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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记忆所指 再也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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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已是夕阳西下。银杏叶在暮色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老道长宋辉的声音有些哑了。他讲了大半个时辰,那些遥远的往事,像一件被反复折叠的衣服,终于在他手中展开。
“张煐——”齐玥枢的喉咙发紧,“她是好人对不对?她没有害人的心对不对?”
“她是。”宋辉点头,“她一辈子没害过人。可最后呢?她杀了人。她杀的那个老翁确实嘴贱该死,但——她还是杀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声音低沉:“她也差点杀了自己的孙子,那个能看见她的孙子。逾明小时候,差一点就死在她手里。”
“她不是故意的。”宋辉说,“她控制不了自己。执念在她体内发酵,越来越烈。她不想伤人,可她‘不想’的那一刻,她已经伤人了。”
“所以我问你——你凭什么笃定,那个叫玲儿的幽灵,不会是第二个张煐?”
齐玥枢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们才认识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你凭什么那么相信你的那位‘幽灵朋友’不会发病?”宋辉反问道。
“我们.....”齐玥枢犹豫了,她的确只与玲儿相识了一个月。
宋辉将那柄短剑再次往前推了推,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这柄剑,你拿着。”他把剑递向她,将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它不是为了让你去杀谁。它是为了让你在危急时刻,有保护自己的手段。”
齐玥枢看着那柄剑,没有接。
她的手垂在身侧,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您方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有答案了。”齐玥枢拔高的音调,“我们啊,可是相识了足足百年!”
“道长,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张煐奶奶的故事,我很遗憾。玲儿可能是诅咒,我也害怕。”
“但是——”
她抬起头,直视宋辉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退缩。
“您说‘忘记执念的幽灵会失控’,可玲儿在学校里困了几十年,她失控过吗?她伤过人吗?”
“宋逾明说,她高一就见过玲儿。那时候玲儿只是远远地看他,从没有缠过他,更没有害过他。”
“她唯一的‘错’,就是和我产生了联结——而这根本由不得她选择,一切都是因为这块玉。”
“您说诅咒是危险的。但如果这个诅咒只是困住她,没有害她,也没有害别人呢?如果她这几十年的‘没有失控’,本身就说明她不是什么危险的怨灵呢?”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坚定了:“道长,您的故事告诉我的,不是‘所有鬼都会伤人’。而是——一个人被执念困住之后,如果没有人在乎她,她才会走向失控。”
“张煐奶奶失控,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再也出不去了、连死都死不了。她的痛苦不是宋爷爷给她的吗?是她自己被命运困住的绝望,逼疯了她。”
“可玲儿不一样。”
“玲儿有我在乎她。她不是一个人。”
“所以——这柄剑,我不会拿。因为我不会用它来防她。”
她的话说完了。
银杏叶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像金色的雪。
宋辉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
“你很像一个人。”他最终说。
“谁?”
“年轻时的我。”他苦笑,“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有心,什么都能改变。只要够真,什么都能打动。”
“可后来呢?”齐玥枢反问,“您后悔了吗?后悔爱过张煐奶奶?后悔留住了她的魂?后悔和她走完那几十年?”
宋辉没有回答。
风穿过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是在劝你放弃。”他终于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面对的是什么。这条路不好走。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后悔,可能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做错了选择。”
“但那都是你的事。”他收起那柄短剑,转过身,“你的人生,你自己选。”
“至于你和那个幽灵——”
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下山吧。我还不想被人说成欺负小娃娃的道士。“
“道长——”
“走吧。”他的声音有一丝疲惫,“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齐玥枢站了片刻,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她转身跑向院门。跑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喊道:
“道长——张煐奶奶最后化成了风,对吧?”
宋辉的背影微微一僵。
“所以这山间的每一阵风,都是她还在陪着您。”
“——您不后悔的,对吧?”
她不等回答,已经跑远了。
银杏叶落了满地。
宋辉站在窗前,许久,许久。
一阵山风穿过庭院,轻轻拂过他的白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感受那风从指间流过的温度。
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出内观,天色已经慢慢昏下去了。深黄的暮光整齐的躺在石阶上。
“出来了?她出来了。”
三双眼睛一同看向齐玥枢,拥了过来。
“玥玥,那老先生和你说什么了?”玲儿握住齐玥枢那发冰的双手,“他吓到你了吗?”
“我没事……”
“齐玥枢,刚才那阵风太猛烈了,我还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林守柔扶了扶眉,抱怨道:“你真厉害啊齐玥枢,竟然能和那位老道长正面硬刚。”
“现在就急着下山?不留会儿?天快黑了,不安全。”宋逾明好心提醒道。
“你爷爷催促着我们离开呢,再不走,他可就要反悔了。”齐玥枢抖了抖背包,拉起玲儿,朝二人挥手,只留下“帅气”的背影,“我先走了,拜拜了,二位。再也不见,’真武观’!”
