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两千八》圣母本圣

19、第19章 该如何破局 食堂今天有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队伍排得很长。夏荷蓁打好饭，找了一圈，看见王工坐在最角落，一个人。
　　她端着餐盘过去，坐下。王工抬头看她一眼，继续吃饭。
　　“我早上去档案室了。”夏荷蓁开门见山，“看了维修记录。2021年8月那批报废件，机器当时每天都在报修精度问题。”
　　王工夹菜的手顿了顿。“嗯。”
　　“那为什么质量事故单上，责任人是赵师傅？”
　　“因为操作工是最后一道关口。”王工说，声音很平，“机器有问题，他可以停。他没停，继续干，干出废品，就是他的责任。”
　　“可是记录显示，他几乎天天在报修。维修单上，有时候是您去修，有时候是外协。但问题没解决。”
　　“是没解决。”王工放下筷子，“因为解决不了。主轴磨损，丝杠间隙，这些不是调调参数就能好的。得换零件，得大修。申请打了，没批。”
　　“为什么没批？”
　　王工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疲惫的嘲讽。“你说为什么？钱啊。十八万七，不是小数目。刘副总说，设备还能用，让坚持坚持。这一坚持，就坚持到彻底趴窝。”
　　“那赵师傅……”
　　“老赵是个老实人。”王工重新拿起筷子，戳着米饭，“干了十二年，把机器当孩子。机器出问题，他比谁都急。天天报修，天天催。催到最后，上面烦了，觉得他事儿多。正好出了那批废品，就借题发挥，扣奖金，通报。他心寒了。”
　　夏荷蓁想起陈军电话里的声音：“不只是钱。”
　　“他走的时候，您跟他聊过吗？”
　　“聊过。”王工说，“他说，蓁蓁，这机器没救了。我也没救了。我再干下去，早晚得出大事。不是我的大事，是公司的大事。医疗零件，差0.01毫米都可能要人命。我担不起这个责。”
　　“所以他就走了。”
　　“走了。去了B市一家小厂，工资高，机器新。上个月还给我发微信，说新机器顺手，干得舒心。”王工苦笑，“你说这是什么事。好好一个人，被逼走了。好好的机器，被拖垮了。现在招不到人，干不了活，损失比十八万七多十倍不止。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
　　“账面上，十八万七是实实在在的支出。招不到人，是隐形成本。订单丢了，是未来损失。在有些人眼里，前者重要，后者虚无。”王工吃完饭，端起餐盘，“夏荷蓁，我知道你想做事。但有些事，你改变不了。这个系统就这样，认了吧。”
　　他走了。夏荷蓁坐在那儿，看着餐盘里的排骨，突然没了胃口。
　　认了。左静贤认了，走了。陈军认了，走了。王工没走，但他也认了，只是麻木地待着。
　　那她呢？
　　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闺女，清明节放假回来吗？你爸念叨你好几回了。”
　　清明节。四月初。她忽然想起，三月就要过完了。那个诡异的离职高峰月，就要结束了。
　　她打字：“回的，妈。我买好票告诉你。”
　　发送。然后她打开日历，在四月和九月上画了红圈。又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军的电话，看了几秒，没拨出去。
　　她需要更多证据。不只是维修记录，不只是质量事故单。她需要知道，这种“认了”背后，到底有多少是制度问题，多少是人祸。
　　下午，李梅去开会了。办公室里只有孙容和夏荷蓁。陈婷被李梅叫去送文件，还没回来。
　　孙容在涂指甲油，鲜红色的，涂得很仔细。涂完一只手，对着光看，很满意。然后她开口，语气随意：
　　“夏荷蓁，早上你去档案室了？”
　　“嗯，查点资料。”
　　“查陈军的资料？”
　　夏荷蓁敲键盘的手没停。“查维修记录，做招聘分析用。”
　　“哦。”孙容吹了吹指甲，“我劝你，别查太深。陈军的事，早就结了。你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翻旧事，就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孙容笑了，笑声很轻，“蓁蓁，你才来一个多月，有些事你不懂。在这里，工作需要是分人的。有些人可以查，有些人不可以。有些人可以问，有些人不可以。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夏荷蓁终于抬头看她：“孙容姐，我不明白。我查维修记录，是为了更好地招聘。如果机器有问题，我们得知道问题在哪，才能告诉候选人真实情况，才能想办法解决。这有什么不可以？”
