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烬》谷兔子

3、白衍的墓 白衍，我很

　　聿城四季云顶小区，林渊和何煌吃过饭驱车回来。
　　小区离一附院不算近，好在有地铁直达，交通也还算方便。
　　何煌家是做生意的，家境优渥，有房有车。
　　林渊初到聿城时，何煌邀请林渊一起住，不收房租，每天帮他浇浇花儿就行。
　　何煌大学时帮他很多，林渊不想再欠人情，便偷偷在四季云顶租下这套房子。
　　哪知何煌知道后，硬是也跟着搬了进来，说现在住的是他哥的房子，楼下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噪音太大，住着不舒坦。
　　就这样，两人成了邻居，何煌在十九层，林渊在二十二层。
　　何煌每天开车上下班，他借口说自己一个人犯困，让林渊坐车上跟他聊天，有助于行车安全。
　　林渊明白何煌的良苦用心，毕竟坐地铁的通勤时间是开车的两倍。
　　何煌是想让他每天多睡会儿。
　　林渊感念何煌的一番好意，自此成为众人皆知的“蹭车一族”。
　　只有两人班次不对时，他才会坐地铁上下班。
　　车停好后，两人拉开车门下车，进电梯。
　　“林渊，明天我不上班，你得自己坐地铁去医院。”何煌打着哈欠，提醒道。
　　“我知道，师兄。”
　　电梯到达十九层，何煌冲林渊摆摆手，迈出电梯。
　　梯门关闭，电梯继续上行，数字跳转到二十二，轿厢门徐徐拉开，林渊走出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林渊拇指按上指纹识别框，“嘀”的一声，厚重的入户门解锁。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隔绝外面所有的光亮。
　　屋里很暗，朦胧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依稀能看见阳台正中央摆着一架秋千吊椅。
　　林渊没开灯，摸索着在玄关处换了鞋，借着微弱的月色径直走到阳台，哗啦一声拉上窗帘。
　　屋里光线更暗了，黑暗中指尖精准地触到秋千吊椅支架，再往下，是宽大的篮体和柔软的坐垫。
　　林渊扶住软垫，先屈膝坐下，再顺着吊椅的弧度缓缓向后倚躺下来。
　　脚尖点在地上稍一用力，吊椅便晃悠悠地荡开。
　　前前后后，一下接一下。
　　宽厚的垫面妥帖地承接住腰身，温暖柔和的触感，瞬间荡没了一整天的疲惫。
　　林渊深吸一口气，闭目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月色如水，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清俊的面孔，高挺的鼻梁，精致的唇瓣，美得像一幅画！
　　晃了大概半个小时，林渊把自己从吊椅中哄起来。
　　灯光亮起，屋内陈设一览无余。
　　房子不大，是一套七十平的两居室，一间卧房，另一间被林渊当作书房在用。
　　考虑到面积情况，装修风格是客餐一体式，门口摆放着精致的岛台餐桌。
　　客厅中央是一组灰色系沙发，沙发前放着大理石茶几。
　　再往里，阳台倒是挺热闹，除了那架庞然大物秋千吊椅外，还摆放着几盆植物，以及两把......迷你版带靠背的粉色儿童椅。
　　房东太太搬走时笑吟吟地告诉林渊：“林先生，别看是儿童椅，我一个七百多月的宝宝坐上都杠杠滴。留给你用吧！”
　　于是，这两把儿童椅便成了林渊跟何煌的专属椅子。
　　何煌来林渊这里时，也时不时在儿童椅上坐会儿，即使那双长腿都伸展不开。
　　林渊拎起其中一把放在花盆前，弯腰坐下。
　　身体前倾伸手拨拉几下花盆中刚长出几片叶子的地肤草幼苗，随后拎起旁边的喷壶，按下喷嘴。
　　细密的水珠倾泻而下，瞬间洇湿稍干的土壤。
　　一盆盆浇完，穿堂风过，幼苗们吃饱喝足，摇头晃脑地在风中跳舞。
　　林渊脸上漫上一丝苦笑，一时间竟有些羡慕它们的无忧无虑。
　　不像他，生活过得像是设置好的程序，每天上班、下班，再上班、再下班。
　　在漫长的岁月流转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何煌、沈淮琛他们硬挤进他的生活，开启“入室抢劫”般的友情，林渊觉得自己恐怕早就熬不下去了。
　　对着小苗们又看了几分钟，林渊起身去书房，从书架上抽出最上层那本牛皮纸记事本。
　　32开大小，可能是翻的次数多了，书页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林渊翻开记事本封皮，封皮内页写着两个名字，林渊和白衍。
　　内文第一页的右上角标注着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份。
　　纸页上简短地写着：沧南市，著名旅游城市，特色景点有千年水巷、七层琉璃塔和星栖山谷，当地人说夏天最好看，如果夏季有时间，会再来一次。
　　旁边附有一行红色小字——夏季确实更漂亮。
　　第二页，云城，写着和第一页差不多的内容。
　　林渊一页页翻过，看得津津有味，一共二十三页，二十三座城市。
　　“白衍，还差八个，我就可以去找你了！”
　　林渊合上记事本，把它妥帖地置于书架上，随后走出书房，进了洗漱间。
