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溪畔拾兰 破晓薄雾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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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薄雾轻漫山谷，晨钟未鸣，整座辰隙寺沉在晨间的静息里。林风敛尽，唯有溪涧流水穿石而过，淌出细碎绵长的轻响。
苏幸一夜睡得安稳，天光初亮时便醒了。厢房内清宁无扰，再无昨夜呓语缠心的惶惑，她推门走出院落，打算顺着后山小径随意走走，消磨晨间余闲。
她入寺多日，大多徘徊在前殿与厢房附近，从未深入后山腹地。今日随性慢行，一路循着青石小径往下，越近山底，雾气越柔，湿气越净。转过林木遮掩的弯道，一汪清浅溪潭骤然现于眼前。
溪岸两侧丛生野兰，沾着彻夜晨露，白瓣青叶，开得干净素雅，隐在无人问津的山涧深处，安静盛放。
苏幸脚步微顿，正静立观望，水畔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素衣女子立在浅草之间，一身素衫清简无尘，身形立于薄雾晨光里。她手边石桌上放着一只竹编浅篮，指尖轻折兰枝，动作轻缓有度，不惊花叶。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她指尖未停，只淡淡侧首。
“晨起闲逛？” 她语声平和，带着晨间独有的清浅温度。
苏幸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溪边成片兰草：“醒得早，随意往后山走走，才发现这里藏着一片山兰。倒是凑巧，遇上你也在此处。”
“晨间辰呓浮动最散，梳理完毕，便来采兰。” 素衣女子将折好的花枝放进竹篮，花叶带露，清香浅淡，“此地偏僻，僧众访客极少踏足，兰草无人惊扰，岁岁自生自落。”
苏幸垂眸看着近岸花枝，伸手轻拂叶片上的薄露：“从前不曾见过，倒是今日偶然撞见这份清净景致。”
“山兰性静，最适配山寺气场。” 素衣女子道，“鲜枝可烹茶，晒干后置于案头，亦能安神清躁，隔绝浊气。”
苏幸想起前日那盏山兰清茶，淡淡颔首：“难怪那日茶汤定心，原来是山中灵草。”
素衣女子闻言，唇角轻轻落出一点浅痕，转瞬便敛去：“草木只是辅衬，心绪安稳，才是根本。”
她说着俯身继续采兰，动作从容平稳。苏幸立在一旁，看她篮中花枝渐满，轻声开口：“我帮你一同采摘吧。”
素衣女子微微侧身，让出溪边一侧空位，语气清淡随和：“好。”
两人分立溪畔两侧，间距寻常松弛，无刻意贴近。苏幸从前不曾采过野兰，动作略生涩，唯恐折坏根茎花叶，下手格外轻缓。
素衣女子看在眼里，低声提点一句，语气自然平和：“从茎节处折取即可，不伤根株，来日依旧可以抽芽开花。”
她顺势抬手，示范一次利落轻柔的动作，分寸恰到好处。
苏幸依着她的方式尝试，果然稳妥许多。两人静静摘兰，指间起落有序。山间安静，唯有流水叮咚、花叶轻折的细碎声响。日光穿透薄雾林隙，落在水面花枝上，碎出温柔光斑，落在两人肩头，温润恬淡。
偶尔动作相近，视线无意相触，皆是从容移开，无局促无闪躲，只在无声共处里，藏着一点不同于旁人的熟稔。
“今日山间无雾无风，应当无客入寺。” 苏幸随手折下一枝盛放兰花，轻声闲谈。
“嗯。” 素衣女子应声，“今日时序安稳，浊气不浮，山寺清闲。”
苏幸趁势问出心底存了几日的疑问，语气随意淡然：“我一直以为，你常年守在寺中，是不得离开。”
素衣女子摘兰的动作微顿，随即如常起落，字句平静坦荡：“辰隙寺无束人规条，我来去自由，本可下山。”
苏幸抬眸看向她，略带几分意外。
“只是不愿。” 素衣女子续道，语气清淡无波，“山下人世纷攘，浮沉仓促，多的是虚度纠葛、辗转惶惑。倒不如山寺安稳，守一方光阴秩序，静看人事取舍。”
她从不是被困于此，是千年自愿停留，自愿守着这座空寺，渡人间万千遗憾。