齐玥枢前脚刚踏出棂星门,后脚就走不动路了。她耷拉着脑袋,倚在一旁的石柱上:“累啊,今天这一顿折腾,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齐玥枢转眼看向层层石阶,眼前一黑,“怎么还要走这么多路啊,唉。”
“或许我能帮你。”玲儿用肩托起她的胳膊,带着她向前走去,“我用风在后面托着你走,这样也能轻松一点。快点吧,等天完全暗下去就麻烦了。”
“啊,谢谢。”在风的托举下,齐玥枢确实感到轻松了不少。她看着胸前的玉佩,好在它没有什么大的磨损。随及她又不由得担心起来,“你还好吗,玲儿?那老道长的攻击让你的身影单薄了不少。”
“无妨,我会用风加固自己的。”玲儿扑嗤一笑,“倒是你呀玥玥,怎么累成这幅样子?”
“才没有,我好得很。”齐玥枢直起身子,自己向下走去。
“那好吧,看你这么精神,我就不用风托住你了。”玲儿收起风,自己向下飘去。
“唉,别别,别不管我啊。”齐玥枢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她连忙开口留住玲儿,“玲儿,你刚才不是好奇老道长和我说了什么吗?”
“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他会说些么。“玲儿站在石阶上等着齐玥枢下来,她无奈地摊开双手,“像什么鬼终有一天会失控,他们不安好心之类的。唉,都是些司空见惯的问题。”
“那你.....…”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失控。”玲儿做出一个发誓的手势,信誓旦旦地说,“不过你也可以选择不信,必竟他们说’鬼都是骗人的’。”
“我信,我信。”齐玥枢快步小跑来到玲儿身旁,“我挺佩服你的,在学校待了那么久都没疯,情绪真是稳定。不像我,才待了一年多就完全受不了了,真想把学校给炸了。”
“对啊,我情绪稳定,不像某些人,隔三差五地惹出乱子。”玲儿坏笑道。
“唉?”齐玥枢意识到玲儿在说自己。
“玥玥,你不会对号入座了吧。”
“没办法啊,谁让我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呢,情绪波动很正常。”齐玥枢予以反击,“不像某些’人’,活了那么久,静得好似一樽石像。”
“嘶——让我想想。”玲儿托腮思考,“是谁说的‘我们相识了足足百年’来着?”
闻言,齐玥枢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双手飞快挥舞着空气:“你怎么听到的?!现在想想,还真是尴尬——”
“你喊得可大声了。不光是我,好多人都听见了哦!”玲儿沉沉地拍着齐玥枢的后背。
“啊?!不是,我怎么..….”齐玥枢更紧张了。
“没什么,我到是觉得你说得...挺好的。”玲儿揉捏着手指,莞尔一笑,“我还好奇,你怎就那么决心地想要帮我?”
“自从和你一次见面起时,我就感到有一种冥冥的熟悉感连接着你我,明明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齐玥枢的语调激昂起来,“况且,帮助幽灵寻找记忆这种超自然的事,简直是太酷了!不过,你也可以认为是我傻。”
“可我是失去记忆的鬼,我的存在本就不正常。你,不怕我吗?”
“什么人啊鬼啊,我还是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呢,你,不觉得奇怪吗?”齐玥枢几个大跨步连下十几个台阶,转头向着玲儿,“怕你半夜给我讲睡前故事?还是怕你翻阅我的小说? ”
身后,玲儿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搭上最后一班公交,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借着巷子里频闪的路灯,精疲力尽的齐玥枢终于挨回了家。
来不及洗漱,齐玥枢便一头扎进床榻上,一秒入睡。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齐玥枢来到了一处空茫的境界。这里没有边界,无天无地,四周都是幻想般的虚无。
她还没弄清究竟是到了哪里,耳畔又回荡起了声声呼喊。
“小妹。”
“玥枢……”
“小家伙!”
“是谁?谁在喊我?”齐玥枢循着声音,在这空茫里不断摸索着。
终于,她寻到了声音的源头——一位长衫翩跹,脖系围巾的男青年;一位穿着青灰旗袍、乌鬃斜簪素银钗的小姐;还有一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你们是谁?”齐玥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嘴角挂着笑。
“玥玥!”
是玲儿,她忽然出现在他们之间。
“玲儿?!”齐玥枢看着她,却不能确定,“你怎么是个小孩模样?是你吗,玲儿?”
无人应答...…
齐玥枢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明显是小孩子的手:“我也变成小孩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等齐玥枢回过神来,那行人又转过身去,渐行渐远。
“等等,等等!你们究竟是谁?”
