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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祭祖 他知道她有 ...

  •   清明那天早上下了一阵小雨。

      雨不大,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地面上湿了一层,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水光。沈约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躺在旧书库的床上,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屋顶上用指头弹。

      她听了一会儿,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了衣服。她从隔板上取下手稿的第四卷放在一只旧布袋里,布袋是她在文墨斋的时候苏伯给她装抄件用的。

      布袋用了很多年了,底角磨出了毛,口子上的系绳断了一根,她用麻线重新接过。她把手稿装进去,又往里面放了三样东西:一只空碗,一双竹筷,一壶酒。酒是裴衍从州衙厨房拿来的米酒,装在一只粗陶瓶里,瓶口用蜡封着。

      她在灶台上热了一碗饭,把饭盛在一只干净的碗里,扣上另一只碗,两只碗扣在一起用布巾包好,也放进布袋里。

      裴衍在院子里等她。他穿的是平时的青色袍子,没有换衣服。他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香烛和纸钱。这些东西是昨天从城南的杂货铺买的。他看见她出来了,走在前面带路。

      她父亲的坟在桂州城外东北方向的一座矮山上。

      她一直没有去过。她不知道去了以后该做什么,她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祭过祖,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和这个身体的父亲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定义。她继承了沈约的身份、沈约的记忆残片、沈约的案卷、沈约的流放身世。但她不是沈约,她是一千多年以后的另一个人。沈文远是沈约的父亲,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祭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但清明到了,她该去了。
      从桂州城到那座山要走半天。先走官道出城,过了十里亭以后转山路。山路不好走,石头多,路窄,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雨停了,但路还是滑的。她摔了一跤,膝盖碰在石头上,裤子磕破了一小块。裴衍伸手拉她,她抓了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是干的,掌心有茧。她站稳了以后松了手。

      山坡上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不大,比她想象的矮,高不过膝盖。上面长了草。冬天的枯草还没有完全消退,新的绿芽从枯草底下冒出来了,星星点点的。土堆前面竖着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形状,大约两个巴掌高。没有字,是差役立的碑。

      她站在坟前。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山坡上除了草和泥土没有别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松林里的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两声就停了。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土堆的表面。泥土是冷的,潮的,手指按上去有一点弹性,新长出来的草根把泥土松了。她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几秒。

      裴衍在她旁边。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清理坟前的杂草。草的根很浅,一拔就出来了。他把草拢在一起堆到一旁,然后从篮子里取出香烛,在坟前的泥地上插了三炷香。香是桂州本地产的粗香,烟大,味道浓,呛人。他用火折子点着了,烟从香头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微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碗、筷、饭、酒。她把碗摆在坟前的石碑旁边,饭盛在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酒瓶的蜡封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裴衍从腰上解了一把小刀递给她。她用刀尖把蜡挑开了。酒倒出来是浑浊的白色,带着一股甜甜的酸味。她把酒倒了三杯。一杯放在碗旁边。一杯递给裴衍。一杯自己端着。

      裴衍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她喝了一口酒,酒很淡,入口微甜,吞下去以后胃里暖了一下,然后她把布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解开麻绳,把手稿摊开在膝盖上,翻了几页。

      她要找的那条在第十二页。

      《户婚律》关于户籍编造的条文。原文不长:“诸脱漏户口及增减年状,以免课役者,一口徒一年,二口加一等。”后面的疏议比原文长三倍。疏议里详细解释了“脱漏”的定义。包括在户籍造册时故意遗漏人口、篡改年龄、伪造死亡记录等。疏议的最后一段写着:“凡有户籍,则有其人;删户籍,则无其人。故户籍之增删,关乎人之有无。造册者不可轻忽。”

      她父亲当年在刑部整理旧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户籍被人删除的记录。那个被删除户籍的人叫周敬。删除的理由在档案里没有写。一个人的名字从官册上消失了,消失的理由是空白。她父亲注意到了这个空白。他去追问,追问的结果是他被以受赃的罪名抓了,流放到了岭南,最后死在了这座山坡上。

      她开始念。

      声音不大,山坡上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裴衍和一座没有碑文的坟。她念法条原文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和她默写的时候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念到位。

      念到疏议的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声音慢了。

      “凡有户籍,则有其人。删户籍,则无其人。故户籍之增删,关乎人之有无。造册者不可轻忽。”

      她念完了。

      山坡上安静了。香烛的烟还在飘。酒杯里的酒在风里微微地晃。饭碗里的白饭已经凉了,米粒的表面起了一层薄膜。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筷子比另一只长出来半寸。

      她把手稿合上,麻绳重新捆好。她没有把手稿放回布袋里,放在了坟前的石碑旁边,放在饭碗和酒杯之间。放的时候她的手在手稿上面停了一下,手指按着麻绳的结。

      “这是我写的。”她说。声音很轻。“五百零二条。十二卷。从《名例律》到《断狱律》。你当年看到的那条也在里面。我把它写下来了。连疏议一起,以后谁翻到这一条都能看见。户籍不能随便删,删了有罪。”

      她顿了一下。

      “你说的那句话我也写进去了。不是写在正文里。写在附注里。附注是我自己加的。正式的法典里没有附注。但我加了。我在那条法条的附注里写了一句话。此条曾有一人以命相护。”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香烛的火焰歪了一下,差点灭。没灭。火焰重新立起来了。

      她端起坟前那杯酒,把酒慢慢倒在坟前的泥土上。酒渗进土里,颜色深了一小块,很快就被泥土吸干了,什么痕迹也没留。

      裴衍把烧完的香烛根从泥里拔出来,香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一碰就散。他把篮子收好。两个人站在坟前,山坡上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石头上的水快干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坡上,石头表面的水渍反着光。她走在前面,裴衍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以后她停下来等他,他走上来了,两个人并排走。

      山路窄,并排走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十里亭的时候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歇了一会儿。亭子的柱子上有人刻了字。“某年某月某某到此”。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刻痕已经被风化磨浅了。

      “总得有一处地方,”她说,“把一个人来过、做过什么,记下来。我写进附注里的那句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裴衍坐在她旁边。他没有问那句话指的是什么。他知道她有一些他不完全了解的过去,但他从来不追问。

      她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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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18:18更新哦~ 预收一本,《提刑官别查了》 女扮男装 刀笔吏 X 提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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