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永久标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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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向西，天还没完全黑透以前。
医院门诊大楼压抑异常，冷白的照明灯亮得刺眼，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白天黑夜。
“不好了——病人产后大出血！！！快送手术室——”产科观察室尽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呼喊声，两个护士一前一后推着病床在走廊狂奔。
四只轮子从光滑的地砖上碾过，浓郁的血腥味带起一股风，向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沈景倚靠着身后软垫，寒意一节一节攀上脊背。
很快，保洁人员提着工具清理掉地面痕迹，消毒剂混合着铁锈味在空气中缓慢挥发。
沈景盯着墙上的静字发呆，一阵胸闷恶心，他忍不住弯下腰慢慢吸气吐气。
“又难受了？”柳之远脱下外套蒙在他头上，手伸进去帮他往下顺着胸口，“靠一会。”
这时沈景胳膊上的腕带亮了。他刚服用了一种特殊检查药剂，要静置三十分钟再用第二个。
他踉跄着想站起身，小腿刚发力就被柳之远轻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别动，我去。”
柳之远快步走去问诊室，又取回一小杯试剂递给他。
沈景看了一眼，蹙眉抱怨：“......怎么又这么多？”
抱怨归抱怨，他牢骚完还是痛快地捏住鼻子，仰头咽了个干净。
那无色的药水也不知是什么调配的，一股怪味不说，喝下去直糊在嗓子眼上，弄得胃里忽上忽下，一阵痉挛。
“要不要喝点水漱一下？”
沈景两手撑在身侧，全身用力抿到唇色发白，忽略了柳之远伸到眼前的手臂。
“不行...想吐......”他咬紧着齿关，蓦地泄气，费力地从牙缝中挤出话。
柳之远手忙脚乱地把人扶稳，靠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忍一下宝贝儿，马上就好了，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但千万别吐。”
护士长闻声，笑呵呵地推了轮椅出来：“你爱人说得对，得忍着点，要是吐出来待会可就要遭二遍罪了。”
“来，慢着点儿起。”她在一旁耐心指引，“出了电梯直接去检查室就成，秦院长和主任都在。”
“多谢。”
柳之远把轮椅调转方向推进电梯，说话的功夫，沈景额头上新出了一层汗，头无力地耷拉着，半长的头发遮住了眼。
柳之远把手伸到他背后，从腰一点点捏到背，在电梯门打开以前，飞快俯身亲了亲他的头顶。
沈景紧闭眼忍住那阵眩晕，默数着柳之远的脚步，在他敲门时努力把头回拨。
“嘿，动作挺快啊。”秦贤起身从打印机里抽出纸，简单扫了一眼就递给身旁的年轻医生。
“hcg没怎么涨，只是信息素波动有点大，的确不能排除是假孕反应。”医生说完，转头一边消毒一边示意他们，“衣服脱了，躺检查床上就可以。”
“假孕？”柳之远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明所以地抬眸和人对视。
秦贤摆摆手，看沈景惨白的一张小脸，过去问：“你还能躺吗？”
“不行......”沈景小幅度地摇头，用气音回答。
服用这种检查用增强剂，的确会有头晕恶心的副作用，但他们一天接触的十个病人里，几乎九个都能撑到检查结束，谁都没想到沈景居然对这药的反应这么大。
“坐着来吧。”医生把设备接好，也怕他躺下，待会一压肚子就要吐。
柳之远正面抱着沈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待人回神以后才过去身后扶着。
“衣服。”秦贤站在一旁出声提醒。
柳之远撩起沈景衣服下摆，露出一截细窄的腰身。冷不丁的凉气激起了沈景身上一层绒毛，紧接着就听秦贤重重地咳了一声。
柳之远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沈景腰侧，几道触目的指痕上印着未消下去的吻痕。
“......”
