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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二 第1章 「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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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号。六点二十八。武康路的梧桐还没醒。
程肆夏拐过巷口看到了。
「肆时」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羊绒开衫。旧的那件,领口卷边。帆布鞋——擦得反光。两杯咖啡搁在身侧。不是星巴克。是两个月前她在武康路那家独立咖啡馆随口说过"这个豆子不错"的牌子。四个字。
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门口一共四级。第三级,不高不低。门打开的时候他站起来刚好平视她。
她走过去。步伐没变。嘴角先变了,右边酒窝走了个全程。
"钱钦珩。你知道你坐的这个位置是我工作室门口。不是你家门口。"
他站起来。把咖啡递过去,不是直接递,是放在她正要推门的那只手的虎口旁边。位置精准到她接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指背。一秒都不到。皮肤微凉。
"知道。所以我带了咖啡。房租。"
她低头看了一眼咖啡。又看他。"我挂牌第一天。你坐门口。万一有客户来看到你,以为我欠你钱。"
"那你介绍我。说,这是每天来送咖啡的。"
"送咖啡的什么。"
他注视着她。"你自己填。"
她没接。推开门。侧身,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他的深灰色开衫照出了一圈很淡的金边。他站在她的影子里,刚好半个身位。
"进。"
一个字。不是"请进"。是"进"。大大方方,她程肆夏说"进",就像她说"这个豆子做冰美式正好"一样。不犹豫,不扭捏。老钱家的掌上明珠开的是自己的工作室,请的是一个她认可的人。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冷松木香混着清晨露水。近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衣料带起的微微气流。
工作室一楼。柚木长桌,程父十年前选的。材料墙,她自己画的图纸。角落那把旧皮椅,AA工位上的,扶手皮磨出了裂纹。她的地盘。
他把咖啡放在图纸桌上,笔筒和笔记本电脑之间。她平时放杯子的位置。
她拆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跟她在伦敦养成的习惯一样。接着抬头看他。
"豆子找了两天。"
"嗯。"
"自己在家冲的。"
"嗯。"
"你一个做投资的,花了两个早上研究咖啡冲煮水温,就为了送一杯到我门口。"
"不是一杯。"他把另一杯也放在桌上。"是两杯。你的。和我的。"
她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图纸上开始画今天的第一条线。
他在她工作室里走动。不是参观,是审视。手指从柚木长桌的边沿划过去,接着停在材料墙前面。手机举起来,拍的不是效果图,是结构图。承重部分。受力分解图。
她头也没回。"钱钦珩。你拍我结构图干什么。"
"学。"
"你学建筑干什么。"
"你做的建筑。以后你的每一个项目,我要能跟甲方聊你的结构逻辑。不是夸好看。是告诉他们,为什么承重墙的位移允许值是她自己算的,不是抄的行业标准。"
她的笔停了一瞬。接着继续画。
他在材料墙上看到了那个节点,三种不同回收率材料拼出来的承重结构。他拍了很久。接着回头。
"你的侧向位移允许值写了零点三。行业标准是零点五。"
"对。"
"为什么。"
她转过来。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因为墙会裂。不是柱的问题。是保温层。弹性模量比混凝土低两个数量级。超过零点三从里面裂。外面看不出来。只能拆。"
他注视着她。不是佩服,是确认。是他从建筑展那天就在确认的事。她回答的不是"行业标准是零点五",是"墙会裂"。
"钱氏资本投过的项目没有人在意墙会不会裂。只有你。"
"你的项目也不行。"
"所以我投你。"
"我不需要投资。"
"我知道。所以我不投你的工作室。我投你的标准。"
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是被感动,是被挑起了兴致。这个人从进她门的那一刻就没在"参观"。他在做尽调。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她是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
"钱钦珩,你今天来,到底是挂牌还是考察。"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图纸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刚好是她的图纸两端。圈了一个她完全在他的框架里的角度。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从今天起,不用再一个人画图了。你的工作室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在门口台阶上等你开门的人。我不帮你画。我不动你的线。但我在这里。从今天起,每一天。"
她在他圈出的那个框架里看着他。接着笑了,不是被感动到了。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那你的钱氏资本呢。"
"钱氏资本开在浦东。我人在这里。"
"你要搬来武康路。"
"你要我搬来武康路的话,我下午就找中介。"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有开玩笑的痕迹。但她清楚他在等她说"不用"。他没等到。因为她没说。
她把笔拿起来。在图纸上标了一个新的尺寸。标完抬头。
"钱钦珩。你的那杯咖啡凉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杯,确实没动过。拿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明天。豆子不变。"
