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鸣》醉卧潦草

32、chapter32楚还 雨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不小不大，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冷淡而宁寂，吸走了秋末仅余的热气。
　　天灰蒙蒙的，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帘子半拉开留了道小缝，室内光线略显暗沉。
　　待电话第三遍响起，楚鸣艰难地掀开眼皮，半眯着眼摸过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放在耳边，眼睛再次闭上。
　　“喂阿鸣，起了吗？”
　　楚鸣很轻地拧了下眉，不睁眼也知道是谁，除了李时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叫自己的人。
　　阿鸣，他心里默念这个还不是很适应的称呼。
　　见没回应，李时又试探着喊了他一声：“阿鸣？”
　　楚鸣拢了拢被子，有些起床气道：“喊什么喊，大清早的啥事？”
　　“哦没啥要紧事。”
　　“……”
　　楚鸣无语片刻，烦躁地掀开眼皮，质问道：“没事你吵我干嘛？你有病啊！知道今天周末吗？”
　　“吵到你了吗？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有空吗？”
　　楚鸣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怎么感觉你最近有点儿……”
　　有点儿……茶。
　　他忍着把话卡在喉咙口，决定还是放下这个话题，冷漠果断道：“没空。”
　　李时追问：“你要去干什么？”
　　楚鸣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你管我。”
　　李时没接茬：“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楚鸣有些崩溃：“这位大哥，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干啥，不怕被我拐了吗？”
　　“我觉得以我的智商目前拐不了。”
　　靠，怎么还侧面讽刺人家智商低呢？！
　　“……行，你要来就来。”
　　挂断电话，楚鸣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呆滞了半分钟才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起身去拿床头的衣服。
　　雨声渐渐清晰，尽数砸在楚鸣的心弦上，细细的、凉丝丝的。
　　屋子空空落落，显得凄冷，楚鸣换好衣服，举步走到窗前，一把将窗帘拉开，房间却仍然不明亮。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房门“啪”的一声关上。
　　受震动牵连，窗子上的水珠往下滑，留下不一的水痕。
　　正好做完早餐，门铃被摁响。
　　楚鸣擦了擦手，趿着拖鞋去开门。
　　李时冲他嘿嘿傻笑，把滴水的雨伞倚在一边，蹲下身换楚鸣给他拿的鞋。
　　楚鸣居高临下看着他，无意打量着他的发旋，是顺旋。
　　民间有关说法是：顺旋的人性格稳重、守规矩、踏实、顺从、脾气好，做事循规蹈矩。
　　李时倒也真应了这话。
　　他想着，随口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面对着措不及防的提问，李时动作顿了顿，然后套好鞋站起来，正正对视上楚鸣的双眸，一本正经道：“喜欢你的全部。”
　　楚鸣瞳孔不被察觉地颤动一下，心跳似乎加快了。
　　李时越过他往里走，丝毫不见外，跟自己家似的。
　　楚鸣愣住片刻，缓缓回过神来，小声自言自语：“他是不是，长高了。”
　　李时扫了眼桌上的保温桶，自然问道：“待会儿你要出门？”
　　楚鸣点点头，淡淡回答道：“待会儿去医院。”
　　说到这，李时心里大概猜到了国庆那次楚鸣的失联，猜到了那天他为什么会哭。
　　李时迟疑开口：“我能去吗？”
　　楚鸣思索了一下，点头：“去吧。”
　　“哎你做了两份早餐诶。”
　　“喂狗的。”
　　“汪汪！”
　　楚鸣眼皮挑了挑：“……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尊严了？”
　　李时拉开椅子坐下：“喜欢上你的时候。”
　　楚鸣：“……你行不行不要把喜欢挂在嘴边？”
　　李时撇了撇嘴：“爱上你的时候。”
　　楚鸣忍无可忍，夹住一个烧麦就往李时嘴里塞，冷哼道：“闭嘴吧你。”
　　李时乐滋滋吃掉烧麦，吃完还回味一般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楚鸣白他一眼，感觉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激起来了。
　　吃过早点，李时自觉地把盘盘碟碟给刷洗干净，然后便拎着保温桶出发了。
　　一路上，楚鸣嘴角下耷，眼皮微垂，周遭笼罩着那层旁人看不透的忧郁和伤怀。
　　熟悉，因为李时时常看见过；陌生，因为李时从未看透过。
　　他悄悄偷瞄楚鸣，雨伞时不时磕到楚鸣的伞，对方侧头望过来时，他便满脸歉意地说声“对不起”，楚鸣自然也没说什么，淡淡吐出两个字——没事。
　　到了医院门口，楚鸣突然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李时：“我负面情绪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李时跟着他停下，回复道：“还好吧，就一点点。”
　　楚鸣陷入自我沉思，举步往里走，李时跟在他后面。
　　轻车熟路止步312病房门口，楚鸣握上门把手却迟迟不开门。
　　李时顿了顿问：“里面……是谁？”
　　楚鸣沉默两秒，嗓音低低微哑回道：“是我妹。”语气里透露着淡淡的忧伤。
　　僵持之下，门还是推开了。
　　躺在床上的人闻声望过来，小脸苍白，看不出一丝血色。
　　小女孩瘦瘦小小，骨立形销，仿佛只剩下单薄的皮囊，看不出哪里长着肉。
　　她朝楚鸣露出一个甜甜的纯真的笑，随后虚弱的细小的声音响起：“哥，你来了。”
　　楚鸣勉强微笑道：“嗯，我来了，给你熬了粥。
　　“这是李时，哥哥的朋友，也是我跟你说的最近帮我补习的那位小老师。”
　　楚还礼貌地打招呼：“哥哥好。”
　　李时微笑回应：“你好啊。”
　　楚鸣很轻地吸了吸鼻子，道：“先吃饭吧。”
　　楚还点点头。
　　调节好病床，楚鸣耐心地一勺一勺地给楚还喂粥。
　　楚还身子很是单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松垮垮的。
　　李时静静观望着他们，不禁心疼起来。
　　楚鸣的所有动作都是如此的熟练，李时泛起一阵心酸。
　　所以他就是这样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走向死亡，就是这样孤零零坐在高高的楼顶上俯视烟火之外。
　　在无人的地方独自面对孤寂，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消化悲伤。
　　他平时笑得多高兴，他一个人的时候就有多感伤。
　　瞧着瞧着，他发现楚还头发上系着的那条浅紫色发带。
　　那头发的长度……
　　原来如此，捐这了啊。
　　楚鸣替她擦了擦嘴，把床重新调平，细心体贴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好吃吗？”
　　“当然，哥做的永远好吃，就怕以后吃不到了。”
　　说完，楚还眼眶湿润了，泪水从眼角流出来，无声滑过苍白的脸颊。
　　楚鸣死死憋住眼泪，眼眶泛红，忙给楚还擦干泪水，温柔地批评她：“说什么胡话呢。”
　　她又把目光转到李时身上，祈求道：“哥哥谢谢你帮我哥补习，他脾气可能不太好，但是他学起来很快很认真的。”
　　李时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哥哥很聪明，脾气也好的。”
　　两人陪她聊了个把小时的天解闷，把人又哄睡着了才离去。
　　出了医院，李时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楚鸣回复：“楚还，生死归途，幸得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