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蝶 怎么又梦到 ...


  •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窗外的天是沉沉的墨蓝,城市还陷在未醒的静谧里,薄雾笼着整片别墅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偌大的季家别墅二楼卧室,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机械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咔嗒,咔嗒,缓慢又冰冷,敲碎了一室沉寂。

      季辰川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骤然聚焦,眼底残留着梦境里温柔又模糊的光影,胸口微微起伏,薄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褪去了少年平日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

      又是这个梦。

      一成不变的梦境,他整整做了十三年。

      从四岁那年起,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缠绕了他整个孤寂的年少时光。

      梦境的画面永远停留在初夏的幼儿园午后。阳光温柔得不像话,透过老旧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满地细碎晃动的金斑,落在斑驳的彩色滑梯上,落在铺着浅绿草坪的地面上,也落在那个小小的女孩身上。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褪色的,像是老旧录像带反复播放后的残影,周遭孩童的嬉闹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老师温柔的叮嘱声,全都遥远又嘈杂,模糊成一片空白的背景音。

      整个喧嚣的世界里,唯独那个小女孩,清晰得刻骨。

      她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穿着干净的白色小裙子,裙摆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周遭满是嬉笑打闹的孩童,所有人都成群结队,唯独她孤身一人,却不显落寞,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干净得像不染尘埃的月光。

      那是年幼的沈听晚。

      也是他记了一辈子的小蝴蝶。

      季辰川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覆在眼底,轻轻按压了两下,试图压下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深邃精致,与生俱来的矜贵冷冽刻在骨血里。

      在外人眼中,季辰川是完美的代名词。

      家世顶尖,容貌卓绝,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性情清冷自持,永远从容淡定,是宜川五中所有人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他寡言少语,不爱合群,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没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藏着一个念了十三年的执念,藏着一场重复了十三年的旧梦。

      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能懂的执念。

      季家从来不是家,只是一座精致冰冷的牢笼,是利益交织的名利场。

      他的父母是典型的商业联姻,从始至终,无爱无情,所有的相处、客套、体面,都只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商业版图的稳固扩张。他们的人生里只有合作、博弈、输赢,从来没有温情,更没有亲情。

      季辰川的出生,从一开始就不算惊喜,只是这场商业婚姻里,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一个维系两家关系的筹码。

      他的名字,不是父母赋予的期许,而是年迈的奶奶看着襁褓中沉默安静的他,于心不忍,特意为他取的。辰川,星辰落川,本该是温柔壮阔的寓意,可这份温柔,从不属于他的父母。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不是温柔的叮嘱,不是亲昵的关怀,而是冰冷的利益衡量,是刻意的规矩教导。

      “辰川,以后你要接手季氏,必须稳重懂事。”
      “不要任性,你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们季家的孩子,不需要无用的情绪。”

      在父母眼里,他从来不是需要被疼爱的儿子,只是一个完美的、合格的、可供利用的工具。

      从小到大,偌大的别墅永远冷清空旷。餐桌上永远只有客套的寒暄,字字句句离不开生意、人脉、利益;家里的佣人各司其职,恭敬却疏离;父母常年各自忙碌,聚少离多,共处一室也形同陌路。

      他的童年,没有陪伴,没有温情,没有肆意撒娇的资格,只有数不尽的规矩,永远紧绷的情绪,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幼儿园的年纪,是所有孩子最无忧无虑、肆意打闹的时光。别的小朋友被父母接送,被温柔呵护,成群结队嬉笑玩耍,热闹又鲜活。

      只有他,永远是孤身一人。

      穿着干净昂贵的衣服,却眉眼冷淡,沉默地坐在角落,不主动合群,也无人敢主动靠近。出身优渥带来的矜贵疏离,加上他寡言冷淡的性子,让所有同龄人都下意识远离。

      那时小小的他,不懂什么是利益纠葛,不懂什么是人心凉薄,只懵懂地知道,自己没有人疼,也没有朋友。

      他像一株长在温室阴影里的植物,看着周遭鲜活热闹的人间,永远格格不入,永远孤身独处。

      直到那个午后。

      梧桐叶落,阳光细碎,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所有人都怕他的冷淡,嫌他孤僻无趣,只有她不怕。

