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果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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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咖啡馆，离苛城一中北门只有一百米。
午前，馆里弥漫着咖啡的浓郁香气，座上的客人寥寥无几，吸管搅动冰块敲击玻璃杯的清脆伴着窗外的鸟叫，让人不觉犯困。
这是李时元喜欢在这里兼职的原因之一。
前台，她凌乱的短发随着动作摇晃着，耳侧的碎发也缓缓垂了下来。单衣下，她背部轮廓清晰，腰身尤薄，手上的青筋随着磨咖啡的动作淡淡凸起，周身散发清冷的气息，像一把精巧的、未开刃的蝴蝶刀。
“这是谁啊——李时元，真巧啊，今天只有你值班？”
这是李时元间歇性不喜欢在这里兼职的最大原因。
牧星翀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进来，手支在前台上倚靠着，正对她面前，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一个恰好两人谈话的音量。她抬眼看了下他，手上的动作没听，只是淡淡地回了句：
“嗯，喝什么。”
说完后，李时元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是她近乎动杀心的拉扯。
牧星翀先是低头看了眼李时元，然后又目光扫一眼菜单，接着指节心不在焉地翘着桌面，才慢吞吞地说：“天热，来杯冰美式吧。”
“好。”
少女的动作轻快而利落，她稳稳放下磨豆机，接着转身就去操作机器。
“加半糖吧，有点苦。”他突然又说，一手摸着下巴，似乎真在认真思考。
李时元操控点单机的手一顿悬在半空，习惯地轻挑单眉，接着抬头看他，说：
“冰美式通常不加糖浆，半糖需要加风味糖浆，加钱。”
“加呗，那就……香草，半泵。”
“冰美式加半泵香草糖浆。”李时元继续在点单机上操作着。
然而，等到她背过身去准备制作时，牧星翀又拉长声音把她叫回来。
“欸——等等，奶也加点吧?顺口些。”
李时元动作一顿，转过身，双手抱臂，带着黑眼圈的双眼直瞪眼前人模人样不干人事的“客人”，又回道：
“冰美式加奶就变拿铁了。换吗？”
牧星翀扯了扯嘴角，咧着嘴似笑非笑，换了个姿势靠着前台，又嬉皮笑脸地说：“行家啊。那算了，不加，还是原味劲大。就按刚才说的。”
“冰美式，加半泵香草糖浆，不加奶?”
牧星翀点点头，目光却又飘远到李时元身后，等她转过身去，又开始说：“哦……糖浆啊，算了，不加了。突然觉得，还是干干净净一杯黑的好，什么都不加。”
她半转的身子一顿，下一秒杯子也不拿了，机器也不摁了，抄起手冲壶就往前台放，直接给牧星翀吓了一哆嗦，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哎！大小姐，我可看着它还冒着热气啊，你……唔唔唔！”
牧星翀显然被吓到了，音量提高了不少，咋咋呼呼的。为了不打扰咖啡馆里的其它客人，李时元只好嫌弃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少女压低声音说着，一手撑着前台向前探出身子，一手抬起捂住牧星翀的嘴，等他终于落了个正经模样，两手放到耳侧做投降姿势，她才放心把手放下。
“好了好了，大小姐，我说正事。你们班昨天下午的转学生坐你前头啊，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感兴趣。”
李时元说着又拿起磨豆机，开始一圈一圈地打磨咖啡豆，低着头不看他。牧星翀小小地“啧”了一声，接着弯下腰，刚好和她面对面的高度，歪头支着下巴悠哉悠哉地说：
“不是吧？我可看见了，你同学围着她说话的时候，你把头埋在手臂里露出半个眼睛，简直和早些年你看见校奖学金被暗箱操作一样的眼神。我猜——你一直在观察她吧？”
她手上动作一滞，抬眼看他。瘦得纤细少女有一双泪眼，终日疲惫留下的黑眼圈更衬得眼神凌厉，一瞬的冷意瞬间包裹住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别紧张，大小姐，我又不是干坏事。”牧星翀说着从校服裤里揣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前台的玻璃上，两根长指压住向前挪，纸币贴上玻璃上的碎屑磨得沙沙响。
“我想和她认识一下，你帮我刷点好感吧，拿这些钱买点她喜欢吃的东西，以我的名义，这个月过完剩下的钱就当你的辛苦费咯。”
他咧着嘴笑着，凌乱的额发和黑框眼镜微微遮挡着他笑弯的桃花眼，青春期的少年只要五官端正就很好看，但此时李时元看着这张脸只剩下厌恶。
“凭什么要我帮你？”
“就凭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八年前，梨花大院，忘记了？嗯？”
听到“梨花大院”，她的心突然重重落下了一拍，眼睑轻颤，不觉捏紧了磨豆机把手。李时元抿了抿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瘦得突出的锁骨撑着咖啡馆的围裙随着往外扩，像一个被灌了风的粗布麻袋，织得再密，也是千疮百孔的。
“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哎呀，这不简单吗，你和她都是女生，你爱吃什么你就买什么好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果糖吧？你就买一把那种彩纸包的果糖好了。”
