童的声音从大衣领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垂死的挣扎,“那种地方,几十个人光着屁股挤在一个池子里,脏死了。”
“梅城没别的地方有热水。”陈铭拉开门,指了指外面已经开始飘起雪花的夜空,“而且,你已经三天没洗澡了。身上有味。”
张童的身体僵了僵。
对于一个在A市每天要用掉半瓶名贵沐浴露、连内衣都有专属管家浆洗的大少爷来说,“身上有味”这四个字,比直接打他一巴掌还要让他难受。
半个小时后。
废弃盐田造船厂旁边的“红星职工浴池”。
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澡堂。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一根巨大的水泥烟囱在夜空中无声地吐着白色的浓烟。门口挂着一块油漆剥落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男浴:三元/人。”
还没进门,一股夹杂着硫磺皂、廉价洗发水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便隔着那层厚重的棉门帘,扑面而来。
“陈铭,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坚持三天。”
张童被陈铭半扶半背地拖到售票口,看着那个坐在玻璃窗后面、一边织毛衣一边嗑瓜子的胖大婶,整个人都在抗拒。
陈铭没理他,从兜里摸出六块钱零钱,递了进去。
“两个。”
澡堂的更衣室里,水泥地面上积着一层黏糊糊的脏水。一排排生锈的铁皮柜子散发着难闻的霉味。几个刚洗完澡的造船厂下岗工人和破烂贩子,赤条条地站在长椅旁,用褪色的毛巾粗鲁地擦着身上红通通的皮肤,在大声地讨论着哪里的废铁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张童死死地闭着眼睛,把头埋在陈铭的肩膀上,仿佛只要不看,这个肮脏而真实的世界就与他无关。
“行了,别装死。”
陈铭把他放在生锈的铁椅子上,弯下腰,开始解张童大衣的纽扣。
“我自己来!”张童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陈铭的手。
他的手很冷,而陈铭的手因为刚才背他走了一路,滚烫得像是一块炭。
“你的脚不能用力。”陈铭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童,“在这儿摔一下,你的腿就真的废了。张大少爷,你以为我想伺候你?”
张童看着陈铭那张近在咫尺、因为冷风而显得有些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抿了抿嘴,最终有些泄气地松开了手。
更衣室里的蒸汽很重,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模糊的灰色中。
当张童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剥落,露出那具虽然精干、却明显由于缺乏日光照射而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的身体时,更衣室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小了下去。
那些下岗工人用一种粗砺的、打量的目光,看着这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年。他的肩膀圆润,锁骨精致,皮肤好得像是供在百货大楼玻璃柜里的洋娃娃。
张童感到一种极度的、近乎赤裸的耻辱。他下意识地想用双手护住胸口,却被陈铭一把拉住了胳膊。
“别看他们。走。”
陈铭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身上也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平角裤。
陈铭的身体与张童完全不同。
他的身上很瘦,但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般,紧紧地贴在骨骼上。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由于街头打架和长期练习跆拳道留下的伤疤。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粗野的、野生动物般的生命力。
他单手托着张童的腰,几乎将张童整个人提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挂着塑料帘子的浴池大门。
“哗——”
大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白茫茫的蒸汽瞬间将他们吞没。
这里的能见度极低,只能听到四处传来的“沙沙”的水声,和男人们粗鲁的咳嗽声。巨大的混凝土水池里,黄褐色的水在翻滚,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铁锈味。
陈铭没有带张童去大池子,而是将他扶到靠墙的一个角落里,让他坐在一张低矮的水泥凳上。
“在这儿坐着,别乱动。”
陈铭拧开旁边的铁制淋浴头。由于水压不稳,水流里夹杂着刺耳的啸叫,喷出来的水雾瞬间将两个少年笼罩在内。
水很热,打在张童有些冻僵的肩膀上,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陈铭……水太烫了。”
张童被水雾熏得有些睁不开眼,他有些慌乱地往后躲,却忘记了自己的左脚动弹不得。整个人身形一晃,眼看就要从水泥凳上滑下去。
一只手臂,精准而有力地横了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后腰。
陈铭的身体紧紧地贴了上来。
在极度潮湿、滚烫的蒸汽中,两具同样赤裸、却温差极大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张童的后背贴在陈铭温热、结实的胸膛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铭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心跳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张童的心口。
