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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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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九点十五分,孟芜谏抵达城西美术馆外围街道。
初秋的日光温和不刺眼,透过行道梧桐枝叶碎落下来,落在肩头只剩浅浅暖意,没有盛夏灼人的燥热。
江浩早已按吩咐换掉了集团专属黑色迈巴赫,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款式低调老旧的深灰色家用轿车,车牌做了普通民用处理,没有任何特殊编号,停在街角不起眼的树荫下,混在一众私家车之间,毫无辨识度。
副驾置物袋里放着一叠打印整齐的油画赏析手稿,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还有一本封装素雅的绝版油画论集,是他昨夜特意让人从市区老牌古籍画廊加急调取的藏品。没有奢华烫金礼盒,没有精致包装丝带,只用素色牛皮纸简单包裹,边角平整低调,完全看不出市面难求的昂贵价值,只是一本普通读物的模样。
“孟总,展馆内部我们安排了两名便装工作人员,分散在展厅角落,不会靠近打扰,只在远处留意突发状况。全城娱乐媒体、商界相熟名流,全部提前拦在了三条街外,绝对不会闯入展馆打扰观展秩序。”
江浩侧身递过一副细框银边平光镜,语气谨慎周全:“戴上这个能弱化您眉眼锋利感,降低路人辨识度,最大程度弱化您的压迫气场。”
孟芜谏抬手接过,指尖骨节冷白修长,缓缓将镜框贴合鼻梁。
轻薄镜片柔和了他原本凌厉深邃的黑眸,削去了常年身居上位自带的疏离强势,眉眼瞬间变得温润平和,褪去了商场上指点江山、杀伐果断的掌权气质。
今日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剪裁锋利、气场极强的商务西装,选了一件软糯浅咖色休闲针织外套,面料柔软亲肤,版型宽松随性,内搭极简纯白圆领打底,下装搭配合身垂顺的深灰休闲西裤,脚下一双干净简约的小白鞋。
从头到脚,没有一件高定logo,没有一处彰显身份的配饰,褪去亿万总裁光环,看上去只是一个气质干净、喜好艺术的普通年轻观展者。
这是他斟酌半宿敲定的穿搭。
不能太张扬,不能太落魄,分寸拿捏到极致,只为不让敏感冷淡、防备心极重的阮芥,第一眼就心生抵触、刻意远离。
“不用跟着我,你在车里等候即可。”孟芜谏单手拎起牛皮纸包裹,指尖随意搭着纸袋边角,语气淡然笃定,临关门前再度沉声叮嘱,“无论里面发生什么,无论我和阮小姐有任何互动,没有我的专属信号,不准上前插手,不准暴露我的身份。”
他要的是平等相遇,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式靠近。
一旦身份曝光,孟芜谏三个字裹挟的权势、财富、圈层差距,会瞬间筑起一道高墙,让本就疏离寡言的阮芥,彻底封闭内心,避他如蛇蝎。
五年等待,好不容易迎来重逢,他赌不起。
江浩郑重颔首,心底万般感慨。
在外人眼里,翻手掌控A市商界格局、从不受任何人牵制的孟芜谏,永远从容自持、万事随心,从来不会迁就任何人、顾及任何人的情绪。
可唯独面对阮芥,他愿意收起一身棱角,放下所有身段,小心翼翼步步试探,连见面穿搭、说话语气、出场方式,都反复打磨斟酌,生怕一丝一毫惊扰到对方。
这份独一份的慎重与偏爱,五年以来,仅此一人。
孟芜谏关上车门,脚步平缓从容,顺着人行道缓步走向美术馆正门。
场馆整体是极简灰白色建筑,外墙爬着零星绿植,氛围安静素雅,和闹市商圈完全割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浮躁。
推门而入的瞬间,微凉木香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油画颜料的松节油淡香、宣纸墨香,静谧治愈,连来往游客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放轻,脚步声细碎平缓,全程安安静静。
孟芜谏没有心急直奔油画特展主展厅,刻意放缓脚步,先驻足大厅电子导览屏前,目光淡淡扫过场馆分区、观展动线、展品排布。
他昨夜通宵梳理完全部展品,熟记每一幅画作位置、风格、创作背景,可依旧耐心核对现场动线,只为把控每一个相遇时机。
导览屏右下角显示,阮芥预约的单人观展时段为九点五十,距离入场,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没有站在展厅入口定点等候。
目的性太强的等候,会让生性敏感的阮芥第一时间察觉刻意,本能产生防备逃离。
孟芜谏眸光微动,转身走向大厅侧边靠墙的实木休息长椅,随意落座,身形放松,姿态闲散。
他将牛皮纸书本放在身侧空位,后背轻靠椅面,目光淡然落在对面墙面悬挂的复古静物油画上,神情松弛,全然一副闲来无事、随缘观展的模样。
