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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密信 她翻了个身 ...

  •   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沈约收到了卢昭容的消息。

      消息被包在一个很小的包裹里,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套了一个装文书的那种的旧布袋。这种布袋是吏部的人每天用来传递公文的,市面上买不到,所以特别不同。

      阿虫从门口捡起来的时候说上面没写名字。苏伯看了一眼那个布袋,说是衙门里用的。沈约打开油纸,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字确实是卢昭容的。小楷,工整,每一笔都在中线上,但这是诗的出现在这个时候显得很不正常。

      沈约把那首诗来回读了两遍。四句话,二十八个字。第一句是写景的,第二句是写人的,第三句用了一个典故,第四句押了一个不太常见的韵。

      她把这四句话拆开来研究,这是暗语,但她跟卢昭容之间没有约定过暗语。

      卢昭容第一次来文墨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看先找到你的是谁。卢昭容是一个在吏部做了很多年考功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纸条够用,什么时候纸条不够安全。她选了一首诗,说明纸条已经不安全了。

      沈约把诗句里的关键字提出来。第一句里有一个“内”字,第二句里有一个“察”字,第三句的典故出自《左传》,用的是“秘而不宣”的典。第四句的韵脚是一个“函”字。

      内察,秘而不宣,函。

      她把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所以是有人在内部调查?秘密进行的?涉及到一份密函?

      她坐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卢昭容不会平白无故发这种东西过来。她在吏部考功司坐了很多年,她的信息来源沈约不清楚,但她的判断沈约信得过。

      如果卢昭容认为有人在秘密调查某件事,那这件事十有八九跟她们一直在查的那条线有关。

      裴衍那天傍晚来了槐衙。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从洛阳回来以后他一直在加班,每天在案卷室待到天黑,翻的东西沈约不知道。他进门的时候把一份刚从大理寺案卷室借来的旧档放在桌上,然后看见了沈约手里的那张纸。

      “谁的?”

      “卢昭容。”

      沈约把那首诗推过去。裴衍看看了三遍以后自己就拆出来了。他的手指点在“内”字上面,又点在“察”字上面。

      “刑部。”他说。

      沈约看着他。

      “刑部的人在查周谦。是内部的,密察。”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像是怕风把它吹走。“如果是御史台查,会有弹劾程序,我们在大理寺能看到动静。但刑部内部查自己的人,不经过大理寺,也不经过御史台。卢昭容在吏部看到的应该是刑部向吏部调取了一份人事档案,调的人是刑部自己。”

      “调的是谁的档案?”

      “不知道。但如果刑部在查周谦,他们会从周谦周围的人开始调档。先调外围的,最后才动他本人。”

      沈约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她打开最靠里那一格。里面是所有她和裴衍收集的材料,问“刑部如果在查,我们的东西要不要给他们?”

      裴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份旧档,翻了两页,又合上。他的手指在案卷的封面上来回地摩挲,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不给。”

      沈约回头看他。

      “我们手上的东西不是证据,是线索。线索给出去,对方有三种可能。第一,他们认可这些线索,顺着查下去,最后查出结果,这是最好的情况。第二,他们拿了线索但查不动,或者被上面压下来,线索就沉了。第三种最坏的情况,他们拿了线索,发现我们知道得太多,把我们当成需要处理的人。”

      灯焰在穿堂风里抖了两下,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所以不给。”沈约说。

      “不给。但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查,不止我们在看。”

      沈约把架子的门关上。她走回桌边坐下来。那张写着诗的纸还在桌上。她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雨声渐渐大了。

      “有人在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问。

      裴衍想了一会儿。“要看他们查的方向跟我们是不是一致。如果一致,那我们不孤单。如果不一致,那我们两边查的东西可能会撞在一起,撞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让路。”

      她靠在椅背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雨声把其他声音都盖过去了,只剩下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单调的滴答声,她忽然很想睡觉。

      “苏伯煮了粥。”她说。

      “我不饿。”

      “我也不饿,但苏伯煮了。”

      裴衍站起来。他把那份旧档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雨打在他伸出去的手上,他缩回来擦了擦。“明天我去大理寺看看有没有刑部发过来的公文,如果他们在查,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走了以后沈约在槐衙又坐了一会儿。她把袖子里那张诗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把灯吹了,槐衙陷入黑暗,窗外的雨还在下。

      回到铺子的时候苏伯已经睡了。灶台上扣着两碗粥。阿虫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柳十没有声音,他睡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时候沈约会以为他没在屋里。

      她在榻上躺下来,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枕头下面已经有几封父亲从桂州寄来的封,信叠在一起,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子很旧,桌面上全是墨渍。那个人在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字。

      她想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什么,但她怎么走都走不近,每走一步,桌子就退一步。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的手,手很大,骨节粗,指甲修得干净,中指侧面有一道深深的笔茧。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杆碰到砚台的声音很脆,在梦里放大了十倍。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她往门外走。她想叫他,嘴张了,但是发不出声音。他走得很慢,背影很直,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

      他推开门,门外面是一片很大的水面,像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他走进去了,水慢慢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但他没有回头。

      沈约猛的惊醒。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黑着,但东边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再做梦。

      早上起来的时候苏伯在煮粥。灶台上的蒸汽弥漫在铺子里,空气里有一股米香。阿虫蹲在门口刷牙,用柳条沾了盐水在牙齿上来回蹭,他蹭完了朝沈约笑了一下。

      沈约把粥喝了,很烫,她吹了半天。苏伯在旁边说:“昨天裴衍没来吃。”

      “他来了,后面有事先走了。”

      苏伯哦了一声,端着空碗去洗了。阿虫把字帖铺在桌上,开始写今天的字。他写的是“证”字。言字旁还是太大,挤着右边的“正”字。沈约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纠正。她把褙子穿好,出门往皇城方向走。

      路上经过延康坊的坊墙。坊墙的砖缝里长了一丛小草,昨夜的雨把草叶洗得很绿。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丛草,草叶上的水珠落在她手指上,有一点凉。

      她把手收回来,加快了步子。皇城侧门的卫士换了新面孔,不是以前那个看了她两遍委任书的人。新卫士年轻,看了一遍就放行了。

      她走进大理寺的院子,砖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槐树的叶子上还在滴水珠,滴在她经过的时候刚好落在她肩膀上。

      案卷室的门开着。孟主事已经把今天的卷宗放在她桌角了,镇纸压着,规规矩矩。

      她坐下来,把袖子里卢昭容那首诗的折痕又摸了一下,纸还在。然后她把镇纸移开,翻开了今天的第一份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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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18:18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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