陈铭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细密的水珠,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说了让你别动。”
陈铭的声音在张童的耳边响起。因为蒸汽的缘故,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潮湿的温热。那温热的呼吸喷在张童的脖颈处,让他整个人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两名少年的身体在水雾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病态的亲密。
张童能闻到陈铭身上那股廉价舒肤佳香皂的味道。那味道很冲,却在这个肮脏的澡堂里,构成了一道极其安全的屏障。
他那双常年用来打散打、宣泄破坏欲的手,此时有些无助地抓着陈铭的小臂。陈铭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显得极其清晰,坚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陈铭……”
张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向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重力妥协。
“脚抬起来。”
陈铭没有回答,他只是顺着张童的腰,将手下滑,托起张童那只裹着塑料袋以防进水的左腿,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粗砂搓澡巾,倒上廉价的洗发水,开始在大手大脚地帮张童擦洗着后背。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粗砂搓澡巾在张童娇生惯养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通红的印子。但张童没有喊疼。他只是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上,任凭那些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混着眼角的泪水,流进干枯的水泥地沟里。
在这个漫天大雪的庚子年初,在梅城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职工浴池里。
两个同样被家庭、被阶层、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少年,在温热的蒸汽中,完成了对彼此身体的,第一次无声的确认。
这种□□上的依附与尴尬,在这一刻,反向催化了某种一直被压抑在他们体内的、带着毁灭色彩的同性荷尔蒙。
他们都知道,外面的大雪正在把这座城市变成一座孤岛。
而他们,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同类。
4
从浴池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是一群疯狂撞击光源的飞蛾,在风里无规则地翻滚。
陈铭把那顶黑色的针织帽戴在张童头上,帽檐往下拉了拉,把张童大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由于刚洗完热水澡,张童的脸颊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微张,哈出一口口白色的雾气。
“背我。”
张童站在浴池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前面那条积满了融雪、黑漆漆的马路,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陈铭没说话,只是在他身前蹲下。
张童顺从地伏上去。他的双手搂着陈铭的脖子,把脸贴在陈铭有些潮湿的短发上。发梢上还带着浴池里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草本洗发水的气味。
“陈铭,我们刚才……是不是被看光了?”
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张童突然在陈铭耳边低声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陈铭的脚步在雪地里顿了顿,踩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
“都是男的,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没有起伏的冷淡。
“不。”张童自言自语般地说,“你身上有伤。下午跟梁璟宇打的时候弄的?”
陈铭没有回答。
他知道瞒不过张童。散打和跆拳道,都是需要用身体去感知对手的技能。陈铭后背上那些由于拉伤而微微隆起的肌肉,在刚才的擦拭中,早已被张童那双同样练过格斗的手,摸得一清二楚。
“梁璟宇说得对。”张童把头往陈铭的颈窝里缩了缩,避开迎面刮来的冷风,“在这个地方,我们都是蚂蚁。”
“我不是。”
陈铭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底层孤儿特有的狠劲。
“我连蚂蚁都不如。蚂蚁还有窝,我只有这间房。”
“现在是我们的房了。”张童纠正他。
陈铭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托着张童大腿的手,又往上提了提。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传递。那是一种,在极端的寒冷中,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进行的,本能的共生。
前方不远处,就是他们居住的那个破旧小区。
然而,今晚的小区门口,却有些不一样。
几辆闪烁着红蓝色警示灯的工程车,正停在狭窄的弄堂口。几个穿着橘黄色工作服的市政工人,正顶着风雪,在路口打着一排排一人多高的红色塑料隔离板。
那些隔离板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类似于警告的红光。
