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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生 现在这条路 ...

  •   方若水是在秋天到的桂州,比沈约预想的早。信寄出去两个月,人就来了。

      她骑了一匹瘦马,带了两个包袱,鞋底磨穿了一只,和沈约当年一样。她站在旧书库门口的时候浑身是灰,头发在路上散了一半,鬓角贴着脸,脸被太阳晒出了两团红。她个子不高,比沈约矮半个头,肩膀窄,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挺得笔直。

      她看见沈约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是:“你在信里说的厚底布鞋我带了,但只带了一双,已经穿穿坏了。”

      “进来吧。”

      方若水跟沈约进了旧书库,她站在条案前面,目光扫过了隔板上的十二卷手稿、墙上贴满的对照表纸条、窗台上的空墨盒、地上摞着的印刷书。她的眼睛最后停在那张贴在隔板正面的白纸上。

      她念完以后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说:“我从哪里开始?”

      沈约给她安排了一张桌子,从裴衍那里借了一张矮桌搬过来,放在旧书库靠窗的位置。

      第一天沈约让她抄《名例律》第一条,抄完了自己念一遍,念完了自己说一遍这条法律讲的是什么,方若水抄了一遍,念了一遍,然后说了一遍。她说的基本对,但有一处措辞不准确。她把“应”说成了“需要”。沈约让她重说,她想了想,改了。

      “应不是需要,应是强制的,不做就罚。需要有弹性,法律里没有弹性。”

      沈约看了她一眼。第一天,第一条,第一个纠正。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校注里写的,第一条的附注。”

      她读过,她不只是来学,她已经开始学了。在长安的时候她就开始了。

      阿藤是第二个学生,他那时候已经十一岁了,岁试通过以后他在州学待了两年,《千字文》早就背完了,开始学《论语》。他每天傍晚从州学跑来旧书库,和以前一样。但现在他不是来补课的,他自己要学法律,他跟沈约说他想当讼师。

      阿藤坐在方若水旁边。他的桌子是他自己从州学搬来的,一张窄条桌,桌面上有刻刀划过的痕迹,是以前某个学生无聊的时候刻的。他的凳子也是从州学搬的,矮凳,脚能碰到地了,他长高了。

      他坐在那里用毛笔抄法条的时候身子前倾,头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方若水提醒他坐直,他直了两秒又弯下去了。

      第三个学生是后来的事。

      桂州县衙有个新来的书吏,姓吴,二十来岁。他是贺州人,考了两次功名没考上,托了关系进了县衙做书吏,做了半年发现书吏的活儿比考功名还难。每天要写的公文里引用的法条他一条都不认识。他去问老书吏,老书吏说别管法条写什么,照着模板抄就行了。

      他照着模板抄了三个月,有一天抄串了行,把一份田产纠纷的判决书里的法条引错了。引成了《贼盗律》里关于窃盗的条文。田产纠纷用窃盗条文,案子判下去县丞都没看出来,是阿顺看出来的。阿顺在县衙打杂,他认字了,没事的时候翻翻告示板上贴的判决。他看见“窃盗”两个字出现在一份田产案里,觉得不对,去找了沈约。

      沈约看了那份判决以后去了县衙。她没有找县丞。找了那个书吏。书吏姓吴,见了她脸就白了,以为她要告他。她说她不告他。她说你引错法条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没有读过法条原文。你只读过模板,模板是上一任书吏留下来的,上一任书吏也没读过原文,他的模板是上上一任传下来的,传了不知道多少任,错了不知道多少处。你想不想学?

      吴书吏想了两天。第三天他下了值以后骑马到了旧书库。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长安来的年轻女人,一个本地的半大孩子,他进去了。沈约给他搬了一张凳子。凳子不够了,是从灶台那边拿来的。

      沈约没有什么教法。她不是老师,她不会讲课。她在法学院的时候是学生,不是教授。她做的事很简单:让他们抄,抄法条原文,抄完了念,念完了说这条法律讲的是什么,说完了她指出哪里不对,不对的地方她不直接告诉他们答案,她让他们自己翻校注。

      校注里写得清清楚楚。“引”“疏”“例”“附”“地”,五种标注,每一种都在。她说你们自己找。找到了就懂了,找不到就再找。

      方若水找得最快。她在长安读过书,经史都有底子,理解法律的措辞对她来说不算难。难的是“地”。本地习惯与律法的冲突。她从来没有到过岭南,不知道桂州的山民和渔民是怎么过日子的。沈约让她去村子里走。她去了,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鞋又破了。

      阿藤学得最慢。他认字还不够多。有些法条里的字他见都没见过。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记得住。他抄一遍就能背下来,背下来以后他不一定理解,但字记住了。沈约说你先记着,理解是以后的事,字先记住了,以后碰到的时候就能认出来。

      吴书吏学得最认真。他每天下值以后骑马来,学两个时辰再骑马回去。有时候天黑了路不好走,他就住在州衙的门房里,第二天一早再走。他学的时候不问问题,他只抄。抄完了念,念完了想,想不通的他记在一张纸上,下次来的时候问。

      他的问题大多很实际。这条法律在县衙怎么用。沈约回答他。有些她能回答,有些她不能。不能的她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吴书吏会愣一下,他以前见过的官都不说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不丢人,不知道就去查,查不到就标存疑,存疑也是一种诚实。

      春天来的时候桂州的榕树发了新叶。

      旧书库的窗外,那两棵老榕树在一夜之间从灰褐色变成了浅绿色。新叶子很嫩,薄得像纸,边缘透着光。气根上也冒出了新芽。芽尖是红色的,小小的,指甲盖那么大。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青草的气味,和引水渠的水气混在一起,有一种清新的潮。

      沈约想起一件事。

      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蹲在万年县的监房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脑子里的东西,一千多年以后一个法学研究生在图书馆里读进去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待了五年多。从长安到桂州,从监房到文墨斋到大理寺到旧书库。现在那些东西不只在她脑子里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记着这些东西了。

      她拿起笔,蘸墨,继续改抄件。

      改完了方若水的,改阿藤的。阿藤的字比三年前进步了很多,他的“罪”字写得特别好。她在他的“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是好的圈。他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来了。

      她把改完的抄件摞在一起。手掌按了按纸面,纸面是平的,字是别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的手稿里学来的,她的手稿是从她的记忆里搬出来的,她的记忆是从另一个时代的图书馆里读进去的。

      从图书馆到这张条案,中间隔了一千多年和几年的路。

      现在这条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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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18:18更新哦~ 预收一本,《提刑官别查了》 女扮男装 刀笔吏 X 提刑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