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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同事   宋海程 ...

  •   宋海程难得准时到了会议室。

      她平时也会提早一些,但今天纯粹是因为睡不着。五点多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六点半,索性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到警局的时候才七点半,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她接了杯热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昨天那个梦又来了。火光里那双平静的眼睛跟了她一整夜,醒来时后背全是汗。宋海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都过去一年多了,怎么还甩不掉。

      但她很快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八点一过,邓晚踩着点冲进来,手里端着杯豆浆,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看到宋海程已经在了含含糊糊地喊:“早——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唉睡不着。”

      “又失眠了?”邓晚咽下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偏方?我表姐之前也失眠,喝的什么安神茶……”

      “算了算了。”宋海程打断她,“开会了。”

      陆陆续续的人到齐了。王小洁抱着笔记本坐在宋海程旁边,小声跟她报告昨天盗窃案的后续:“那个司机交代了,他们团伙之前还在城东干了三票,涉案金额加起来得有八十多万。”

      “嗯,移交材料我昨晚看了,口供签字了?”

      “签了,今早送上去的。”

      宋海程点点头。陈郑文还没来,会议室里大家三三两两聊天,邓晚跟技术组的小张讨论昨天金店的监控画面,说那伙人撬锁的手法挺专业,不像本地惯犯,可能流窜过来的。王小洁在旁边认真记笔记,偶尔插两句嘴。

      宋海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其实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过着昨天邓晚说“新人要来”的事。外地调来的,据说挺厉害——她对这个形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下意识觉得跟自己大概没什么关系,来了就来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陈郑文走进来,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一些,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夹。他扫了一圈在座的队员,走到主位上站定,清了清嗓子:“都安静一下。”

      聊天声渐渐平息下去。

      “今天开会之前先宣布一件事。”陈郑文翻开手里的档案夹看了一眼,又合上,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咱们队今天要来一位新成员,从外地调过来的。这位同志履历很漂亮,以前在别的分局办过不少大案要案,我希望大家能好好配合。”

      他说着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宋海程本来靠着椅背,听到这话下意识直起身,目光漫不经心地往门口扫过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色的便装外套,长发垂在肩侧,五官立体得像是从画报里剪下来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淡的锐利。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没什么温度,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宋海程呼吸骤停了一瞬。

      会议室里邓晚还在小声跟旁边人说“卧槽卧槽好好看啊”,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宋海程的瞳孔猛地缩紧,手指死死扣住了桌沿。

      她认得这张脸。

      化成灰她都认得。

      一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这个人站在燃烧的仓库前面,背对着爆炸的气浪,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映不进去。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火里。

      苏清眉。

      “她怎么会在这?”这句话堵在宋海程的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砸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跳动,快得让她有些头晕。她盯着门口那张脸,脑海里翻涌过无数画面——

      皮鞭抽在那些人背上时的闷响。

      老刘被押上来时佝偻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蒋文涛旁边,面无表情地举起枪,枪口对准老刘的太阳穴。宋海程当时被按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只能听到那声枪响。砰。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还有更早之前,宋海程刚被抓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关在笼子里,“苏清眉”从笼子前面走过,皮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她停在宋海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走了。

      那个眼神宋海程记到现在——冷漠、审视、不掺杂任何情绪。

      “我来介绍一下,”陈郑文的声音把宋海程从回忆里猛地拽回来,“这位是浮笙,之前在外地警局任职,参与过不少重大案件的侦破工作。浮笙,你给大家简单说两句吧。”

      浮笙。她不叫苏清眉。她叫浮笙。

      那个走进来的女人站到陈郑文旁边,目光从会议室里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宋海程的方向。

      她停了一下。

      很短,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间,宋海程却看到了。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石子落入水面,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宋海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坐在那儿,脑袋里嗡嗡作响。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浮笙身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开口说话。

      “大家好,我是浮笙,以前在江城市局刑侦支队工作,处理过一些涉毒、涉黑的案子。以后还请多关照。”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语气疏淡客气,标准的职场自我介绍。

      “浮笙同志之前参与过境外那起泰国案件,在那边当过卧底。”陈郑文补充道,“立过功,档案很漂亮,大家以后多交流。”

      泰国案件。

      宋海程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的木头里。她听到邓晚在旁边小声惊呼“卧底?也是卧底?”,听到王小洁崇拜地“哇”了一声,听到其他人交头接耳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水,模糊而遥远。

      浮笙站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泰国案件”四个字跟她毫无关系。她甚至没有看宋海程,目光落在陈郑文身上,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浮笙你坐那边吧。”陈郑文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

      浮笙走过去坐下,动作从容。她坐下来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干净流畅。

      宋海程一直盯着她看,眼睛眨都没眨。她脑子里疯狂转动着无数个念头——她回来了?她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她为什么要开枪?她当初为什么袖手旁观?还有,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找自己解释?

      不,她找过。宋海程想起了那件事。

      卧底任务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宋海程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有一天回到警局,队长递给她一份文件,说是泰国那边的任务总结。她翻开来看,在最后的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字:“卧底人员苏清眉(浮笙)同期参与任务,后续支援配合完成。”

      宋海程当时就炸了。她拿着文件冲进队长办公室,问“苏清眉”是谁,为什么档案里写她是卧底,她明明在那边亲眼看到这个人开枪杀了老刘。

      队长跟她解释了半天,说苏清眉确实是上面的卧底,代号不同,任务分开下达,两边互不知情。宋海程不听,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从浮笙本人嘴里出来的解释。她通过上面的人辗转联系到了浮笙所在的原警局,约了见面。

      那天她等了两个小时,浮笙来了,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脸色有些苍白。宋海程上来就问老刘的事,问她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要开枪。浮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任务需要。”

      “什么叫任务需要?”宋海程当时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亲眼看着老刘被打成那样你还说任务需要?你有没有一点人性?”