      她是整个喧闹幼儿园里,唯一一个主动走向他,愿意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陪他说话、陪他发呆的小朋友。

      他记不清她说过什么话,记不清当时细碎的对话内容,十三年的时光冲刷,早已模糊了所有琐碎的细节。

      可他永远记得那个画面,永远刻着独属于她的印记。

      微风拂过,女孩微微低头,脖颈纤细白皙,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贴在肌肤上,简单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项链的样式他早已记不清,唯独那抹银色,成了他童年最温暖的光亮。

      视线轻轻下移,在她精致小巧的锁骨下方,藏着一枚浅浅的蝴蝶胎记。

      淡粉色的纹路,轮廓轻盈精致,像一只敛翅停歇的小蝴蝶,落在她干净白皙的肌肤上,隐秘又温柔。

      那一刻,年幼孤寂的心底,像是忽然闯进了一束光。

      枯燥灰暗的童年,冰冷空洞的世界,因为这一只小小的“蝴蝶”,瞬间有了温度,有了色彩,有了值得铭记一生的温柔。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暖意。

      也是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叫他季少,叫他天才,敬畏他、疏远他、讨好他,只有她,会软软地喊他的名字,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靠近孤僻冷漠的自己,也不知道这份短暂的陪伴为何短暂落幕。

      他只知道,自她悄然消失在他的童年之后,这场关于蝴蝶的梦境,缠了他整整十三年。

      岁岁年年,反复不休。

      梦里永远是那个温柔的午后,永远是那个蝴蝶一样的小女孩,永远是他这辈子最干净、最纯粹的欢喜。

      季辰川缓缓坐起身,背靠柔软冰凉的床头板。

      晨光渐渐穿透薄雾,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落在少年白皙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优越的下颌线条,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沉淀的孤寂。

      十七岁,少年青葱最盛的年纪,旁人热烈鲜活,肆意张扬,懵懂热烈地爱着、闹着、成长着。

      只有他,困在十三年前的一场旧梦里,岁岁沉沦,无人知晓。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管家沉稳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又克制:“少爷,早餐已经备好,该起床洗漱准备上学了。”

      “嗯。”

      季辰川应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清冷低沉,没什么情绪。

      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面清晰地映出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黑白配色的宽松睡衣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清冷俊美,气质疏离矜贵,是足以惊艳整个青春的模样。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胸口。

      十三年了。

      他从四岁的懵懂孩童,长成十七岁的挺拔少年,褪去了所有稚嫩,学会了伪装情绪,学会了从容淡漠,学会了不动声色地应对所有人心算计。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孤零零坐在幼儿园角落、无人问津的小孩。

      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家世、容貌、天赋、前程,应有尽有。

      可他唯独弄丢了那个陪过他一整个童年盛夏的小女孩。

      镜中的少年眉眼微敛,漆黑的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与温柔,那是他藏了十三年、从未对外人展露过半分的情绪。

      他低声呢喃,语气轻得像叹息,温柔又执拗:“怎么又梦到了。”

      又是一夜旧梦重温。

      又是一场无人共鸣的念念不忘。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这场梦从未间断,那个身影从未模糊。

      旁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早已记不清她完整的眉眼,记不清幼时细碎的相处点滴,唯独锁骨处那枚蝴蝶胎记,那条银色项链,和她温柔干净的模样,刻骨铭心。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

      纯白的衬衫勾勒出少年清劲挺拔的肩背,黑色校裤利落规整,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简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自带矜贵清冷的气场,疏离又耀眼。

      下楼时,餐厅的长桌上摆满精致丰盛的早餐,西式糕点、温热牛奶、养胃粥品一应俱全。

      季父常年在外奔波应酬,极少归家。季母昨夜出席商业晚宴,彻夜未归,偌大的别墅,依旧只有他一人安静用餐。

      日复一日的空旷冷清,他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管家站在一旁,轻声汇报着今日的行程,语气恭敬:“少爷,今天学校正常上课,下午没有额外课程安排。另外夫人那边交代,周末有一场商业晚宴,需要您出席。”

