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坠落时人间正亮》南枝来

2、她和祂 女孩有了新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图书馆事件当日

　　壹。

　　夏观恩撞倒“世界”后，仔细端详了她，记住了她的样子。自由活动时间，她在后花园找到了“世界”。

　　“南琳姐姐~阿善哥哥叫你去药房找他~”夏观恩咧着嘴笑，拽着南琳的手晃来晃去。纱布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闪着光——若不是见识过她躁狂发作的模样，此刻的她甚至有些可爱。

　　“阿善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南琳微微蹙眉，像蝴蝶轻栖花瓣上。

　　夏观恩没有回答，忽然将注意力转回南琳身旁一直安静注视着自己的“世界”。她松开手，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来看妹妹呀~南琳姐姐，阿善哥哥可是允许我和‘病友’友好交流的~姐姐快去吧，他需要你呢。”

　　南琳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药房看看。

　　夏观恩仍抱着“世界”。“世界”纹丝不动，像截木头，对拥抱毫无反应。

　　“她走了？不怕你出事吗？”“世界”的声音很轻，恰好响在夏观恩耳边。

　　“怎么会呢，你看！”夏观恩松开手，向“世界”举起手臂，展示腕上那个散发着幽绿微光的手环。

　　“这可是专门给我定制的！只要情绪激动，它就会报警，护士们听着声音就会冲过来按住我啦！”她手舞足蹈，像只欢快的小狗。

　　“不说这个了——我偷听到你和警察的对话了哦！你真是太酷啦，我完全相信你！我可以叫你‘巴丝娅’吗？”夏观恩重新贴近，两人身高相仿，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可以。”

　　“世界”——现在该称她为巴丝娅——接受了这个称呼。毕竟，在读完那些书后，她明白这名字听起来比“世界”顺耳一万倍。

　　“巴丝娅，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相信这些吗？”

　　“还会有人不信吗？”

　　“哇~你好帅啊。”

　　巴丝娅微微皱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夏观恩看着她的表情，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欣喜。她的手开始在巴丝娅身上游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毫无反应的模样。

　　“我预知到了哦。在二〇一三年二月十八日，会有神迹降临——那个人，就是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扯住巴丝娅的领口。巴丝娅被迫弯下腰，双手向后抵在树干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放开。”

　　“你的眼睛真好看~”夏观恩说着，双手捧住巴丝娅的脸颊。指尖触及那异常冰冷的体温时，她短暂地怔了一下，但很快便适应了。

　　“我还预知到，这里会有一场人为的山火，而且……像你一样，无法避免。”

　　“……”巴丝娅不语，只是向后微微仰了仰身子。

　　“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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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花园另一侧的岗亭里，安山和安秀沉正在梳理案情。

　　“姐，上面的器材已经安排下来了，还要再给她做一次体检吗？”安山来回踱着步。

　　“不用了。她体质特殊，别再做无谓的检查。”

　　安山坐下，又站起来，手里那叠线索似乎毫无头绪。他最终坐回安秀沉身旁，转头无助地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凝视着先前整理的关于“世界”的报告，眉头紧锁，神色困窘。他很少见到她这般模样。

　　“姐，先放一放吧。明天我让信息部查查有没有相关的宗教组织……”

　　“安山，你还记得陈战吗？”安秀沉忽然打断他，抬起头。

　　“陈战？”安山迎上她坚定的目光，仰头思索片刻，“哦！三年前，陈战前辈调查过一个案子。有个叫‘回到海底’的神秘组织，在网上招揽大批高中生和大学生，声称要共同探索‘流星能量体’，结果把人全拉出海贩卖了。那案子当时很轰动。”

　　“是。陈战是我师父。当时我就觉得奇怪，那些学生本该有清醒的头脑，怎么会如此轻易受骗？于是，师父对‘回到海底’进行了深入调查，最后发现这个组织有一套非常清晰的理论体系。很可能，真正的‘BTC（Beyond Terrestrial Consciousness，地外意识研究组织）’是真实存在的，但目的并非贩卖人口，而是真的要找到流星能量体。”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且，即便是那个‘真正的BTC’，也绝非善类。当年追查‘回到海底’案时阻力重重，就与他们有关。师父赶到邪教基地时，地上、墙上……全是血肉模糊的痕迹。尤其是邪教教主吴月河，现场只剩下残缺的尸身。我们怀疑，有顶尖的杀手先一步处决了他们。”

