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瑾年》凄寒雨季

35、黑夜 那你有没有

　　叶瑾希是被林雅唤醒的，脑袋睡得昏昏沉沉，抬眼一望发现，有个扎着低马尾，搭着校服外套的少女正看着她，不需要等对方说话，叶瑾希就出了教室。

　　她们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关于谢晚辞的这件事，往后一两天，叶瑾希从杨清口中得知，谢晚辞还处于正常上学状态，貌似没有受到什么很严重的处分。

　　而叶瑾希自己，经过好几个与后遗症拼死相搏的昼夜，她曾无数次地陷入自我怀疑，以及对人生的深度思考。在迷宫中绕来绕去，终究是见到了一束光。

　　成绩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就算她短时间内无法回到巅峰状态，她依然可以在别的方面锻造自己，而不是卡死在学习这一条路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配不上谢晚辞了。

　　逻辑上，她说服了自己，可主观感受上，她不甘心。

　　这几天，她过度用脑时，头部传来的钝痛一次比一次剧烈，最终在阵阵疼痛中，自嘲地笑了两声，得出一个结论——不能再硬抗了，否则别说恢复时间延长，她可能先被疼死了。

　　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她感觉到的不是轻松，而是铺天盖地的压力，她仿佛失去所有力气，后背与椅背相撞，房间内陷入死寂。

　　她可能回不到一班了。

　　起码从现在来看，她距离一班依然遥不可及。

　　那谢晚辞还会爱她么？

　　如果继续执行“努力考回一班”的计划，恐怕等高考结束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还冻着。况且，谢晚辞前几天才说想放下一切。

　　但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谢晚辞走。

　　谢晚辞不要她，她也要谢晚辞回来爱她。

　　想到这，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是她此刻桌上摊开的练习。随后打开与谢晚辞的聊天框，将这张照片发过去，编辑了一段文字，指尖顿了有段时间，才按了发送键。

　　叶瑾希：你之前的质疑的确合理，但我也不是因为你的话幡然醒悟……这个方案，的确不是“最优解”。

　　发完迅速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三秒后，没回复。

　　再等三秒……谢晚辞回复了。

　　谢晚辞：呵，你选方案的模式，恐怕有待改进。

　　有段时间没联系，谢晚辞还是老样子。

　　一如既往的“刻薄”。

　　叶瑾希没有因为她话里的嘲讽意味就感到伤心难受，因为谢晚辞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否认。

　　思索片刻，她敲下一行字：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这句话发出去后，对方沉默了，叶瑾希盯着自己给谢晚辞的备注，迟迟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半晌后，谢晚辞才回复：你应该选择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没等叶瑾希回复，谢晚辞继续道：而不是和一个精神病反复拉扯。

　　叶瑾希被这两句话击中。比起说谢晚辞在推开她，倒不如说是，谢晚辞终于愿意向她袒露不安。

　　她思索一阵，回复：谢晚辞，我去找你。

　　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谢晚辞没有回复，叶瑾希却是出了门，将谢晚辞的沉默视作默许。她手机开了响铃，在夜路上没有听到它响，这更坚定了她的选择。

　　到达谢晚辞家后，她按了按门铃，随即停在原地沉默等候，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开门声。

　　这几天，叶瑾希受后遗症折磨，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忙着思考最优解，晚上放学在操场等她，却都没有等到。

　　她不知道谢晚辞怎么了，问杨清，她说，下课的时候，她听到谢晚辞对陈梓月说：“抱歉，我有女朋友。”

　　叶瑾希听到这话，觉得好像听到了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但她依然没有见到谢晚辞。

　　而如今，谢晚辞就站在她面前，头发还湿着，穿着便服，往旁边站，一副给她让位的样子，双手插兜冷着脸看着她。

　　叶瑾希非常大方地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说：“我并不觉得，我是在和你反复拉扯。所以，我来找你了。”

　　谢晚辞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让叶瑾希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疲惫。

　　没等叶瑾希反应，谢晚辞突然抬手，搭在了叶瑾希肩上，说：“尽管我现在能触碰到你，你的表情，你的话，都可能被我的大脑曲解，也许明天，我会忘记一切。你能明白么？”

　　叶瑾希突然觉得自己格外心疼谢晚辞。

　　她抓住了谢晚辞那只手，没有让她拿走，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明白，像是说明书里的注意事项，我会设下千方百计让你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那如果我的病好不了，你打算就这样提醒我多久？一直这样到某一天你也累了吗？”

