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弃日》钟山冬雨

13、所谓踪迹 “斥候们”

　　卢修斯好像出现了幻觉，那是话语，或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他分不清。那出现在黑暗中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能离去，仿佛是千万人在低语：
　　“他来了……他来了……”
　　“他长得好奇怪啊。”
　　“他是人类……是人类……”
　　“他是黑的……黑的不好……黑的不好……”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万千低语汇成一句，兀地在黑暗中炸响。
　　“——！”
　　卢修斯抽着冷气从梦中醒来，汗水湿透了衣物与身下的软垫。他闭上眼睛，低声呢喃：“这是什么？”没人能回答他，帐篷中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将自己清理干净后，卢修斯走出帐篷，外面的天空才刚蒙蒙亮，大多数人尚沉浸在自己的梦乡之中。
　　“您已经醒了？首席。”一个猎魔人装扮的年轻人拿着一只冒热气的木碗走到卢修斯身边，对他的出现显得有些意外。
　　“嗯，睡不着，就起来了。”卢修斯认识他——汤姆，一位刚加入兄弟会不久的年轻猎魔人，此次能进入北上使团是靠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是个对自己非常负责的人。
　　“厨师们已经做好了饭，您可以去吃些，还热乎着。”汤姆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木碗，里面盛着刚出锅的肉汤，“去得早的话，兴许厨师会多给些肉。”
　　“谢谢你的提醒，我稍后就去。”卢修斯微笑着道了谢。
　　他从大衣内兜中取出烟盒，心不在焉地叼出一支烟，内心思索着方才惊醒自己的那些一字一句。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卢修斯，早上好啊我的孩子。”帕兰德尔大主教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打断了卢修斯的思绪。大主教胖胖的脸庞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身后跟着兰德菲尔。
　　“早上好，神父。早上好，菲尔主教。”卢修斯微笑着招呼，“您昨天休息得好吗？”
　　“向值班的护卫致敬，我们昨夜休息得很好。”帕兰德尔将右手附在心口向值夜人员敬礼，随后站定在卢修斯面前上下打量，神色颇为担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的孩子，昨天晚上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没有，只是单纯的没睡好罢了。”卢修斯打了个哈欠，叼在嘴里的烟早在大主教第一声问好时就被他藏了起来。
　　“来吧孩子，听说甜食能真正唤醒美好的一天。”大主教伸手揽住卢修斯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我让菲尔偷偷带了些奶糖来，一会儿往茶里泡几颗，我相信你一定会精神起来的。”
　　“贵安，大主教。贵安，卢修斯阁下。”在厨房营地，两人遇见了正巧走来的埃德蒙。大早上看到一个长腿金发帅哥朝你打招呼，颇有一种微妙的愉悦。
　　“贵安，埃德蒙殿下。”卢修斯与兰德菲尔在大主教身后前倾上身行礼，帕兰德尔则张开双臂与埃德蒙虚虚拥抱了一下。
　　“卢修斯阁下。”埃德蒙打完招呼后上下打量了卢修斯一番，“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额……”卢修斯卡了一下壳，随后答道，“承蒙关心，昨夜发生了些事情，并不要紧。”
　　“好了好了，不管这些事，我们一帮人堵在这里也不太像样子。”帕兰德尔笑眯眯地打断对话，伸手牵住卢修斯与埃德蒙，向着准备好的帐篷中走去，“想必今天早上我们能吃上非常丰富的早饭。”
　　这个清晨对卢修斯来说过得颇为热闹。帕兰德尔塞给他的奶糖过于甜腻，他足足用了半壶茶才把嘴里的甜味冲淡，剩下几颗则被装进了烟盒。那个烟盒是专门保存物品的魔导器，能长期维持其中的新鲜度。至于奶糖放里面会不会串味，则不在卢修斯考虑范围内——烟味的奶糖和奶糖味的烟，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太大差别。
　　朝阳渐升，阳光将整个营地照亮时，所有人都已醒了过来，开始收拾各自的行李。
　　“愿真一之光庇佑、指引着我们，照亮前方的道路，使我们迈向光明。”
　　简短的弥撒过后，使团重新踏上北上的步伐，一切显得如昨日般平常。卢修斯靠在马车软椅上假寐，埃德蒙却不在车内，而是在外骑马。按照他的话说，一直坐在柔软的沙发垫上会让身体变得迟钝。帕兰德尔大主教则安静地坐在马车中向外看风景，不知在思考什么。