　　安山低头摩挲着下巴：“姐，你怀疑那小女孩是组织的人？”

　　“不……我是想到，在BTC那套理论里，曾提及方舟海的那颗陨石——‘炽蓝星’，也就是带来她的那块巨石。他们猜想，炽蓝星内部蕴含着一股古老的能量，能够净化水体、逆转纤维化，甚至依靠生物遗存的DNA复活生命。一旦它落入海中，世界将发生剧变：海面会变得极其清澈，而流星能量体……将带来无穷无尽的能源。”

　　安秀沉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她侧身靠在柱子上，闭眼揉了揉眉心，继而抱臂扶额，没再继续说下去。

　　安山抬头看着她，也没再追问。

　　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这本该是和煦的春风，但因地处山林，竟透着几分冷涩，灌进衣着单薄者的身体里，刺激着每一个毛孔。

　　院外活动的病人已陆续返回，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起案件，已从最初的“擅闯警戒区”问责，滑向了更为幽深的神秘学领域。两人长期搭档，安秀沉此刻的艰难，安山心知肚明。

　　更何况……她提到了她的师父。

　　过了一会儿，他也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从背后轻轻为她披上。

　　“姐，我们进去慢慢想，不急。”

　　他白皙的手指隔着衬衫轻搭在她麦色的肩头，像月光洒进了小麦地。

　　而在不远处的玻璃窗后，一个小女孩正悄悄注视着这一切。

　　但在她的视野里，这幅美好的画面却蒙上了一层血色。纱布的残影遮蔽视线，尖锐的噪音贯穿耳膜，无形的枷锁仿佛正勒紧身体。

　　她跪倒在地，伴随着沉闷的捶击声。

　　她是夏观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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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药房。

　　南琳轻手轻脚地走到药房窗前，托着下巴，望向里面正在拣药的人。

　　此时的春风已微微扬起，拂动着南琳额前的碎发，轻抚她的脸颊。她站在窗台前，像一幅嵌在画框里的静物；窗内的人向外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天使静立于摇曳的风中。

　　窗内的人察觉了光影的变化，抬头，微微一笑。

　　“小恩要换药了？”

　　“嗯。她最近情绪挺稳定，没有自伤行为。”

　　“可你每天在家属探视时间都把她带走，看上去……并不像完全放心她。”

　　“她原本……应该生活得很幸福，是个很整洁体面的小姑娘。我担心她看到其他病人家属嘘寒问暖的样子，会受刺激。”

　　南琳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他分装药品。

　　阿善，一直负责照看夏观恩的护士。自入院以来，他照料过许多狂躁症患者，对于小恩的情况颇有经验，便主动请缨接手了。

　　而且，小恩似乎也只信任阿善一人。曾尝试换过其他护士，她都表现出强烈的抗拒。

　　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过。

　　“那天流星雨，你许愿了吗？”阿善终于从药房走出来，靠近南琳，轻声问道。

　　“许了。只是没想到，那场流星雨还有这样的……后续。”

　　“嗯。但至少，我们见证了它最美的一刻。你许了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南琳，”阿善的声音柔和下来，“流星实现不了的愿望……可以交给我。”

　　两人的话语声渐渐飘远，身影并肩没入微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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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溯：流星雨之夜·二〇一八年二月十八日

　　新闻反复播报：今晚八点将有一场大型流星雨。权威研究机构测算出“炽蓝星”的坠落轨迹，预测可能引发海啸，已紧急撤离低洼地区居民，并封锁了整个方舟海海域。

　　为避免混乱与损失，官方将“鸣仙塔”划定为最佳观星点，以期最大限度满足观星者的愿望，防止狂热行为滋生。

　　晚餐时间刚过，一辆吉普车驶出祈安精神疗养院，抄林间小路疾行。约三十分钟后，抵达灯火璀璨的方舟市中心，停在鸣仙塔下。

　　首先下车的是一位身着褐色风衣的男子。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映亮他的面庞，宛如画师笔下俊朗的少年，玉树临风。