　　“好不了？累？”叶瑾希闻言立刻道。

　　顿了顿，她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那就陪你继续治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因为病情加重忘记我，那就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们重新开始，到时候，你再问我，我累不累。”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变得安静，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以及她们彼此听不到的，各自内心的暗流涌动。

　　谢晚辞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不再看叶瑾希，她们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才听见谢晚辞说：“……不用了，现在我就可以替你说，你会很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需不需要人陪？”

　　谢晚辞怔了一瞬，直接侧过了身，神情隐忍凝重，约莫过去了一个世纪，叶瑾希才确定，她也许不会再说话了。

　　她这才走上前，轻轻抱住谢晚辞，在她耳边轻声说：“真的没关系，即使你不信承诺，你也可以信我。”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瞬才放松些，许久，她听见谢晚辞说：“……那你打算这样抱我多久？”

　　叶瑾希见谢晚辞偏过头不看她，轻笑一声，道：“直到你不想抱了为止……所以，我可以吻你吗？”

　　谢晚辞没有说话，却主动环上她脖子吻她。

　　周遭是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吸，氛围逐渐变得暧昧缱绻，不知过了多久，叶瑾希才想起什么，说了一句“留宿”，听见谢晚辞道“理所当然”后，她轻笑一声，抽空看了一眼屋子布局，带着谢晚辞移到了开着门还亮着灯的房间附近，谢晚辞没有抗拒。

　　最终她将谢晚辞抵在房间门上，手从腰肢往下滑，询问谢晚辞的时候声音很轻。

　　谢晚辞于是抽身，带她进了房间，关上灯，反而把叶瑾希推倒在了床上，说：“跟我？你只有躺着的份”随即靠近。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叶瑾希赶紧解释道。

　　谢晚辞闻言耳尖泛红，房间内只有月光投在地上，却照不清那点红晕，她靠得离叶瑾希很近，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叶瑾希趁她松懈了力道，立即反客为主，和谢晚辞换了个位置，把她压在身下，道：“这个意思。”

　　谢晚辞：“……”

　　谢晚辞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跟我说不是那个意思，骗我松懈？”

　　“兵不厌诈嘛。”

　　叶瑾希能明显感觉到，谢晚辞身体僵了一下，她等谢晚辞回应，两人之间陷入短暂沉默，谢晚辞才道：“原来是把我抵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么，想和我一起睡觉直说。”

　　叶瑾希：“……”

　　她算是懂她什么意思了。

　　不回复，等你自己领悟。

　　叶瑾希领悟到了，谢晚辞这是故意呛自己，手指点了点她的手腕，道：“什么都不做？只有我躺着的份？你可以试试，今晚谁说了算。”

　　谢晚辞嘴上说着“跟我你只有躺着的份”，实际上叶瑾希真的靠近了，她没有反抗，叶瑾希将她的言行割裂看在眼里，道：“好没意思啊谢晚辞，你说我不可能主导，结果你争取都不争取一下，所以你是从了？还是舍不得我？”

　　话音刚落，谢晚辞脸色瞬间沉下来了，神情冷峻，骤然抓住叶瑾希不安分的手，微微施加了一些力道，冷声说：“你闭嘴！别碰我，再这样跟我说话，我就不管你旧伤了。”

　　“好凶啊，可是，明明是你抓着我，还让我别碰你？”叶瑾希嘴角擒着淡淡笑意。

　　谢晚辞呼吸重了一瞬，看着叶瑾希，数秒过去，说不出话，就见叶瑾希突然轻笑一声，俯身轻柔吻她脸颊，道：“你不喜欢听，我就不逗你了，不要生气了。”

　　占有欲在黑夜中蔓延，氛围从温柔缱绻逐渐转向暧昧。

　　“晚辞……这段时间，你分明也很想我吧？”叶瑾希最开始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谢晚辞是否愿意，而那个扬言不可能让自己主导的人，却默许着一切发生。

　　谢晚辞像是羞于承认，静默片刻，道：“不清楚，但我看得出来你很想我。”

