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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水者 溺亡鬼周萍 ...


  •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卷帘门拉开一半,让阳光照进来。

      阳光是阴气的天敌。铺子里的滞魂最怕阳光——不是阳光会伤害它们,而是阳光会让它们变得虚弱,变得透明,变得不那么“真实”。白天的时候,鬼通常会躲藏起来,躲在阴影里,躲在角落里,等待夜幕降临。

      周萍缩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蜷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血红色的光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红,像是被稀释过的朱砂。

      “你白天待在这里,”我说,“不要出来。如果有人进来,你就躲进储藏室。储藏室没有窗户,你可以在那里休息。”

      “……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饿了渴了跟我说。鬼不需要吃东西,但滞魂待得太久会虚脱。”

      “……不用。”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走进储藏室,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旧蒲团,放在角落里。

      “坐这个。比站着省力。”

      她没有回答,只是飘过去,缓缓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服上的水在滴落——一滴,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没有再管她。我走到柜台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白天的铺子和普通的便利店没有区别。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是营业时间,会有附近的居民、来往的旅客、偶尔路过的学生来买东西。我的主要工作是收钱、找零、摆货,以及——如果白天有死人想来找我——拒绝他们。

      白天来的鬼通常不是善茬。能在阳光下现身的鬼,要么是执念极强,要么是快要退化了。执念极强的鬼不好惹,快要退化的鬼更不好惹——退化到后期的鬼没有意识,只剩本能,看见活人就扑。

      幸好这两种都不常见。

      今天早上来了三个客人。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来买烟,买完就走了。第二个是个老太太,来买降压药,顺便问了一句有没有香蕉,我指了指水果货架。第三个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来买矿泉水和辣条。

      小姑娘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冰红茶。

      “三块五。”我说。

      她递给我五块钱。我找她一块五。

      她拿着冰红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板,你们家冰柜旁边……是不是漏水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冰柜旁边。地面是干的。

      “没有。”我说,“你看错了。”

      “哦。”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冰柜旁边的角落,“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走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货架。

      周萍站在冰柜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姑娘离开。她的周身泛着淡淡的血红,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是我女儿。”她突然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那个小姑娘。”她的声音很轻,“我女儿……也穿这种校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女儿多大?”

      “……十四。”

      “你死的时候,她知道吗?”

      周萍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她的女儿——不是她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女儿,穿着同样的校服,像她女儿那么大——走远的方向。

      “……她知道。”过了很久,她才回答,“她……知道我死了。”

      “她在哪?”

      “……她住在外婆家。”

      “你丈夫呢?”

      周萍的身体僵住了。

      血红色的光晕在一瞬间暴涨,然后又迅速收敛,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愤怒。

      “……我没有丈夫。”

      “那你女儿……”

      “我是离婚的。”她的声音变得冰冷,“前夫。”

      我的手停在货架上。

      “你前夫叫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王……王志刚。”

      “他知道你死了吗?”

      周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血红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缓缓跳动,像是某种压抑的火焰,像是某种随时会爆发的愤怒。

      “……他知道我死了。”她说,“他是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人。”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他报警的。”她的声音变得嘶哑,“是他……报的警。”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们……离婚三年了。”她说,“但还住在一起——不,不是住在一起。是我……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他偶尔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房子是孩子的。”她说,“我们离婚的时候……法院把房子判给了女儿。但女儿才十四岁,不能一个人住。所以……我就住在那里。”

      “那你前夫呢?”

      “他……偶尔回来。”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有时候……会回来过夜。”

      “三天前呢?”