余光却不动声色,牢牢锁住场馆正门入口,耐心等候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厅游客陆续走入展厅,人流渐渐稀疏,转眼到了九点四十八分。
场馆正门被人轻轻推开。
逆光里,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缓步走入。
孟芜谏放在膝头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收紧。
是阮芥。
她穿了一件极简米白色长款针织开衫,里面搭配纯色修身内搭,下身是垂感黑色直筒长裤,长发没有打理造型,随意披散在后背,发丝柔软乌黑,落在纤细白皙的肩颈处,干净素净,不染半点烟火妆容。
脸上素颜通透,眉眼清淡寡淡,睫毛纤长浓密,垂落时落下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情绪。
阳光透过场馆正门玻璃,落在她侧脸,清晰衬出那双独一份的浅冰蓝色眼眸,澄澈干净,像深山无人触碰的冰川湖水,清冷疏离,自带一层隔绝世间所有人的薄凉。
和五年前晚宴,窗边红裙惊艳的模样截然不同。
彼时热烈明艳,此刻素净淡然。
可眉眼轮廓、瞳色肌理、身形骨相,分毫不差。
就是他找了整整五年的人。
孟芜谏呼吸微滞,心脏平稳跳动的节奏,骤然乱了半拍。
五年日夜念想,无数次梦里相见,此刻真人就在眼前,鲜活、安静、真切,不再是照片、监控、回忆里模糊的虚影。
阮芥对周遭一切毫无感知。
她进门后只是低头拿出手机,调出预约核销码,交给前台工作人员核验,全程眉眼平淡,没有环顾四周,没有留意大厅任何人。
她习惯独来独往,习惯无视周遭人群,眼里只有即将开展的油画展,除此之外,万事无关。
核验完成后,她收起手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轻缓,径直走向主展厅入口,全程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直白明显。
路过孟芜谏所在长椅时,她视线平视前方,余光不曾往侧边偏移半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他一眼。
擦肩而过,咫尺距离,全然陌生。
孟芜谏抬眸,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女孩背影单薄纤细,走路步调平缓,不疾不徐,自带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她分毫情绪。
没有一见钟情的悸动回望,没有宿命般的对视交集。
她不认识他,对他毫无印象,毫无波澜。
这本就是常态。
五年前晚宴匆匆一面,不过半分钟交集,她本就无心留意在场任何人,自然不会记得角落里,多看了她许久的孟芜谏。
只有他,单方面铭记五年,执念五年。
孟芜谏收回目光,压下心口浅浅泛起的酸涩,没有立刻起身跟上。
不能急切靠近,不能尾随纠缠。
他耐着性子,又静坐十分钟,估摸着阮芥已经走到展厅中段画作区,才拿起身侧牛皮纸书本,慢条斯理起身,缓步走入油画主展厅。
主展厅空间开阔,暖白色射灯均匀打在每一幅画作上,光影柔和。
展厅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分散观赏,彼此保持舒适距离,安静雅致。
孟芜谏目光快速扫过展厅,一眼就在靠窗展区,找到了阮芥。
她就站在昨夜资料标注、她最偏爱停留的靠窗画作前。
那是一幅小众写实冰川油画,色调清冷,笔触孤寂,画面辽阔荒芜,氛围感冷清克制,和她本人气质高度契合。
阮芥静静站在画前,身姿挺拔安静,抬头望着画布,眼神专注,周身自成一方安静小世界,外界游人、声响,全都干扰不到她。
她看得极认真,指尖轻轻抵在身侧墙面,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画布肌理之上,连眼底浅淡的蓝,都变得柔和几分。
她从小偏爱这类冷调孤寂的画作。
远离人群,安静荒芜,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迁就任何人,自在独处,与世无关。
这也是她执意定居A市老城区、远离圈层社交、独来独往的原因。
她不喜热闹,不喜交集,更不喜陌生人无端的靠近与搭讪。
孟芜谏刻意放缓脚步,放轻脚步声,慢慢走到她身侧两米开外的位置,不远不近,保持着最安全、最不会让人反感的社交距离。
两米,是陌生人之间最舒适的距离,不会冒犯,不会压迫,不会让敏感的阮芥产生被窥探、被尾随的不适感。
他没有转头直视女孩,同样抬眸看向眼前这幅冰川油画,姿态淡然随性,看上去只是恰好驻足赏画的普通游客。
空气安静得只剩场馆通风系统的轻响,还有远处游客极轻的交谈声。
两人并肩而立,相隔两米,同看一幅画,互不打扰,安静平和。
孟芜谏余光克制又克制,一遍遍描摹身侧女孩的侧脸轮廓。
比照片更柔和,比回忆更鲜活。
她下颌线条很淡,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皮,脖颈纤细,微微抬头时,脖颈线条干净流畅,睫毛很长,每一次轻眨,都轻轻扫过眼下肌肤,安静又易碎。