"水温可以再调半度。"
他注视着她。嘴角往上走了极细微的一点,"嗯。"
他把咖啡喝完。空杯放在她的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像她卫生间里的那两支牙刷,他还没放,但快了。
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程肆夏。"
"嗯。"
"刚才你画错的那条线不是因为我让你分心了。"
她的笔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以前画图的时候,旁边没有人。从今天起,有。"
他走了。
帆布鞋踩碎石。一次比一次轻。
她坐在图纸桌前。面前那条擦掉重画的线,标对了。旁边两只空咖啡杯。并排。她伸手把她的杯子往他的那边推了一点,对上了。
拿起手机。先给程彦霖发。
「花收到了。他比你早。」
程彦霖秒回:「我知道。」
然后给苏念发。
「他来了。带了咖啡。坐在第三级台阶上——算过的。拍了我所有的结构图。问我位移允许值为什么不是零点五。接着告诉我。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画图了。他说了三次。换了一种说法。每一天。」
苏念秒回:「你回他什么。」
「我说明天豆子不变。水温可以再调半度。」
苏念隔了五秒。回了一条。
「程肆夏。你没说不用。你没说太早了。你没说我一个人画图习惯了。你说水温可以再调半度。你在教他怎么对你好。你完了。」
同一天。下午两点。钱氏资本。三十七楼。
周衍推门进来没敲门。他认识钱钦珩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办公桌上放着两只空咖啡杯,一只是他自己的,一只不是。而且两只并排摆着。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半。"
"去武康路。"
"嗯。"
"在人家工作室门口台阶上坐了多久。"
"一刻钟。"
周衍站在办公桌前。没坐。他看到了钱钦珩左手边摊着的东西不是投资案。是一份建筑论坛打印稿。旁边是他的笔记本。屏幕上开着的是,"侧向位移允许值 保温层弹性模量"。
"你在查建筑。"
"嗯。"
"你一个做投资的在查保温层弹性模量。"
"她的项目。以后她跟甲方开会,我要能接住她的数据。"
周衍张了张嘴,他弯了弯嘴角。不是好笑。是"我认识你二十六年,你终于让我看到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钱钦珩"的笑。
"钱钦珩,她知不知道你早上开的是哪个会。"
"不知道。"
"你推了LP路演的彩排。陆昭替你去的。你早上五点半起床,开四十分钟车,在台阶上坐一刻钟,送两杯咖啡,接着回来查保温层弹性模量。就为了她明天开会的时候你能接住她的数据。"
钱钦珩把那篇论坛文章翻了一页。"不是接住。是如果甲方问到一个她不想解释的愚蠢问题,我能替她挡。"
周衍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接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午的会你来不来。"
"来。"
"好。"周衍推开门。走之前背对着他,"陆昭让我问你一件事。你的帆布鞋在哪买的。他想给他女朋友也买一双。"
钱钦珩没抬头。"武康路。她说的那家。"
周衍在走廊上给陆昭发了一条消息。
「确认了。他在学一个人。不。他在学一个领域。从头到脚。」
同一天。傍晚。苏念来了。
日料店的外卖纸袋。两盒刺身,一小瓶清酒。进门先扫了一圈,花篮(白掌,龟背竹),空咖啡杯(两只,并排),图纸(有条线擦过)。
她把纸袋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几点走的。"
"八点不到。九点开会。"
"你让他进你工作室了。"
"嗯。"
"他碰你图纸了吗。"
"没碰。他用眼睛画的,指出我画错的一条线。偏了一些。"
苏念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反应。"
"擦了。重画。标对了。"
"你没生气。"
"他说的对。"
苏念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
"程肆夏。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AA那一年唯一拿RIBA奖的亚洲学生。你的教授说你画图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在你三米之内'。你现在让一个做投资的人站在你身后,指出你画错了接着你擦了重画。你说'他说的对'。三个字,你以前连对教授都没说过。"
程肆夏夹了片三文鱼。嚼完。
"他不是教授。他不是甲方。他不是任何一个需要我维护专业权威的人。他是……"
苏念等了三秒。"他是谁。"
"他是第一个不需要我解释为什么这样做的人。他自己看懂了。他问的问题是我花了三个月才回答出来的。他不是在验证我的答案对不对。他是在验证,我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清酒,喝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他通过验证了。"
苏念笑了,"你程肆夏也会说'通过了'。"
"不是通过了。是他让我觉得,以后我画的每一条线,可以有人替我看了。不是替我画。是替我看。在甲方还没开口之前,他已经帮我算过十二种温差了。"
苏念放下杯子。看着她。
"程肆夏。你赛车的方向盘,你自己缝的。你说任何人碰你都不习惯。"
"他没碰我的方向盘。"
"他碰了比方向盘更重要的东西。你让他碰了你的线。你的图纸上。那条画错了的线。你把它擦了重画,是因为你觉得他的眼睛,可以看见你看不到的东西。"
苏念靠在椅背上。
"程肆夏。你那方向盘上,已经多了别人缝的线。你只是还没承认。"
同一天。深夜。钱钦珩办公室。
落地窗外苏州河弯了一道弧,角度跟天马赛道第七号弯几乎一样。
他把手机翻过来。手机壳里那张毕业照。旁边今天早上拍的材料墙。结构图。受力分解。
两个文件夹。旧的那个叫「赛道」。新的叫「肆时」。赛道里是她会出现的地方。肆时里是她造的地方。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了。不想再扣。
明天早上。第三级台阶。豆子不变。水温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