      季辰川拿起面包的动作未顿,眉眼淡漠,语气平淡无波:“推了。”

      他从不热衷这些虚伪的名利应酬,对季家的人脉周旋、利益往来,向来淡漠疏离。他活着,从来不是为了成为家族的工具。

      只是他身在这场棋局之中,别无选择,只能被动承受。

      管家早已习惯他的性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安静的早餐时光转瞬即逝。

      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别墅门口,司机恭敬等候。季辰川走出家门,清晨的微风拂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散了眼底最后一点梦境残留的温柔。

      坐进车内,车厢安静密闭。

      他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朦胧模糊,一如他模糊破碎的童年记忆。

      宜川五中的校门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晨光笼罩着整座校园,朝气蓬勃,青春热烈。来往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嬉笑打闹,结伴而行,鲜活又热闹。

      轿车稳稳停在校门口不远处。

      季辰川推门下车,身姿挺拔地站在晨光里,清冷矜贵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来往的学生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侧目打量。

      所有人都知道季辰川。

      年级稳居第一的学神,家境优渥的少爷,样貌顶尖,性格清冷,高冷疏离,难以接近。他永远独来独往,不参与打闹玩笑,不混迹人群,周身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热闹与喧嚣隔绝在外。

      无数人仰慕他、敬畏他、偷偷喜欢他,却没人敢真正靠近他,没人看得懂他眼底深处的孤寂。

      更没人知道,这样一个淡漠清冷、看似无欲无求的少年,心底藏着一个念了十三年的人,一场做了十三年的梦。

      他垂着眼眸,单手插在校裤口袋里,步履从容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微凉的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无人能窥探半分心事。

      十三年太长。

      长到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长到旧物更迭、人事变迁,长到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伪装,习惯了万事漠然。

      可十三年又太短。

      短到他依旧忘不掉那个初夏的午后,忘不掉那个锁骨带蝶痕的小女孩,忘不掉那场救赎了他整个灰暗童年的温柔相遇。

      教学楼人声鼎沸,喧闹嘈杂,青春的欢声笑语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季辰川穿过人群,无视周遭所有打量的目光,一步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热闹鲜活,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鲜活又热烈。

      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专属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安静从容,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同桌见他落座,习惯性地搭话:“川哥,早啊,今天看着怎么有点没精神?没睡好?”

      季辰川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干净的书页上,淡淡应声:“嗯。”

      简单一个字,疏离淡漠,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同桌早已习惯他的冷淡,笑着自顾自闲聊:“我昨晚做梦梦到小时候了,幼儿园的日子也太快乐了,无忧无虑的,比现在刷题舒服多了。”

      幼儿园。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季辰川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极轻的停顿,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眼底深处,沉寂十三年的温柔执念,再次悄然翻涌。

      是啊,只有幼儿园的那段时光,是他这辈子唯一称得上温暖纯粹的回忆。

      是他无数个冰冷孤寂的日夜中,唯一反复珍藏、反复眷恋的过往。

      同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童年趣事,语气轻松热烈。

      季辰川却已然失神,目光落在窗外澄澈的蓝天,眼底是化不开的幽深与执拗。

      十三年了。

      他梦了她十三年,念了她十三年,等了她十三年。

      这些年,他无数次回忆那场短暂的相遇,无数次描摹她模糊的模样,无数次在深夜的梦境里与她重逢。

      他找了她很多年,从懵懂孩童找到青涩少年,从未停歇。

      如今,那个人终于再次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和他身处同一座校园,同一片天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她就在这里。

      近在咫尺,不再是梦里触不可及的虚影,不再是记忆里模糊的残影。

      只是这一次,她不记得了。

      她忘了那个燥热温柔的初夏午后,忘了那个孤身坐在角落的孤僻小男孩,忘了他们短暂却珍贵的陪伴,忘了所有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童年交集。

      她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带着全新的人生,崭新地出现在他面前,眉眼温柔,安静淡然,仿佛他们从未相遇过。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清晨梦境残留的怅然与温柔,渐渐沉淀成眼底最坚定的执念。

      清冷少年的心底,无声落下一句温柔又执拗的告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岁岁生根,年年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