五年前她穿一身红裙,明艳夺目,是晚宴里最特别的一抹亮色。
如今素衣素颜,清冷寡淡,褪去所有锋芒,却依旧牢牢攥住他全部心神。
原来不管是热烈明艳,还是淡然清冷,只要是阮芥,就足够让他心动。
“这幅画,是小众画家温叙的遗作。”
良久,孟芜谏率先开口,嗓音压得极低温润,音色平缓轻柔,没有商界的低沉压迫,温和得适配场馆静谧氛围,不会突兀刺耳。
他刻意找画作话题开口,而非直白搭讪,用艺术话题破冰,是最稳妥、最不会让她反感的方式。
身侧阮芥闻言,睫羽微不可察颤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依旧盯着画布,语气淡淡,音色清浅微凉,没什么情绪,疏离礼貌:“嗯,我知道。”
短短两个字,疏离客套,带着明确的距离感。
换做圈子里主动搭讪的男人,此刻多半会尴尬止步,明白她不愿交谈,自觉退场。
但孟芜谏没有。
他拿捏好了分寸,不逼近,不越界,语速平缓,顺着画作从容往下聊,全程不提及私人信息,不打探她的私事:“笔触偏克制,留白很多,看似荒芜孤寂,实则藏着绝境自愈的韧劲,他生前常年独居极地,画风大多如此。”
这段话,是他昨夜熬夜整理的赏析内容,字字精准,贴合画作内核。
不是网上随处可抄的通俗点评,是深挖画家生平后的独到见解。
阮芥终于侧眸,第一次看向身侧的男人。
细框银边平光镜,眉眼温润干净,穿搭简约低调,气质安静儒雅,没有轻浮感,没有刻意打量她的目光,眼神坦荡,只落在画作之上。
不同于以往上来就打探姓名、索要微信、夸赞外貌的搭讪者,这个男人自始至终,只聊画。
没有目的性,没有功利心。
这让她心底的戒备,稍稍放下一丝。
她浅蓝眼眸淡淡扫过孟芜谏,转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画布,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回应:“很少有人看懂这幅画的内核,大多只觉得画面太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下陌生人的话。
孟芜谏心底微动,面上依旧淡然,语气平和:“偏爱冷色调画作的人,大多能读懂这份独处的安稳。热闹是众人的,孤寂才是自己的。”
一句话,精准戳中阮芥的心境。
她微微怔住,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劝她合群,劝她多交朋友,劝她融入人群,没人懂她偏爱独处,偏爱孤寂,享受一个人的安稳自在。
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仅仅凭一幅画,就读懂了她。
阮芥沉默几秒,淡淡应声:“你很懂画。”
“业余爱好而已。”孟芜谏语气谦和,不张扬不自负,分寸感恰到好处,“刚好读过几本相关画集,略有了解。”
他抬手,拿起手里牛皮纸包裹的书本,语气随意自然:“这本绝版画集,里面收录了温叙全部手稿,市面上很难买到,我今天刚好带过来,若是你感兴趣,可以翻看几页。”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没有强行赠予,只是摆放在身侧手边,给足她选择权。
要或者不要,全凭她意愿,绝不逼迫。
尊重,是靠近阮芥的第一步。
阮芥看向那本素色牛皮纸包裹的书本,眼底情绪微动。
温叙的手稿画集,她寻觅很久,全网绝版,线下画廊也无库存,她找了数月都没能找到。
眼前这个陌生人,恰好拥有。
缘分二字,大抵如此。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孟芜谏,浅蓝眼眸平静无波,礼貌开口:“方便借我看一会儿吗?”
“当然。”
孟芜谏指尖轻推,将书本稳稳推到两人中间的空位,距离刚好,她伸手就能拿到,不用刻意靠近自己。
全程,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刻意对视,没有借机拉近距离。
克制,温柔,尊重。
彻底打消了阮芥所有防备。
阮芥伸手拿起书本,指尖碰到牛皮纸粗糙质感,心底最后一丝疏离,悄然消散。
她低头翻开书页,字迹手绘手稿清晰完整,是她寻觅已久的内容。
孟芜谏静静站在一旁,不再开口打扰,留足她独处赏画、看书的空间。
他要从不是强行闯入她的世界,而是慢慢成为,她愿意接纳的存在。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落在两人身侧,安静绵长。
迟到五年的重逢,没有狗血拉扯,没有强势纠缠。
始于一幅画,止于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克制。
而孟芜谏清楚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还有漫长的时间,慢慢融化她心底所有冰封,稳稳抓住,这颗独属于他的蓝眸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