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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迎驾 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迎驾

      天子车驾抵达巩县时,是六月初七的傍晚。

      晚霞烧了半边天,把伊洛平原上的残雪也似的荻花染成一片金红。官道两旁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士卒——不是杨奉手下那种衣不蔽体的残兵,是真正的披甲执盾、队列整肃的青州兵。他们从鄄城出发前,曹操亲自挑了三千人,每人都是参加过兖州保卫战的老兵,身高体壮,立在道旁如同两排铁铸的雕像。

      曹操站在巩县城门外十里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朝服,腰间佩着那柄豁了口的旧剑,皂色大氅换了一件新的,但样式和旧的那件一模一样。右臂的绷带拆了——军医劝他不要拆,他说“迎天子,不能绑着绷带去”。

      他身后站着荀彧、程昱、夏侯惇、曹仁,以及刚从各郡赶来的太守、县令、军候。数百人在官道两侧雁翅排开,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在前面开道,第一个看见了这阵仗。十四年了,我见过他在洛阳北部尉衙门外的样子,见过他在酸枣联军大帐里的样子,见过他在荥阳败军中的样子,见过他在濮阳雪地里吊着伤臂的样子。可我从未见过他此刻的样子——端正、庄重、不怒自威,像一个真正的诸侯。

      天子车驾在官道上停下来。车帷掀开,刘协探出头,看见了前方跪迎的曹操。

      曹操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叩首。

      “臣,兖州牧曹操,恭迎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平原上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闷雷。

      刘协下了车,走到曹操面前。少年天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站在一身玄色朝服的曹操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他伸手虚扶了一下。

      “曹卿请起。”

      曹操没有立刻起身。他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来。站直之后,他比天子高了一个头不止。但他微微躬着腰,让天子始终处于更高的位置。这个细节,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跋涉千里,臣在巩县略备行在,请陛下入城歇息。”

      刘协点了点头。他往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是洛阳的方向。夕阳正在洛阳废墟的上空缓缓沉落,把那些断壁残垣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曹卿,洛阳还能回去吗?”

      曹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能。臣向陛下保证,终有一日,陛下会回到洛阳。”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当年在荥阳渡口说“我们还会回去的”一模一样。刘协没有再问,转身上了车。

      那夜,曹操在巩县治所设宴为天子接风。

      宴席并不奢华——兖州刚从吕布手里夺回来,府库空虚,拿不出什么山珍海味。但程昱从济阴带来了一百只羊,荀彧从鄄城调来了几十坛酒,夏侯惇亲自带人猎了十几只野雁。曹操对天子说“仓促之间,粗茶淡饭,委屈陛下了”,刘协却说这是他离开长安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席间曹操亲自为天子布菜。每上一道菜,他都先尝一口,再请天子动箸。这个规矩是当年在洛阳宫里做郎官时学的,他记住了,一丝不苟。刘协开始时有些拘谨,喝了三盏酒之后渐渐放松了些,开始问一些问题——兖州的屯田怎么样,青州兵真的都是黄巾降卒吗,吕布的铁骑有多厉害。曹操一一作答,语气恭敬但不谄媚,像是在给一个晚辈讲解天下大势。

      我站在堂柱旁,和十四年前在洛阳太尉府时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回,堂中坐的不是桥玄和杨赐,是大汉天子。

      董承坐在天子下首,脸色比在驿道上时好了些。他喝了酒,话也多了,时不时和曹操聊几句洛阳旧事。杨奉坐在他旁边,却一直沉着脸,不怎么说话。他手下的河东兵是最早护送天子出长安的,如今见曹操只带了三千人来迎,大约是觉得被抢了风头。程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多敬了他三盏酒。

      宴散后,曹操亲自送天子到行在——那是巩县治所里最好的一个院子,原是县令的住所,被腾出来打扫干净,换了新的锦帷和被褥。天子住正房,董承、杨奉分住东西厢房。

      曹操从行在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那轮明月,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叫我曹卿。他叫我曹卿,就像当年先帝叫我父亲一样。”

      他没有说“我很高兴”。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和当年在谯县书斋里第一次被郑先生夸奖时一模一样。

      那夜我没有睡。我带着亲卫在行在周围巡了三遍,每一遍都看见曹操的房间里亮着灯。他在写奏章——向天子正式奏报兖州平定吕布的始末,以及请求迁都许县的方略。写到天亮,灯油燃尽了,他便推开窗借着晨光继续写。

      六月中,曹操护驾东行。目标是许县。

      许县在颍川郡,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但它地处中原腹地,四通八达,且不在袁绍势力范围之内。荀彧说,迁都许县有三利:一可远离袁绍的觊觎,二可就近掌控豫州,三可借天子名义号令天下。曹操采纳了。

      东行路上,我骑着老马走在天子车驾旁边。老马的鬃毛又白了几缕,四条腿倒还稳当——它从洛阳到谯县,从谯县到酸枣,从酸枣到扬州,从扬州到徐州,从徐州到兖州,从兖州到巩县,现在又要去许县。这匹马跟了我十四年,驮着我走过的路,大约能绕大汉疆域一整圈了。

      有一天午后,车队在一片槐树林边歇脚。刘协下了车,坐在树荫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地啃。董承和杨奉在不远处低声争执什么——大约是杨奉对迁都许县的事越来越不满,觉得曹操是要把天子攥在自己手里。董承则在中间调停,劝他以大局为重。

      我在旁边给老马喂水。刘协忽然抬头叫我。

      “陈司马。”

      “臣在。”我单膝跪下。

      “不必跪。”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无奈,“朕一路上跪的人够多了。你过来陪朕说说话。朕看你一直骑马走在朕的车旁边,走了好几天了,你叫什么名字?”