齐玥枢拔腿去追。可她却被这片虚无死死束缚住了,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等,等下啊,等下……”
齐玥枢猛地从床上了弹起,她神色慌忙,握住胸前的玉佩,嘴里还重复着刚才梦境中的话,久久不能平息。
“怎么?做噩梦了?不对,是新的‘记忆碎片’……”玲儿放下手中的书,贴了过来。她将手搭在齐玥枢身上,好让她平静下来。
“算不上,噩梦.....”齐玥枢锁着眉,缓缓开口,“但很奇怪,我梦见了.....”
“我也看见了。”玲儿的神色一下变得有些严肃,”梦境中的三个人,还有儿时的我……”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很遗憾,并没有。”玲儿摇了摇头,“但我看到它们给你带来的痛苦……”
空气静了一拍。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与你见面的时候,你所感受到的某些记忆碎片也传到我这里来了。过往你也说过自己有感到过头痛,可那几次却并没有同步的画面传到我这里来。像这种‘记忆同步’的情况,这是第二次。“玲儿顿了顿,接着说道,”偶尔的头痛还好,但’记忆同步‘的情况可能会让你吃不消。它们会越发频繁地找上你……“
“那不是更好吗?’记忆‘主动找上我不比我们找它要快?”齐玥枢看向胸前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笑,“’记忆同步‘来的更多,我们的效率就会越快吧,终于不会那样被动了。”
“你傻啊?问题不在这,我是怕你的身体撑不住,你会昏过去的。还有,你就那么盼着我离开吗?”玲儿提高了语调,随即又指了指她的玉佩,“我打算替你承担‘记忆同步’的情况,通过玉佩,把那些‘记忆碎片’以及它们连带着的痛苦通通转移给我。之后你就不会被它们所扰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就不会疼了吗?”齐玥枢脱口而出地说,”那样做就意味着我不会再看见过去的一切了是吗?玲儿,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记忆。更何况,梦中那三个人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我……”玲儿确实没有想过记忆的转移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那些‘记忆同步’带来的痛苦或许会让她魂飞烟灭,再一次‘死’去。
不过,玲儿早就不记得‘死’是种什么感觉了。困扰她的,是这多年来既灭不了又上不去的两难困境,通过‘记忆同步’带着过去的部分记忆灰飞烟灭,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可真正令她惊奇的是,眼前的这位朋友,首先考虑到的竟是她自己都感到无所谓的生死。
“不行,我不同意你的想法。由我来承担‘记忆同步’,我顶多会昏过去。那你呢?那些记忆带给你的痛苦要比我要高得多吧,你会再‘死’一次的,我可不希望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就灰飞烟灭了,你还要去‘灵魂长眠的彼岸’呢。”齐玥枢决绝地说,”这枚玉佩所封存的是我们共同的记忆,所以需要我们共同去揭。休想背着我单飞啊!“
“那我若是强制转移呢?”玲儿伸手去碰她的玉佩,”它们对你不重要,就不劳烦你多替我看一遍了。“
“有本事你试试看!”齐玥枢提起玉佩,威胁着就要向下砸去。
“别!”玲儿缩回手去,退到原位,“既然你不领情,我也就不必苛求了。你啊,真是气旺……”
看到玲儿放弃转移记忆的时候,齐玥枢才缓缓地放下玉佩,重新躺回了床铺上。
可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觉。齐玥枢辗转反侧地换着姿势,却仍旧没有丝毫困意。
最终,齐玥枢将身子侧向正在从床头看书的玲儿,她打趣的问道:“没想到在那个遍地文盲的时代你还能认识那么多字。”
玲儿继续翻阅着手里的书本,没抬眼看她,只是淡淡地回复道:“有些是我本就认识的,更多是近些年来在学校里学的。”
“哦,这样。”齐玥枢觉得这个回答很无聊,又转身平躺看天花板去了。或是好奇,她又接着问,“既然你不怕灰飞烟灭,那那天在文化长廊为什么要拦着宋逾明呢?”
“我可不想被一个‘半吊子道士’消灭,那太丢人了。”玲儿合上手里的书喃喃道,“至少要找些记忆再离开吧,不能不明不白的就结束了。”
……
过了一会,齐玥枢又拿起身旁的手机看时间,惊了一跳:“都凌晨三点了,玲儿,你一直熬到现在?”
“鬼不用睡觉。”玲儿又重新翻阅起手中的书。
“你不用睡觉还好,我现又做了这么一个梦,更睡不着觉了。”齐玥枢熄黑屏幕,仍旧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如何?”玲儿指了指手中的书本。
还没等齐玥枢答应,玲儿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
“这下是真听上'鬼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