李时元没有应答，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牧星翀的确有拿捏她的本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八年，但提起这个事情……如果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她都没有理由不答应。而牧星翀更是在她的默许下越讲越起劲，说道：
“还有啊，比如你平时不是喜欢听老家那边歌手简青禾唱歌的吗？指不定她也喜欢呢，买点CD和海报什么的套套话，要知道喜欢什么我还好投其所好呢……”
“好了，别吵。我知道了。”李时元最终还是被烦得无语了，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他的话。牧星翀见她也是答应了，也就敲敲桌面，一脸得瑟地说：“那我等你好消息，一个月后记得给我反馈”，说着就转身从咖啡馆出去了，还不忘和她说再见。
李时元放下手里的活，从桌上的假花装饰下捻取了牧星翀压着的五百块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东西压着的。也可能是她听见了那四个字，心里飘得太远，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果糖？那就买果糖吧。
中午交班，她一个人坐在公交站，眼里看着早已泛黄的单词卡，心不在焉地想着。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后，小卖部挤满了人。
刚运动过的少女额角起了一层薄汗，汗珠从发丝滑到下巴，湿润地闪着光，落在克制地喘息的胸腔。出挑的身高，使得她更为敏捷地穿过人群，目光定在一把彩色的果糖前。
“应该都喜欢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她心想。
她跑操时跟在队伍后面，一直没见那扎眼的发色。果不其然，一回到课室，离娅正趴在课桌上，束起的金发垂落一侧，眼睛直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把纸页摩挲得沙沙响。
少女从门口一路走到后排，汗渍把额发凝结得遮住了眼。她索性撩起额发，手梳到脑后，没有碎发的干扰，眼前的视野更清晰了，那浅色的人，也更清晰了。
她缓缓走到离娅桌侧，手却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舒展长指，一把琉璃色的彩纸果糖落到了桌上，发出敲击木桌夯实的声音。
离娅没有理睬。
少女也没多做打扰，只是脚步轻盈地回到座位上。
窗帘微动，粗布触及落座的少女。她的动作轻而缓，纤手半掩面，指缝间露出她唇边细小的痣，掌后只露出她疲惫的双眼。这双眼应极好看的，可在繁杂的压力下，先天双眼皮淡淡的褶皱和过去形成的深色眼角原是点缀，现在倒把它称托得更加疲惫。
离娅始终未理睬桌上诱人的糖果，也不去查看那发出响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一直静静地看向走廊，又或是更远的远处。
“离娅。”少女轻轻一唤。
听到她的轻唤，离娅指尖动作蓦地停下。开学几天，她不再穿那深红色的衬衫，已经换上了蓝白色的校服。离娅慵懒地起身，金色的波浪随动作向身侧翻滚，她侧过身来看她，凌乱的碎发朦胧了清蓝的眼，像一只刚在阳光下睡醒的玉眼白猫。
“有人送了你一把糖。”
“你送的。”
少女的叙述干脆利落，离娅的肯定慵懒缠绵。
兴许是点破后有些许不好意思，少女的耳尖一刹烧起。她眼睛飞速眨了几下，接着立刻挪动椅子站起身来，走到离娅的桌侧，稍稍俯下身去捡离娅桌上的糖，以最笨拙的方式演绎道歉。
然而此时，离娅却取走了少女刚拾起的糖。
指尖相触，少女感受到了一丝反常的温度，冰凉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她看着离娅的指尖探索着剥开糖纸，糖纸舒张的声音像浮冰碎裂，竟让她也感受到一股清凉。
紧接着，离娅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少女的下巴，迫使她乌青的瞳孔看向她的蓝。少女不由得两只手撑在她的桌上。离娅不顾她的难堪，端详她一会，接着把剥开的糖递到了少女的唇边。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的唇，不觉引起了一阵酥麻。如此的近，近到少女能听见她平静缓慢的呼吸，她亦能听见少女运动后克制的、短促的喘息。
“你是谁？”
“李时元。”
李时元用运动后独有的涩哑声音说着，吐字间，离娅就把糖抵进了李时元的齿间，接着又剥开一颗糖，丢进自己口中，再单手捧着李时元的脸，看了又看，似要把她的名字在唇齿嚼过咽于心中一般，又缓缓念出了她的名字。
“李时元。”
“嗯。”
李时元含糊地回应她，她也感受到，脸颊上的冰凉在渐渐褪去，离娅的指尖像初晨的花苞，正慢慢绽放着。李时元随之缓缓直起身，离娅这时才垂下眼，转过头去不看她。
李时元站直后，环顾四周，才发现刚刚的氛围似乎隔绝了外界，不知不觉间许多同学都回到了课室，这时课间的嘈杂声才在她耳边响起。
“怪人。”
李时元回到课桌，心里想着。
李时元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指尖，霎时感觉温度还未完全褪去，还残余着冰凉的触感。
“……怪人。”她用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教室里开空调，她关窗前重重地吸了自然的氧气，空气进入鼻腔，卷入口腔里水果的清香和糖的粘腻，这时她才想起，
她也好久没吃果糖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