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似海》蘑菇莉

2、第 2 章 “弹得

　　“弹得倒是不错，只是听闻绿珠姑娘除了琵琶技艺之外歌喉更是一绝，只听曲无歌声入耳终是少了几分味道。”萧春庭左首的公子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指指划划地说道。众人自然应声。
　　“说得是，江上清风，明月待出，将舱内窗户打开，美人展歌喉，玉手扶琵琶岂不是美哉。”
　　几人说笑着纷纷吩咐着小厮将镂花窗一一推开，里外温度不一，风卷进来带来丝丝凉意，众人的酒醉也醒了几分。
　　轻纱随着风浮动，外头日头已经落了下去，天灰蒙蒙地暗着，从窗户看出来湖面上幽幽地一片，偶尔风过粼光闪动着，远处岸边杨柳依依间隙中可见隐约的灯火，城里已然点起了夜灯。
　　“如此好景万不可辜负。”有人诗情大发。
　　今日这条船被胡公子包下了，船舱里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谈笑间热热闹闹地就要作诗作词故作风雅，只是没吟上几句诗，胡公子就打断了众人的兴致。
　　“谁听你们粗声粗语，如此好景要有美人歌喉才合适。”胡公子指着绿珠思索似的想了想，笑道，“就唱《金瓶梅》中的词曲如何？”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诶！不错，就唱这个！”
　　“听歌枕月眠，美人羞玉颜，胡公子实在风雅。”
　　萧春庭皱了皱眉，《金瓶梅》是有名的世情话本，其中一些戏曲诗文直白露骨是典型的艳词淫曲，此时此景叫一个姑娘唱出来，岂不是故意折辱于人？
　　“诸兄，明日还有小测，何不早日归家？”萧春庭主动地笑解道。
　　“诶~”有人揽住了萧春庭的肩膀，“仲和此言差矣，小测还在明日，今晚陶冶修心岂不正合心意，明日指不定笔下有神更甚以往。”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也就是在此等酒后胡说一通，实则狗屁不是，众人趁着酒意应和着，什么也不顾了，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胡公子听着这话看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他拍着手道：“绿珠姑娘，还不快唱，大伙等着你的声音修心悟道呢……哈哈哈哈。”
　　萧春庭推开缠在身上的人，眉眼间已有不耐却还要忍着，嘴角的笑意堪堪挂不住。他走到胡公子的身边坐下，笑着倒了一杯酒递给对方：“既然有兴致，何不大家一同借春景作词作曲，既解了诗兴又合时宜”
　　胡公子斜斜地看了萧春庭一眼，轻笑一声接下了这杯酒，一口喝下将杯子‘咚’地一声放在了案面上：“既然如此，大家起句吧。”
　　胡公子发话了，大家便随情随景地起了诗句，舱内琵琶声缓缓如流水，氛围顿时清幽典雅了不少。只是，这几位连平日里功课都是靠着萧春庭，念出来的又能是什么好诗好词，嬉笑了一通后，众人兴致便落了下来，想着归家准备明日的小测。
　　“咱们作诗自然算不上一等。”胡公子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杯子，他的手放在了萧春庭的肩膀说，“仲和，你来吧，你作一首风月诗词，咱们等着绿珠姑娘谱曲而唱。”
　　“咱们仲和文章妙笔生花，不知对风月又解几分？”有人起了兴致调笑道。
　　“仲和一心读书，这不是为难他吗？”
　　“咱今日就是要瞧瞧仲和的功夫。”
　　“什么功夫？仲和估计还是雏鸡——”
　　哄堂大笑，胡公子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插话，自顾自地倒酒喝。
　　萧春庭被奚落戏谑一通也不上脸，嘴角挂着轻轻的笑意，他知道今日若是不作出这诗词怕是走不了了。他目光看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绿珠姑娘，心中暗叹，一个柔弱的女子面对一群肆意的酒臭男人还能说些什么呢，只怕恨都恨不及了。
　　他想到长街之上浅到即止的相遇，帷帽下令人遐想的似笑非笑，还道是神女入凡尘，所处化为蓬莱之地。却不想转眼在此地再见，他成了一个寻花之地的酒客之一，以为的神女却在上首为风流客弹着琵琶，一挑一拨技巧娴熟。
　　“仲和，所思良久可是有了？”
　　萧春庭回神，他看着那双琵琶弦上的玉手又想起了浮尘之间的幽香，一闪而过的莲花纹小鞋。
　　他抬手招来了纸笔，撩起长袖顿了顿，笔尖落在了纸张上。
　　“蝶恋花.鱼尾霞生明远路……”念着这一句的人愣了愣，“起句堪妙。”
　　众人一一站立在萧春庭的周围，望着纸张之上写出来的词句。
　　“鱼尾霞生明远路，翠碧红墙，倒影银河路。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上半阙已成，众人不免啧啧称奇，大为折服。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胡公子喃喃地念着这一句，“佳人一笑宛如梦入蓬莱之境，不在人间，梦醒之后人间风月过眼如尘土。”
　　“下半阙出来了，快看快看！”
　　萧春庭抬头看了拨弦挑压琵琶的人一眼，俯身写下：“剪水双眸云鬓吐，醉倒天瓢，笑语生青雾。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他一气呵成，写完将笔搁在一边，起身推开了众人站在了船舱边，几个同窗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他望着繁星当空，水汽随风袭面，手却热得出汗，耳尖不着痕迹地红了。
　　“好！这个好！”胡公子忽然拍手鼓掌，他将那张纸拿起来不断地读着，越念越畅快，忽地闭眼神往般，睁眼再也没了什么旖旎心思，他将纸张放在了绿珠姑娘旁边道，“你就按这个谱曲，快快地，我要听！”
　　绿珠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她一字一句地念着，熟悉的意象让她想到了今日黄昏的长街，眼中闪过微光。那一句“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写得妙极，她惊得手中琵琶差点滑落，抬头看了一眼被簇拥的人，压着心绪继续念，她念着：“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
　　此会未阑……她举目望着这船舱之中，点起的烛火映照轻纱罗帐，酒气弥漫嬉声笑语，这也算相会吗？‘桃花几度吹红雨’，好景不长，相遇不易，此会未阑便先在心里珍惜……她的心像是被一双手轻轻地拨动了音弦，越来越快了。
　　“绿珠姑娘，怎么还不唱？”胡公子再次催促道。
　　绿珠压在琵琶弦上的手颤了一下，她悄悄地望了萧春庭一眼，这一眼，两人仿佛陷进去了，咬着牙似的没有移开目光。
　　琵琶的切切之音轻轻柔柔，绿珠的手扫着琵琶弦，眼睛望着萧春庭，红唇轻启，唱出那首唯有两人心知肚明的蝶恋花。
　　明月落水，清风拂山。
　　众人或坐或立，或闭眼听曲，或神思不属，或咿咿呀呀跟着曲调哼唱。
　　唯有萧春庭，脸越发地红了，琵琶声响在船舱之内，心流仿佛在这弦乐之中暗暗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