　　没多久，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氤氲的水汽在狭小的空间内蒸腾，模糊了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淋浴间外的置物台上，整齐地摆放着林渊解下来的腕表，还有一枚通体亮银色吊坠。
　　吊坠呈双层放射状花瓣结构，中央一粒红色圆珠在灯光映照下，泛着璀璨的光芒。
　　一夜无梦。
　　翌日，林渊早早起床，在医院值了个二十四小时的班，夜班结束直接从医院回老家谷源村。
　　谷源村隶属松溪县，周边的公路建成通车后，交通方便许多，从聿城到谷源村全程只需要六个小时。
　　林渊不会开车，有位大哥经常跑聿城和松溪县一带。
　　林渊每隔一段就会回去一趟，时间久了，大哥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车是营运性质的商务车，林渊上车时已经有三个人瘫坐在座位上补觉，看着像放假归家的大学生。
　　车子很快驶上高速，无尽的绿和姹紫嫣红的春在疾速的车窗外留下残影。
　　没多久，林渊便眯起了眼，昏昏欲睡。
　　等到谷源村时，天已经快要黑了，村里零星亮着灯光。
　　林渊一路听着笑语与犬吠，从村头走到自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他翻出钥匙，插入锁眼并旋转，“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在吱呀作响的开门声中，密密麻麻的绿瞬间填满林渊视野。
　　好旺盛的生命力，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已爬了满院。
　　林渊把大门关上，提着行李走到破旧的堂屋门前，推开那扇同样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灰尘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林渊把东西放进屋里，随手拖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在瓦檐下休息。
　　院子长期不住人，早已一片荒芜，杂草丛生。
　　他环顾四周，嫩绿的青草野蛮地抢占了所有领地，包括石墙里的缝隙，没被荒草侵占的墙缝，则成了鸟群的栖息地。
　　里出外进的围墙边仿佛还能看到当初一家三口的欢笑嬉闹，如今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偌大的院子里。
　　似乎是想到什么，林渊从椅子中起身，踏进草丛中用手扒拉几下，勉强在小腿深的荒草中找到几株野生的地肤草小苗。
　　休息了约莫十几分钟，林渊起身回屋，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铲刀，然后再回到院子里，开始干活。
　　先铲掉院子里的杂草，接着把墙头脱落的石块重新砌上，不太好看的墙头草也一一拔除。
　　忙活几个小时，院子里终于露出黄褐色土地，以及几株地肤草幼苗。
　　院子收拾妥当，林渊出门买祭拜用的东西，顺便为这两天囤点食物。
　　第二天天刚亮，林渊随便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带上镰刀和物品，出发去扫墓。
　　林渊父母均为非正常死亡，村里人认为怨气重，不允许跟他们死去的亲人葬在同一座山头。
　　林渊那时还小，没有能力为父母争取，最后把他们葬在村后的一座荒山上。
　　这座山常年人迹罕至，没有踩出的山道。草深足有半人高，要用镰刀开路。
　　翻山越岭去祭拜，很多人都觉得很累，但对林渊来说，却是他每每憧憬的时刻。
　　可以见到爸妈，还有白衍，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爬了大概两个小时，穿过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树林，再往前走200米，终于看到一前一后两座坟。
　　坟头碧绿，还挺有生机！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鸣鸟叫声。
　　林渊把东西放下，先将掉落在坟头上的树枝捡起来扔到旁边，再用镰刀细致地把坟上长得过于茂盛的野草割断，修剪出整齐好看的轮廓。
　　这才满意地把带过来的东西依次放在两座坟前的空地上。
　　前面这座坟是林渊父母的，两人同一天去世，合葬。
　　后面那座是白衍的，准确来说只是衣冠冢。
　　因为里面既没有遗体也没有骨灰，只有几件白衍车祸前落在教室的东西——一本练习册，一支笔，还有半块橡皮。
　　这几件东西在林渊座位上，没被白衍的家人收拾走。
　　白衍高三那年发生车祸后，林渊跟班主任刘老师去白衍家找过一次。
　　房东正在收拾东西，除了租房人的名字，其他信息房东也一概不知。
　　林渊震愕地钉在原地，仿佛一个没了灵魂的木偶。
　　自此，白衍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林渊甚至连祭拜吊唁的机会都没有。
　　之前种种，好似只是他做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