苏幸静静听完，轻轻点头：“原来如此。世人皆盼入世览山河，你反倒偏爱山间清寂。”
“各有执念，各有归宿。” 素衣女子淡淡一语带过，转而问她，“你滞留此处多日，可还耐得住山寺冷清？”
“比起人间步步焦灼、事事强求，这里的冷清反倒让人踏实。” 苏幸垂眸整理手中花枝，“至少这里的光阴不催人，也无人逼我妥协退让。”
素衣女子闻声，轻轻应了一字：“是。”
简单一句认同，安稳妥帖，恰好落在苏幸心底。
两人不再多言，专心采摘花枝。晨间氛围松弛舒缓，无需刻意找话，亦无半分尴尬。寻常访客见她，多是敬畏疏离，唯有苏幸相处起来，平和自然，沉静安稳。
不多时，竹篮便满满当当。
二人一同走回石桌旁，素衣女子取来细布，轻轻拭去花叶上附着的浮露，动作细致耐心。露水顺着布纹滑落，花叶愈发干净鲜亮。
她随手将篮中花枝均分两半，轻轻推一份到苏幸面前。
苏幸看着满满一束白花，微微迟疑：“不用分我这么多。”
“无妨。” 素衣女子语气平和，“你厢房临西角，夜里易聚微凉浊气，置一束干兰在案头，夜间心绪更稳。”
苏幸伸手接过花枝，抱在怀中，兰香清淡萦绕鼻尖。她低声道谢：“连日总受你照拂。”
“同居一山，不必客气。” 素衣女子不以为意，收拾妥当茶具竹篮，转身点燃石台下干柴，“晨间水泉清冽，兰气最新鲜，再煮一壶茶吧。”
苏幸落座石凳，安静等候水沸。
火苗轻轻跳动，驱散晨间残留的湿凉。素衣女子舀水烹茶，动作熟稔从容，一举一动皆是常年独处养成的安稳沉静。水汽渐渐升腾，白雾袅袅，混着兰香漫开，裹住整片溪畔。
水沸翻滚，她投入几支新兰，刹那间清芳四溢。
待茶汤出味，她分置两杯，推一杯至苏幸手边。瓷杯微凉，茶汤清透见底。
苏幸端起浅啜一口，清润草木香缓缓落进肺腑，晨起残留的轻倦尽数消散。
“你煮的茶，总是格外静心。” 她轻声道。
素衣女子端着茶杯，垂眸轻抿，语气清淡：“只是山兰本净，恰好抚平人心浮动。”
两人隔桌静坐，慢慢饮茶。晨光渐盛，薄雾彻底散尽，山林明朗开阔，远处殿宇檐角轮廓清晰，安静伫立在山海之间。
“你既可以下山，千年以来，就从未动过一念想去看看人间烟火？” 苏幸随意问道。
素衣女子抬眸望向远处山巅，目光清浅悠远：“见尽世人光阴取舍，便知人间起落大抵如是。相聚离散，虚度追悔，岁岁往复，并无不同。”
她守寺千年，阅尽众生百态，早已看透人间浮沉。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苏幸轻声说，“听闻山河辽阔，烟火温热，总有不曾见过的景致。”
素衣女子沉默片刻，落回目光，看向眼前人，语气轻缓：“或许吧。只是等候有期，山河无期，时机未到而已。”
苏幸似懂非懂，没有深问，只安静颔首。
两杯茶饮尽，喉间余韵清甘。素衣女子收拾茶具，动作规整利落。她将需要晾晒的兰花均匀铺在石桌上，摆放得疏密有致。
“这些需晾晒半日，傍晚干透，香气最久。” 她对苏幸道，“你若无事，傍晚可再来取。”
“好。” 苏幸应声起身，“那我先回厢房，不耽误你整理诸事。”
素衣女子轻轻点头：“山路平稳，慢行即可。”
苏幸抱着怀中兰草，转身缓步离去。青石小径蜿蜒入林，风声轻柔，兰香随身，心底一片安定澄澈。
待她身影隐入林木深处，石桌边只剩素衣女子一人。
晨光落在平铺的兰草上，花叶明净清香。她静立片刻，抬眸望向苏幸离去的方向，目光清淡无波，良久才缓缓收回。
山寺千年，来人来去匆匆，求解脱、求释怀、求圆满，无人留恋空山清寂。
唯独苏幸不同。
她无错可解，无憾可赎，守着一腔清白坚守，安静滞留此间。这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等候与执拗，让人心底不自觉多了几分留意。
风过溪畔，轻轻拂动满桌花枝。
晨日光暖，山兰盛放。漫长山寺岁月里，平淡寻常的朝夕，自此多了一点安静绵长的牵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溪畔拾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