　　孙容收起笑容，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说：“机器没问题。机器只是暂时停摆，在等维修。维修流程已经在走了，很快就好。你招聘的时候，就这么说。明白吗？”
　　“可维修申请去年就被驳回了。”
　　“那是去年。今年情况不一样了。”孙容拧上指甲油瓶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刘副总已经松口了，说只要招到人，维修费就批。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查那些没用的，是把人招来。人来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可如果人来了，发现机器是坏的，又走了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孙容站起身，走到她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夏荷蓁，李部长把你招进来，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你现在天天翻旧账，查这个查那个，搞得人心惶惶。王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还有陈婷，她现在动不动就提Excel公式，说夏荷蓁教的。你想干什么？拉帮结派？”
　　夏荷蓁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孙容比她高一点，穿着高跟鞋，气势很足。但夏荷蓁没退。
　　“我没有翻旧账，也没有拉帮结派。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招聘需要了解岗位真实情况，我了解。同事想学东西，我教。这有什么错？”
　　“错在你太较真。”孙容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太较真的人，待不长。上一个这么较真的，已经走了。你不想成为第二个吧？”
　　门开了。陈婷抱着文件进来，看见两人对峙，愣住了。
　　孙容立刻换了表情，笑眯眯地说：“陈婷回来啦？文件送去了？李部长怎么说？”
　　“说……说收到了。”陈婷小声回答，偷眼看看夏荷蓁。
　　“那就好。”孙容回自己座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快，“对了陈婷，下午你去趟财务部，把这个月的加班单领回来。我手头有点事，走不开。”
　　“好……”陈婷点头，放下文件，又看了夏荷蓁一眼。
　　夏荷蓁坐下，继续打字。但手指有点僵。
　　陈婷磨蹭了一会儿，走到夏荷蓁桌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你别跟孙容姐吵。她舅舅是刘副总，你吵不赢的。”
　　“我没吵。”夏荷蓁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不重要。”陈婷声音更小，“重要的是……别得罪人。我吃过亏。”
　　她说完，匆匆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人。孙容在哼歌，哼的是最近流行的网络神曲，跑调跑得厉害。
　　夏荷蓁关掉文档，打开加密文件夹。把早上拍的照片导进去，新建一个子文件夹，命名：“证据-设备问题”。
　　然后她打开招聘网站后台，看数据。五轴加工技师岗位，浏览量已经破百，但投递数还是只有八份。收藏的有二十多个，但都没投。
　　她点开那些收藏者的简历看。有经验丰富的，有刚毕业的，有在外地的。共同点是，看完职位描述后，点了收藏，但没动作。
　　她在笔记本上写：“可能原因：1.薪资缺乏吸引力；2.职位描述过于笼统；3.公司知名度不高；4.怀疑岗位真实性（长期空缺）。”
　　她想了想，又在第四条后面补充：“5.业内可能有负面传闻（设备问题、管理问题）。”
　　如果真是第五条，那问题就严重了。
　　她想起左静贤说过的话：“咱们这行圈子不大。”制造业的圈子，尤其小。一个岗位空了半年，一台关键机器停摆，一个老师傅被逼走——这种事，圈子里肯定有风声。
　　那些收藏但不投的人，也许是在观望，也许是在打听。打听的结果，可能就是摇头。
　　她需要破局。但破局需要筹码。而她现在，只有一堆不能公开的证据，和一颗越来越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