秦贤眼角抽了抽，说真的，他要不是认识柳之远这么多年，当场就得怀疑俩人是那种不正当关系。
但反看医生倒是见怪不怪，只低头专心调整了几次探头角度，然后把冰凉的芯片缓慢贴在沈景小腹上。
“呕——”本就轻微水肿的皮肤一下被按得凹陷进去，沈景条件反射般干呕起来。
“没有胚胎着床的迹象。”
机器刚下，沈景喉咙一酸，再也忍不住，侧身捧着桌面垃圾桶狂吐起来。
又一次落空。秦贤看他俩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见世事向来南辕北辙，有些事对不知情人来说才是惊喜，对知情人来说是惊吓。
沈景吐了几次后浑身冒虚汗，把头抵在柳之远身前，十指深陷进他结实的肌肉里。
秦贤顺手把白大褂脱下搭在椅子后面，趁着医生临走前说：“待会让王姐来给他挂点葡萄糖吧，再这么吐快吐脱水了。”
“行。”
检查室的门关上以后，秦贤翘起二郎腿，迫不及待地嘴欠问：“哎，需不需要我也回避一会儿啊？”
柳之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实在心焦，一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将这突如其来的落差调至沈景可以接受的范围，二是......他心里有着不合时宜的如释重负，同样无法袒露半分。
沈景缓过些精神，忽然抬眸询问道：“假孕......是怎么回事，意思是我没怀孕吗？”
“一部分omega在被永久标记后会出现假孕反应，这种症状在医学上通常是心理暗示的一种表现。”秦贤顿了顿，说，“但你胃不舒服大部分是因为肠胃炎。”
沈景怔了怔，有点心虚地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秦贤十分严肃地说给他听：“你现在不能着凉，那些生冷刺激的东西更是一点都不能碰。”
不知为什么，事情彻底弄清楚以后，沈景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这样一来，他还有机会调整好身体状态，至少下一次孩子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会手足无措。
“我好多了。”沈景悄悄拉住了柳之远的手指，喃喃低语道，“既然没事......那就回家吧。”
秦贤打了个哈欠，好不容易空闲一天，本打算今晚出去逍遥快活，谁知拖这二位的福，他竟然被迫加了个班。
柳之远还犹豫着没松口，看沈景状态好点以后，秦贤先往外遣人。
医院里毕竟人员混杂，流动频繁，空气中细菌和病毒相对来说都不少，沈景又偏是在这种身体经不起病痛的节骨眼，本着多一事不如多防范的原则，他利索地换上了自己外套，抬手还准备关灯。
“走吧，我正好下班，一起。”他象征性地发出邀约，“想打针回家也能打，再说躺自家床上不比躺病床上舒服。”
柳之远张开嘴，好像并无可反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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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正对的两台电梯刚好都下行，反正楼层不高，他们就走楼梯下去。
楼道灯通宵不熄，门也常年对开着。
远处的手术灯似乎还亮着，沈景往走廊尽头、刚才坐的位置看了一眼，恍然他脑中闪过一声力竭的哭喊声，结结实实把自己吓了一跳。
“哥？”
沈景脚步顿了一顿，等回过神，抬眸看去，柳之远正在跟人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他正纳闷道。
柳怀谦表情有点难看，搂在唐清身上的手用力紧了紧。
“我一个朋友，是......也是beta，年初怀孕，本来说是今天生，我们过来看看。”他很少失态，唯独在谈及beta、生子，这类字眼时脸色骤变。
而他身旁唐清同样神色茫然。
柳之远骤然反应过来，方才和沈景坐在走廊椅子上等候时，那个大出血被匆匆推去手术室的...竟然是个beta。
秦贤适时地过来打了个照面，很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柳之远问。
唐清抬了抬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声音像被风沙刮过似的，一边颤抖一边用力抿着嘴，一句话拆分成了好几句才堪堪说完：“人还在昏迷，刚才里面说是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只是手术还没做完。”
“之远。”再三抬头看了几遍产科的滚动大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有些隐喻地问，“你来这儿......？”
近几年他这弟弟是收敛了些脾气，日常做事不再那么张扬，事业也干得风生水起。
只是眼看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光立业不成家。听说前一阵子家里还给他介绍了个对象，不过后来不了了之。
柳之远在外面养了一个omega，这事柳怀谦早有耳闻。
可这才多久，他这冷心冷肺的弟弟竟然带这omega来产科，还专挑私立医院，难不成他们已经——
柳怀谦咂了咂嘴，忽然感觉到手肘轻微一痛。
唐清给他使了个眼色，两根手指用劲掐着他的胳膊。
“身体不舒服，过来检查而已。”柳之远似笑非笑地模糊回答，反过来和沈景介绍，“这是我哥，之前和你提过，这位——”
沈景笑了笑，没等柳之远说完，就主动改口叫人：“嫂子。”
“嗳。”唐清微微一愣，这称呼怎么听怎么熨帖，他顿时心口一热，看着这个omega都有点亲切和顺眼了。
柳之远一只手搭在沈景身上，替他往上提了提肩膀的外套。
“哥，嫂子，那我们就先走了。”沈景叫完他也不再别扭，自然地冲两人点头示意。
柳怀谦表情古怪：“等会等会儿，你走哪去？妈不是让你今晚回家吃饭吗？”
“？”柳之远不明就里，一边往外掏手机一边问，“什么？”
开车来医院之前他就把手机静音了，到现在四个小时过去，电话多了七条未接来电，微信一连串的红点语音，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就仨字。
