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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栖雪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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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妩六岁那年,晏家遭人灭门。她尚不知道,那场屠杀并非普通江湖仇杀,而是她出生时那场皇城宫变留下的追杀。
忠心老仆拼死将她送上与世隔绝的栖雪山。
她在刺骨寒意里睁眼,窗外漫天落雪,窗边坐着一身素白长衫的男人。乌发只用一支冷玉簪松松束起,雪光落在他单薄肩头,眉目清寂,像从万古风雪里凝出来的人。
方才目睹满门鲜血的惊惧忽然淡了,阿妩怔怔望着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
晏无归手中捏着父亲辗转送来的旧信,纸页泛黄,盖着只有父子二人认得的私印,一旁放着母亲生前贴身的白玉佩。玉佩背面刻着母亲独有的闺中私印,寻常晏家族人都不曾见过。
信中字句沉重模糊:她是我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也是你的妹妹。她从未入族谱,仇家亦不知她的存在。护她长大。
他年少便与父亲决裂,一身旧毒皆拜家族算计所赐,本早已无心苟活,可看着床榻上浑身发抖的小丫头,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他缓步走到床边,声音清浅柔和:“你父亲托我照看你,往后跟着我,唤我爹爹。”
阿妩望着他清冷柔和的眉眼,毫无迟疑,软糯开口:“爹爹。”
从那日起,栖雪山多了个日日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山中只有看护的岑老、青姑与几名护卫,夜渡下属上山复命,个个对晏无归屏息敬畏,唯有阿妩肆无忌惮黏着他。
雷雨夜她怕雷声,抱着枕头溜进他卧房。晏无归低声让她回去,她便闭眼往他身侧一蹭,装睡不动。久而久之,他床边多了一张小榻,每到夜半,她总会抱着自己的被子悄悄爬上他的床,天亮前再溜回小榻,装作夜里安分守己。
她偏爱让他亲手梳发。晏无归第一次替她束发,发辫歪歪扭扭,阿妩却欢喜得整日逢人便炫耀,是爹爹亲手梳的。第二日她又抱着木梳找上门,年复一年,连繁复女子发髻,他都练得娴熟妥帖。
吃鱼怕细刺,他便将每一根细刺都挑净,再把鱼肉放进她碗里;走山路喊累,哪怕明知是撒娇,他也会俯身将她背起;练刀练得指尖发红,便直接把手塞进他衣襟取暖,蹭着他温热肌肤嘟囔:“爹爹身上最暖。” 晏无归每每皱眉训她没有规矩,可下一次,依旧会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的旧毒是陈年重伤。十八岁那年,父亲为布局牺牲他挚友,他强闯地牢救人,身中淬毒暗器,挚友没能救下,他也自此断了亲缘,改名无归。毒素盘踞经脉,需日日服药,每月入寒泉以冰水压制。
阿妩上山之前,他时常弃药不顾,任由病痛侵蚀身躯。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撞见他毒发。夜半她听见内室闷哼,推门进去,只见晏无归蜷缩在床上,指尖死死攥着被褥,一口鲜血咳在白衣上,刺得人眼疼。阿妩吓得浑身发抖,从前晏家灭门的画面瞬间涌上来,她怕他也会像家人一样离自己而去。
她端着熬好的药爬上床沿,眼泪一滴滴落进漆黑药汤里。 “爹爹,把药喝了。” 晏无归闭着眼,气息微弱:“太苦。”
阿妩从怀中摸出藏好的蜜糖,仰起小脸:“喝一口,我亲你一下抵苦。”
“谁教你的歪道理。”
“我自己想的。” 她踮脚在他脸颊印下软乎乎一吻,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那碗苦涩汤药,终究被他尽数饮下。
那一整夜,她趴在床边,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第二日晏无归醒来,看见枕畔蜷缩的小小身影,指尖轻轻落在她发顶,自此再也不曾随意拒药。
阿妩笃定,这条命是她一碗一碗汤药守下来的,他绝不能随意舍弃。
年岁渐长,阿妩不再只是孩童般依赖,心底生出独占的情意,见不得任何女子靠近晏无归。
药王谷谷主之女上山为他诊毒,容貌清丽,医术卓绝,青姑随口一句两人般配,阿妩默默记了整整一日。
晚膳时女子刚要伸手替晏无归盛汤,她立刻挤到二人中间,把瓷碗推到晏无归手边。
“爹爹喂我。”
“自己动手。”
“练箭后手疼。”
“午后你足足射了三十支箭。”
“射完便疼了。” 晏无归明知她装模作样,还是接过勺子喂她。阿妩顺势坐在他身侧,不动声色换掉对方备好的药膳,全程挡在二人中间。
宴席散后,女子起身告辞,阿妩乖巧起身相送,笑意清甜温和:“姐姐开的方子很好。只是我爹爹不爱热闹,姐姐下次不必亲自来了。”
晏无归在身后沉声唤她全名。阿妩吐了吐舌头,拔腿跑回院内躲起来。送走客人当晚,她扑上去在他唇侧重重一吻,扬声道:“奖励爹爹!”
晏无归抬手擦去她留在皮肤上的口脂,故作严肃:“罚抄十遍心经。” “那我再亲一下,凑二十遍。” 话音未落,她又凑上前,他抬手轻轻抵住她额头,藏在眼底的浅淡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十五岁之后,她愈发大胆直白。穿着新制红裙坐到他腿上,仰头问他自己好不好看;
趁他伏案看书,偷偷亲吻他下颌,盯着他瞬间泛红的耳根偷笑。
晏无归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怀里的人早已不是六岁那年怯生生的小丫头。
他嘴上总说她胡闹,可她送给他的红发带,被他小心翼翼收在随身剑匣;她夜里怕冷,他夜半总会醒过来替她掖好被角;她扑进他怀里撒娇,嘴上说着让她站好,手臂却永远先一步稳稳接住她。
阿妩暗自笃定,爹爹心里也是喜欢她的,只是碍于身份不肯坦诚。
她不急,他们还有漫长岁月,可以慢慢相守。
那碗苦涩汤药,终究被他尽数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