      “臣陈屿,字伯澜。谯县人。”

      “谯县,”刘协想了想,“那是曹卿的老家。你跟着曹卿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他重复了一遍,啃了一口干饼,“比朕做天子的年头还长。”

      我看着他手里那块干饼——硬邦邦的,边缘已经发霉了,大约是沿途的县令临时凑来的。他啃得很费力,但一口一口地嚼得很认真,没有抱怨。

      “陛下,臣这儿有蒸饼。”我从包袱里拿出夏侯渊今早塞给我的油纸包,“虽然凉了,但还没硬。”

      刘协接过去,打开油纸,咬了一口。蒸饼是夏侯渊在营地灶房亲手做的,放了芝麻和盐,虽然凉了,但确实没硬。刘协吃了两口,忽然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朕在长安时,有一次病了,想吃一口新蒸的饼。宫里的膳房说,李傕将军把白面都调走了,给陛下吃的只有粟米粥。后来朕就不敢想吃什么了——想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硬撑着没有哭出来。

      “陈司马,你告诉朕,曹卿和那些人不一样吗?”

      我看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天子,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龙袍,坐在槐树荫下,手里攥着半块蒸饼。他问的问题,不是帝王权术,不是天下大势——是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不会把他当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单膝跪下,一字一顿地说:“陛下,臣跟了曹使君十四年。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臣。臣相信,他也不会辜负陛下。”

      刘协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剩下半块蒸饼仔细包好,放进袖子里。

      “朕信你。”他说。

      到达许县时是六月末。

      许县城不大,城墙不过两丈高,城里只有一条主街。但曹操已经提前派人修葺了城中的一处旧宅充作行宫,又新建了尚书台和朝堂。虽然简陋,但比长安的破败和巩县的临时行在要好得多。

      七月,天子正式下诏,以许县为都,改元建安。以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录尚书事。

      大将军。武平侯。录尚书事。

      这三个头衔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大将军是天下兵马的名义统帅,武平侯是县侯——曹操从一个自领的兖州牧,一跃成为了朝廷承认的最高军事长官。而录尚书事,意味着他可以代天子批阅所有奏章。

      十四年前,他只是洛阳北部尉。十三年前,他是被蹇硕排挤的顿丘令。十年前,他是荥阳战场上全军覆没的败将。八年前,他是带着八百残兵南下扬州募兵的孤军之主。四年前,他是被陈宫张邈背叛、兖州只剩三城的困守者。

      如今他是大将军。

      册封大典那天,许县行宫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官员。曹操穿着崭新的朝服,跪在天子面前接受印绶。刘协亲手把大将军的印绶交到他手里,说了一句:“曹卿,朕把天下交给你了。”

      曹操叩首:“臣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我在殿外廊下站着,和几百个士卒一起。太阳毒辣,铁甲被晒得滚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可我走不动。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殿门口——直到他捧着印绶从殿中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被日光从头到脚照亮。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我。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要说的话,和十四年前在谯县书斋里说的一样——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夜,许县城中大宴群臣。曹操在主位上坐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起身离席。我跟着他走出行宫,走到城墙上。城墙是新修的,夯土还没干透,垛口上插着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广袤的平原。平野上散落着军营的篝火,星星点点,一直延展到天际。

      “伯澜,你记得荥阳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

      “五千。”

      “死得剩五百。”

      “八百。”我纠正他,“后来夏侯惇收拢了一部分散兵,加上张邈拨来的新兵,总共八百。”

      他笑了一声:“你记得比我还清楚。”他的笑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远处许县城中传来宴席的丝竹声,隐约有人在唱《鹿鸣》——那是天子宴群臣的曲子,庄重而古雅。

      “荥阳那夜,你在汴水边上挡在我前面。那时候我以为我们都会死在那里。后来没死。再后来在濮阳又被吕布围了,差点死。这几年死了很多人——鲍信、卫兹、老太公。可我没死。”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火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我欠了很多人。欠鲍信一条命,欠卫兹一份家业,欠老太公一场送终。可我欠得最多的——”他顿住了。

      我以为他要说“是你”。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跟着我的这些弟兄。”他说。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城下那片星星点点的篝火。不是失望。早就过了期待他说什么的年纪。他说“弟兄”,我就做他的弟兄。他要打天下,我就替他牵马喂马。他说欠得最多的是弟兄——那我至少也算一份,够重了。

      “阿瞒,你不欠我的。”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城头上的风声盖过,“是我自己选的。”

      他没有再说话。我们并肩站在城头上,和无数个夜晚一样。身后是许县的灯火,面前是看不见边际的黑暗。火把的光芒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夯土城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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