　　紧接着，一位身着青色纱裙的秀雅女子步下车。发梢轻垂肩头，眉眼间蕴着清风明月，裙摆随风微扬，亭亭而立。

　　他们保持着朋友间恰当的距离，一同登上鸣仙塔，站在观景台最前沿。身后，人群陆续聚集。

　　“连城市命脉方舟海都封锁了，这次流星肯定假不了吧？”

　　“我信！不管怎样，我都要对着流星许愿——发大财！”

　　“那我许愿让我讨厌的人彻底消失！”

　　“喂，你那叫诅咒，不叫许愿好吧。”

　　“少来，性质都一样，都是求老天爷保佑罢了。”

　　身后议论纷纷，夹杂着各种难以辨明的方言。

　　晚上八点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的同一方向。有人带来的“长枪短炮”早已严阵以待。

　　刹那间，如流苏梳过漆黑的天鹅绒，流星雨如约倾泻。漫天光痕攫取了所有人的惊叹，在夜空中展开一场专属于此刻的盛大演出。

　　“快快快！许愿！”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或许人们在唯心的同时仍残留着一丝“唯物”——担心默念的愿望流星听不见，于是开始出声，开始呐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随后，越来越多的愿望被喊出来，声浪几乎要撕开夜幕。

　　“阿琳，不许愿吗？”男生凑近女生耳边，轻声问。

　　“我在等‘炽蓝星’。”女生的声音在喧嚷中显得微弱。男生点了点头。

　　他们是南琳与阿善，祈安精神疗养院的护士。

　　很快，没有辜负南琳的期待——一道耀眼的白光自天际尽头迸发，如微型太阳骤临。星光瞬间照亮所及之处，蓝天白云的幻象竟在夜空浮现，世界仿佛蓦然跃入白昼。

　　这夺目的白光持续了整整五秒。人们再次震撼失语，甚至忘记了许愿，全然被这奇景震慑。

　　阿善低头，看见南琳也正仰望着“炽蓝星”带来的奇幻天幕，似乎也忘了原本的念头。

　　紧接着，昼夜在刹那间再次交替。人群开始躁动，焦急地望向方舟海方向，心底仿佛在隐隐渴盼着那预言中的海啸。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搞什么？难道有人许愿不让它落在方舟海？”

　　“研究所骗人的吧！上层人根本不知道我们举家搬迁有多难！”

　　他们听到了熟悉的口音——是方舟海的市民在愤怒抱怨。

　　南琳仍沉浸在刚才的奇景中，阿善也沉默着。

　　突然，方舟海方向掀起万丈巨浪！惊天动地的拍击声传来，塔上所有人吓得一颤。

　　是“炽蓝星”！它回来了！它仿佛环绕地球一周后，最终再次坠向方舟海。滔天巨浪如猛兽般扑向后山，几乎淹没了整个鲸尾山区。

　　“还好……疗养院没事。”南琳望着水势方向，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

　　十几分钟后，漫上山区的洪水急速退去。方舟海平面肉眼可见地升高了几厘米，并且……海水开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被“炽蓝星”的冲击波杀死的无数海洋生物的血。

　　鸣仙塔上的人们看着逐渐被染黑的海面，恐慌开始蔓延，骚动再起。那一男一女也在渐起的喧哗中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那片被封锁的、浸满鲜血的方舟海岸边，一个纤小的躯体被潮水推上了礁石。

　　白金色的湿发如海草般散落在斑驳的礁石上，她苍白的手无力地垂在沙砾中。

　　慢慢地，她颤抖着，用手撑住礁石，站了起来。回过头，她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她的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恐惧……与深切的愧疚。

　　紧接着，仿佛有无数鬼魅在她耳边嘶吼。她痛苦地捂住双耳，蜷缩着蹲下，全身剧烈颤抖。每一次睁眼，映入眼帘的，都是那片猩红。

　　她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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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