【八点半。】
在他点开看的一瞬间又多了一条。
【准时。】
不年不节的这么急着找他回家，准有蹊跷。
“什么事？”柳之远问。
柳怀谦煞有其事地看了沈景一眼，才说：“一家人吃便饭，还需要理由吗？”
谁知柳之远听后眼都没眨一下，淡淡说道：“我就不回了，帮我跟爸妈说一声。”
“胡闹！”柳怀谦当场发作，吼了半嗓子，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
他给唐清递了个眼神，后者立马意会，主动走近了和沈景搭话：“过去那边坐会吧，看你穿的单薄，不冷吗？”
沈景微笑点头，捏了下柳之远的指尖才慢慢抽出手。
他们走远以后，柳怀谦低下声音，用仅容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前几天换季还着了场风寒，妈硬拦着没让跟你说。”
“父母年龄渐渐大了，咱们也都老大不小......做子女的该尽的孝心不能差。”他顿了顿，又找补道，“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再怎么埋怨爸妈，你身上流的还是他们的血，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去的事就不能让它彻底翻篇吗？”
柳怀谦抬起胳膊，重重在柳之远肩膀上：“其实爸妈这么多年心里也不好受，总跟我念叨你和他们不亲，后悔年轻的时候太拼事业，从而把你忽略了。”
柳之远不屑地笑了。
所以在柳怀谦眼里，他如今对家庭的疏远隔阂，不过就是因为年少时少分得了一点宠爱与关注么。
“算了。”柳之远敛眸重复说，“我也没指望你能理解我。”
柳怀谦无奈叹气：“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哥。”柳之远打断他的话，转而看着他的眼睛问，“最近还拿画笔么？”
柳怀谦感到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没猜错的话，自从七年前慈善拍卖会那次以后，他们就不许你进画室了。你最后临摹的那幅画叫什么来着......”他偏头笑了一下，声调渐轻，“我忘了。”
“献祭。”柳怀谦往下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补全了他的话，“《献祭以撒》”
《创世纪》中，亚伯拉罕奉命献祭独子，将以撒捆绑置于祭坛，直至最后一刻被公羊替代。
如今来看，难以分辨究竟是命运使然还是人为操纵。
“为了主导市场，排除异己，到头来还要假惺惺地为落败者烧香。”柳之远说。
柳怀谦随即从这话里意识到什么，只觉寒意一寸寸地攀上脊椎，他从肩膀开始忍不住地哆嗦。但柳之远不以为意，仍旧继续道。
“我以前不理解，那么好的画，那么难能的瞩目机会，他们为什么要把署名让给我。后来才明白，他们是想保你，所以决定推我出去，用我的手替他们擦血。”
“在他们心里，我本来只是你的替代品，所以哪有埋怨不埋怨一说呢。”
“你别这么说。”柳怀谦努力想找回自己的声音反驳，“不是这样，当年、当年什么都没发生！”
柳之远嗤笑着说：“是啊。如果当年东窗事发，拍卖所得的那七百三十七万，就是我的买命钱。”
“我站在拍卖台的那晚上，你还记得第二天是什么日子么？”
柳怀谦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记得。第二天是三十一号，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柳之远的生日。
柳之远啼笑皆非地点头：“我十八岁的成人礼，这就是我的父母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彻在二人中间，柳怀谦久久未动，足足让声音响了好几秒，最后柳之远往后退了一步，暂且缓过这一阵僵持。
“接电话吧。”他说。
柳怀谦犹豫了下，手伸进裤兜里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他一眼，直接按下了接听。
“喂，妈。”
“怀谦，还在医院吗？事情都办完了吗？”电话里陈希的声音是柳之远从未听过的温柔体贴。
“在。”柳怀谦应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平稳到听不出破绽，“我们马上准备回去了，您别担心。”
“好，那就好。”挂电话前，陈希忽然话锋一转，问他，“对了，你能联系上之远吗？我给他打了一下午的电话，他没接——”
柳怀谦匆匆地关了扬声，把手机贴在耳边轻声说：“妈，之远和我在一块儿呢。好，我把电话给他，让他跟您说。”
柳之远皱着眉，一时竟无法拒绝这被强塞进手里、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妈。”他有些不自然地出声叫她，顺便解释，“我下午有点事，没看见消息。”
陈希反常地没有出言责备，电话那边很安静，安静到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回来吧。”陈希沉默许久，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妈在家里等你。”
柳之远深吸了一口气，拒绝的字眼深深卡在喉咙里。
其实他心无波澜，只是觉得再这样毫无意义的争辩下去很麻烦。
因为和家里关系闹得僵，柳之远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有情感漠视或者什么障碍，不然怎么会每次都对人抛出的橄榄枝毫无触动。
算了。
就算了吧。
柳之远在原地抬眼望过去，沈景正侧身靠在皮面软垫上，一只袖口很随意地卷在小臂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似乎和唐清相谈甚欢。
他一点都不想带沈景回那个家。
但两人又不是见不得光的关系，他不可能一辈子把人藏在自己身后，早晚要有这一天。
几乎是他做出决定的下一秒，沈景倏然回头，心有灵犀地将目光和他轻轻一碰。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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