　　早晨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众人在原地升起火准备中午的饭食。相比晚上颇为丰盛的肉汤与面包，中午的吃食较为简单，生火也只是为了热一热干粮和水罢了。
　　“尝尝我带来的腌鲑鱼吧，兄弟。”
　　“谢谢，我用些干菜来换。”
　　“味道真不错，这是怎么做的？”
　　“盐巴和蜂蜜，这蜂蜜可不好搞。”
　　“我认识一个养蜂人，到时候介绍你认识……”
　　朝圣者们其乐融融地聊着天，没人发现一道身影从树林里有些紧张地回到了营地。
　　“西南方向发现奇怪的蹄印？”
　　“是的，大概形成了近三十分钟，最后的痕迹是朝西去了。”
　　听到斥候的汇报，埃尔金不由得皱起眉头。“大小与步距呢？”他问。
　　“足有两掌大小，两个蹄印之间距离一步半。”斥候回答，“仅有两个蹄印，不可能是普通野兽。”
　　“可能是野兽人……”埃尔金呢喃着，脑中回忆着卢修斯在会议上展示的地图。按常理，野兽人一般不会离开栖息地太远。离使团所在地最近的野兽人聚集地也要近百公里，已经属于“外围地区”了，几乎没有大型猎物，在此狩猎得不偿失。如果真是野兽人斥候，他们为什么不远百里来这里探查？
　　正思考着蹄印主人东进的合理性，朝圣者们的对话传入埃尔金耳中。
　　“即使是这些黑树，在这个时节也会掉叶子啊。”
　　“我还是第一次在黑森林中停留这么久，也算是发现新事物了。”
　　“天也越来越冷了，希望今年的雪下得小一些。”
　　对了！如今已是深秋，野兽人的围猎场中怕是已经没什么猎物可打了！埃尔金猛然想通了野兽人贸然东进的缘由。野兽人可没有种地与养殖的概念，这些长着牛头羊头的亵渎人形生物渴望着新鲜的血肉，满脑子只有掠夺。
　　“你觉得它大概跟了我们多久？”埃尔金眯起眼睛，沙哑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不好判断，但至少早晨开拔时周围没有发现异常。”斥候说出推断，“一个钟头总有。”
　　“真是见鬼……”埃尔金暗骂。人算不如天算，弥赛亚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兴奋得几近昏厥，一切准备得井然有序，却忘了颇为重要的季节。
　　“你先回去继续观察，我马上……”
　　“哞——！！”
　　不等埃尔金把话说完，营地正西方向传来了一声似人似牛、厚重高昂的怪叫，如号角般震撼了所有人的精神。
　　“我马上去找大主教与殿下，吹响号角！”埃尔金猛地一拍斥候的肩膀，转身向马车方向疾驰而去。
　　“呜——！！！”
　　如果说方才那声怪叫只是让众人疑惑是否听错了，那么这声熟悉的号角声终于让所有人反应过来——敌袭。
　　吼叫响起的那一刻，卢修斯马上睁开了眼睛。
　　“是警戒号角，发生什么事了？”帕兰德尔大主教想开门下车，却被卢修斯拦了下来。
　　“请待在马车里，神父，我下车看看。”他说着打开门走下马车，迎面而来的是神色匆匆的埃尔金。
　　“首席，有情况。”埃尔金说道。
　　“野兽人斥候……”那声吼叫如此熟悉。卢修斯伸手按了按眉间，是自己被这段时日的安逸懈怠了精神，但他没有懊悔的时间。此时圣骑士团已将帕兰德尔大主教的马车围住，埃德蒙皇子也带领自己的骑士向这里靠了过来。
　　“保护大主教的安全！”埃德蒙命令卡维洛斯的骑士们守卫马车，随后向卢修斯和埃尔金询问，“猎魔人阁下，我听到警示号角被吹响，发生了什么事？”
　　“发现了野兽人的踪迹，殿下。使团应在清晨刚出发不久就被盯上了。”埃尔金答道，“我们没有考虑到季节的影响，野兽人很可能已经东进，队伍需要赶快撤离。”
　　“狩猎队主力应当离这里还远，先保证大主教安全。”卢修斯先向埃尔金吩咐，随后转头对埃德蒙说，“殿下，请您先带领朝圣者与大主教撤离。”
　　“首席，你呢？”埃尔金问。
　　“只要斥候死了，野兽人的狩猎队便一时找不到车队的准确位置。”卢修斯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会带领兄弟会的斥候去找那个该死的野兽人。切记，我们回来之前车队不能停！”
　　“这过于危险了，你们可能直接撞上整支狩猎队！”埃德蒙并不认同，“让骑士们和你一起行动吧。”
　　“由衷感谢您的好意，殿下。”卢修斯摇了摇头，“骑士团的各位装备精良，但不够敏捷，重甲不适合在密集的树林中战斗。我的想法是斩首发现使团的斥候后马上撤离，有弩箭足矣。”
　　“这……”埃德蒙犹豫了。
　　“殿下，如果让狩猎队顺利跟上使团，可能会招来更多危险，斥候或许会呼唤来整支野兽人军队！不能再犹豫了。”
　　“那好。”埃德蒙叹了口气，眼下卢修斯的计划确实是最优解。他看向卢修斯和周围的猎魔人们，“如果计划失败，我希望能看到你们安全回来，而不是为了断后留在这里。”
　　“放心吧殿下，在见到弥赛亚之前，我可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野兽人手上。”旁边一位猎魔人笑了一声，“还请您和骑士团的各位保护好大主教。”
　　“职责所在，诸位放心。”埃德蒙皇子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