      浮笙没有再说话。她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海程发火,等宋海程把话都说完了,才淡淡地开口:“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

      “你给我站住!”宋海程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浮笙避开了,后退一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爆炸那晚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映不进去。

      “宋海程,”浮笙说,“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恨我也好,不理解也好,都随便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宋海程站在原地,气得手都在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你就继续这么冷血下去吧!”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浮笙。后来听说浮笙调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宋海程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没想到会在自己的警局、自己的会议室里再次相遇。

      “喂宋海程?”邓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疑惑,“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宋海程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死死盯着浮笙的方向,指尖把桌面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扯了一下嘴角:“没事。”

      “你认识她?”邓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刚才表情好奇怪,像见了鬼一样。”

      宋海程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把卧底的事告诉过邓晚,档案上“苏清眉”的名字跟浮笙这个身份对不上,邓晚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新同事就是当初那个让宋海程恨了快一年的人。

      “不认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

      邓晚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继续追问,因为陈郑文又开始主持会议了,先是通报了昨天盗窃案的进展,接着安排这周的工作任务。宋海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始终挂在浮笙身上。

      浮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眼在看桌面上的笔记本,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干净锋利。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陈郑文,偶尔低头记两笔,全程没有往宋海程这边看过一眼,好像宋海程根本不存在。

      这反而让宋海程更烦躁。她想起一年前那次见面时浮笙冷淡的态度,又想起更早之前火场里的那个回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凭什么你杀了一个人之后还能这么从容地坐在会议室里当你的优秀警员?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会议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陈郑文站起来,示意大家散了,然后单独叫住浮笙:“浮笙你留一下,我跟你交代一下这边的工作流程。”

      其他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邓晚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凑到宋海程耳边小声说:“这个新来的长得可真好看,但看着好冷啊,比你还冷。你俩站一块儿估计能冻死方圆十米。”

      宋海程没理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浮笙的座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对方一眼。

      浮笙正好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海程清楚看到浮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犹豫、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但只是一闪而过,立刻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宋队。”浮笙开口,声音很平,“以后请多指教。”

      她称呼的是“宋队”。语气客气得像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宋海程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戴任何饰品。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没有握上去。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听到身后邓晚在跟浮笙说话:“你别介意啊,我们副队就这样,面冷心热,熟了就好了……”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她快步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门,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有些发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在怕什么?

      宋海程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下来,那撮灰色的挑染湿了一缕贴着脸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不能怕。她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该心虚的人是浮笙才对!当初那件事浮笙从头到尾没给过她一个像样的解释,现在人送上门来了,她正好可以当面问清楚。

      想通了这一点,宋海程抽了张纸巾擦干脸,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邓晚正靠着墙等她,看到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你这什么表情?宋海程你要吃人啊?”

      “没什么。”宋海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陈队走了吗?”

      “走了吧,交代完事就走了。哦对了那个新来的在档案室,王小洁带她认门去了。”

      宋海程点了点头,抬脚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邓晚在后面喊:“哎你去哪?这不刚散会吗……”

      “查个资料。”

      她没回头。步子又快又稳,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尽头的光打在她身上,把那撮灰色挑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小洁的声音:“……这边的旧案子都按年份排的,你要是想查什么可以随时来,钥匙在我那儿……”

      宋海程站在门口,抬手推开了门。

      王小洁正站在一排档案柜前面给浮笙介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宋队?你来查资料吗?”

      “嗯。”宋海程应了一声,目光越过王小洁落在浮笙身上。

      浮笙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像绷紧的弦。

      “小洁你先出去一下,”宋海程说,“我跟她有点事要谈。”

      王小洁显然有些懵,看看宋海程又看看浮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往外走。经过宋海程身边时她小声问了一句:“副队你怎么了?脸好白。”

      “没事,去吧。”

      王小洁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嗡鸣。宋海程站在门口,浮笙站在档案柜前面,两个人隔着几排铁架子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宋海程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关上身后的门,转过身看着浮笙。脸上的表情冷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浮笙,”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浮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把手里那份档案合上,放回柜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正对着宋海程,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而疏离的样子。

      “宋队想让我说什么?”

      “你他妈少来这套。”宋海程往前逼近一步,嗓音压得极低,“你知道我要问什么。老刘的事,爆炸的事,还有你当初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鼻腔一阵发酸。她死死咬着牙关,把那股酸涩硬压回去,瞪着浮笙的眼睛。

      浮笙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宋海程,”浮笙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日光灯的嗡鸣盖过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宋海程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杀了人,你说过去了?”

      “我是不得已。”

      “你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宋海程冷笑一声,“‘任务需要’,对吧?你用这四个字就把所有事都打发干净了。老刘呢?老刘的命在你眼里就值这四个字?”

      浮笙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海程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愤怒、酸楚、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心疼。但她立刻把后面那个念头掐灭了。

      “你看着我。”她逼上前一步,离浮笙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对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你现在回来了,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跟大家一起开会吃饭抓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晚上不会做噩梦吗?你看到老刘的照片不会觉得……”

      “会。”

      浮笙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切开了宋海程所有的质问。

      宋海程愣住了,张着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浮笙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波动。很浅,但宋海程看到了。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浮笙只让它们泄露了一瞬就又全部压了回去。

      “我会做噩梦。”浮笙说,“但不是因为你以为的那些原因。”

      她说完这句话就侧过身,绕过宋海程往门口走。经过宋海程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海程,有些事不是你问了我就一定能答的。你恨我,那你就恨着吧。反正……”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宋海程一个人站在档案室正中央,面前是空荡荡的铁架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浮笙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站在原地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上,那道昨天的伤口又裂开了,创可贴边缘渗出了一丝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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