陈铭停下脚步。
“怎么了?”张童抬起头,顺着陈铭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戴着厚厚防尘口罩、胳膊上戴着红色袖章的社区管理员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支红外测温枪,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和不耐烦:
“哪个单元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三号楼二单元,302。”陈铭平静地回答,神色没有一丝惊慌。
管理员走过来,举起测温枪,那冰冷的红点在陈铭和张童的额头上依次扫过。
“滴——36.3度。”
“滴——36.5度。”
“明天开始,除了买生活必需品,非必要不准出小区。出门必须戴口罩,每户人家两天只能派一个人出去采购。”
管理员一边在登记表上用圆珠笔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嘱咐着。由于天气太冷,圆珠笔的油墨有些冻住了,他在纸上用力地划拉了好几下,才发出刺耳的声响。
“还有,你们家登记的是一个人。这高个子是干啥的?”管理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张童。
“他是我表哥。从外地来探亲的,年前就到了,没赶上回去的车。”陈铭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谎言,轻易地将张童的存在合理化。
在没有安全感的底层生活里,谎言是他最熟练的防御机制。
管理员看了看张童那只裹着纱布的左脚,又看了看他们身上那股刚洗完澡的、与这个寒冬格格不入的蒸汽,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
“登记一下。名字,身份证号。这段时间老实待着,别给我们添乱。现在外面传染病闹得凶,学校都推迟开学了。”
陈铭顺从地接过笔,在登记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写下“陈铭”和“张童”这两个名字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支冻得有些发涩的圆珠笔,在粗糙的纸张上,留下了两道极深的、几乎要将纸张划破的痕迹。
网格化封闭管理。
空间物理隔离。
在2020年2月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这座小城的生铁栅栏和红色挡板,正在以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他们这两个阶层迥异的少年,彻底锁死在那个四十平米的空间里。
“走吧。”
陈铭收起笔,背起张童,踩着那条已经被红色挡板隔断了半边、只剩下一个狭窄口子的水泥路,往弄堂深处走去。
在他身后,红蓝色的警示灯不断闪烁,将风雪中的人影,拉得极长,极狰狞。
就像是一张无形的、正在慢慢收口的巨网,终于将这两只妄图挣脱宿命的困兽,彻底笼罩在内。
5
晚上十一点。
楼房里的煤炉子发出微弱的、橘红色的光。
铝锅里的开水已经烧干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张童躺在有些发霉的棉被里,脚踝上的伤处在冷热交替后,开始隐隐作痛。
陈铭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铅笔刀,正在削着一只干瘪的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铅笔刀在果皮上滑过,留下一道道规整的痕迹。苹果皮没有断,像是一条长长的、带着霉点的红线,在半空中无声地摇晃。
“陈铭。”
张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的吊灯,突然开口。
“如果梁璟宇真的把那个视频寄到我爸的公司,你会怎么办?”
陈铭削苹果的动作没有停。他的眼神落在果肉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寄不寄,你爸都不会要你了。那张卡已经冻结了,不是吗?”
张童的手在被窝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陈铭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残忍地挑开了他一直试图隐藏的伤疤。
是的。张国强不会要他了。强云集团在A市的摩天大楼里,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和也许已经出生的、听话懂事的新继承人。他这个因为母亲自杀而变得暴戾、高傲、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累赘,早就被彻底清除出了那个干净的世界。
“那你呢?”张童盯着陈铭瘦削的侧脸,“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我没钱了,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陈铭终于削完了最后一圈苹果。
他没有把苹果分给张童,而是自己咬了一大口。酸涩、冰冷的果汁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五个包子,我还请得起。”
他看着窗外。
外面,风雪正大。
塑料薄膜在北风的撞击下,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脆响,像是在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隔着这层薄薄的塑料,在进行着濒死的、贪婪的呼吸。
他们谁也不知道。
在这座即将被彻底封闭的梅城里。
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将所有罪恶和秘密都彻底掩埋的暴雪之夜里。
这间只有四十平米、没有暖气的破旧平房,究竟会成为他们的避难所,还是……
最终将他们彻底锁死、也彻底毁灭的,钢铁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