　　*

　　第二天清晨叶瑾希醒来，感觉肩膀和腰部一阵酸胀，前者是旧伤发作，后者全怪谢晚辞。

　　昨晚叶瑾希想抱着她睡觉，谢晚辞冷冷地把她手拍开，叶瑾希以为自己该哄人了，因为她昨晚把谢晚辞折腾得够呛，逼得谢晚辞在结束的那一刻，猛然起身反而把她压下去。

　　随后便跳过了所有铺垫只做关键动作。

　　“继续？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回应我。”叶瑾希道。

　　谢晚辞突然嗤笑一声，道：“你给的？那就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叶瑾希却只是笑了笑不说话，抬手揉了揉谢晚辞头。

　　谢晚辞顿时停下动作，无言，但呼吸明显重了片刻。

　　“嗯？”叶瑾希刚出声，下一秒突然感受到一阵疼痛。

　　“你……”叶瑾希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没了后文。

　　“你自找的。”谢晚辞冷冷道。

　　最后，谢晚辞道了一声“睡吧”，黑暗中叶瑾希看不清谢晚辞的脸，但听到她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她就知道，谢晚辞应该没有笑。

　　叶瑾希以为谢晚辞可能有点生气了，下一秒谢晚辞却抱了抱她，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就想这么沉沉睡去。

　　回想起腰部被对方胳膊压了一整晚，叶瑾希起身时感到一阵酸痛，她严重怀疑谢晚辞这是在报复她，报复她不在她喊停时及时停下。
　　余光瞥了一眼谢晚辞，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在看自己，手里还捏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见自己醒了，还将头发缠在指尖绕了个圈。

　　叶瑾希见状轻呵一声，问眼前那个不动声色的人：“谢大学霸今天这么有闲致，弄我头发很有意思？”

　　“有。”

　　“我刚醒。”

　　“所以？”

　　谢晚辞摸起手机，屏幕亮起，她看到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掀起被子起身就走向窗前，眺望了一眼远方风景，没有过多留恋。

　　叶瑾希第一次来谢晚辞家，对她家的布局并不熟悉，向谢晚辞询问洗手间在哪，得到回复后也起了床，留下谢晚辞一个人在房间刷起题。

　　等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谢晚辞头都没回，手刚好在此刻翻页，淡声道：“去我书包里拿本练习，写半小时就停。”

　　叶瑾希瞥到放在地上的黑色书包，从里面找出了一本数学练习，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已经被谢晚辞占了，叶瑾希因此坐到床上去写，她刚坐下，就看到谢晚辞动了动手指，开了30min的倒计时。

　　看谢晚辞提前把一切安排好了，叶瑾希因为她的条理清晰感到愉悦，她向来不喜欢被别人安排，但谢晚辞的安排不会让她反感，反而让她觉得，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行，给予她极度舒适的感觉。

　　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她们谁都没有打扰谁，但，谢晚辞会在叶瑾希看了一道题目很久时，起身站在她旁边看一眼题干，浏览完后拿笔标注几下，嘴上什么都没说。

　　这场景，让叶瑾希想起了出院后，谢晚辞陪着她刷题的每一个夜晚。分开后，她不愿承认，她很怀念那段时光，想念谢晚辞的沉默相助，也想念，谢晚辞无意碰到自己手背时留下的温度。

　　回忆会让人变得感性？

　　她记得自己推开谢晚辞时内心的挣扎，以及说出那些话时的决绝，谢晚辞没有怪她，反而是在第二天问她，她背着她扛了些什么。

　　想起头部剧烈疼痛时的煎熬，低血糖的极度难受，谢晚辞陪她熬过去了。

　　也想到自己因为受伤导致的成绩下滑，想起那天林老师通知她调班时，自己心里的意外，还有谢晚辞眼里的忧伤。

　　她忽然觉得不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什么那么执拗地认为离开便是守护，让谢晚辞一个人熬过了那些幻觉，无数个怀疑叶瑾希真心的瞬间，她都没有陪她。

　　“在想什么？”谢晚辞嗓音依旧冷冽。

　　叶瑾希骤然回过神，才后知后觉自己恍惚了一阵，垂眸斟酌了一阵语言，才抬眼看向她道：“我们分开后，你是不是……经常忘记吃药，听到了很多不存在的声音？”

　　谢晚辞闻言，薄唇微启，翻了一页练习随意扫了一眼，才回应：“就算如此，又怎么样呢。”

　　叶瑾希静默一瞬，察觉到谢晚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