      周萍的身体开始颤抖。

      血红色的光晕随着她的颤抖而波动,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刺目。

      “三天前……他回来了。”她说,“我们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想要卖房子。”她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他说女儿跟了他,房子应该归他。但法院判决房子是女儿的,他没资格卖。我们吵了很久,然后他……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出门散步。”她的声音变得空洞,“我去江边……每天晚上我都去散步。那天……也去了。”

      “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你。”

      周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血红色的光晕几乎要溢出她的身体,像是一团被囚禁的火焰。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她说,“我没看见脸。只闻到酒味。”

      “但你觉得是他。”

      “……”

      “周萍。”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是他?”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但如果不是他……为什么没有人救我?为什么……我一直沉在水底……没有人来?”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没有泪水——鬼不会流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和不甘。

      “他……一定知道我晚上会去江边散步。他……一定知道那条路。”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我。

      “你……能帮我查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周身那层浓得快要溢出来的血红。

      “迟家铺子的规矩,”我说,“只渡鬼,不管人间的事。”

      “但是——”

      “但是,”我打断她,“如果你前夫真的是凶手,那他就是你的执念根源。不解开这个结,你就过不了河。”

      我走进柜台后面,拿出笔记本。

      “王志刚,”我写下这个名字,“你前夫。你们吵架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晚上。”

      “几点?”

      “……大概……九点多。”

      “他几点走的?”

      “……十点左右。”

      “你几点出门散步?”

      “……十点半。”

      “你去江边走路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我放下笔。

      “周萍,”我说,“如果王志刚十点离开你们家,十点半你去江边,路上花了二十分钟,到江边大概是十点五十分。你是什么时候被推下去的?”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人从后面……然后我就掉进水里了。”

      “你有没有听到他说话?或者喊你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她沉默了。

      “因为……”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因为只有他知道我会去江边。”

      我看着她。

      “周萍,”我说,“我知道你恨他。但恨不能当证据。”

      “那……怎么办?”

      “我帮你查。”我说,“但你要给我时间。还有——”

      我看着她。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王……王小雨。”

      “她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一点点……”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如果你一直不走,你女儿会怎么样?”

      她的血红色光晕在一瞬间暗淡了。

      “……”

      “滞魂在人间待久了会退化。”我说,“十年之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二十年后你会变成野鬼,没有意识,只剩本能。你女儿十四岁,再过十年她二十四岁——你觉得到那个时候,她还能认得你吗?”

      周萍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血红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缓缓跳动,像是某种被压抑的痛苦。

      “我想让她……记住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让她知道……我没有抛弃她。”

      “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不知道……是谁害了我。”

      我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周萍,”我说,“如果真的是你前夫杀的你,你想怎么办?”

      她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代价是什么?”

      “他……应该死。”

      我合上笔记本。

      “迟家铺子不杀人。”我说,“我只能帮你找到真相。找到真相之后,你想让他付出什么代价,是警察和法院的事。”

      “警察会信你吗?”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他们……他们说是意外……他们说我是自己掉下去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我说,“真相需要证据。证据需要调查。调查需要时间。”

      我看着她。

      “你愿意等吗?”

      她沉默了很久。

      “……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不会太久。”

      她的血红色光晕缓缓收敛。

      “……好。”

      我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好。那你先在这里休息。等我查到东西,会告诉你。”

      她飘回角落,缓缓坐下。她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团正在消散的雾气。

      “老板。”她突然说。

      “什么?”

      “……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望江巷。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望川江在老城区的东边,穿城而过,江水浑浊而缓慢。

      三天前,有一个女人在那里溺水身亡。

      三天前,她的鬼走进了我的铺子。

      三天前,我的第一个案子开始了。

      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十月十二日,星期二,宜出行,忌动土。

      老槐的声音从后院飘来:“你打算怎么查?警察那边的案子你又碰不到。”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走进柜台后面的储藏室,从一个落灰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手机。

      手机还能用。号码是我妈留的,十年前办的,一直没停机。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名为“老顾”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低沉而警觉。

      “是我。迟未央。”

      “……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

      “有事找你。”

      “什么事?”

      我看了一眼储藏室角落里蜷缩着的那个模糊身影。

      “一个案子。”我说,“望川江溺亡案。三天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案子的?”

      “有人托我查。”

      “谁?”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谨慎:

      “……迟未央,你是说那个案子有问题?”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看看卷宗。”

      “卷宗是保密的。”

      “我知道。”

      “你让我违规。”

      “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今晚来我办公室。”她说,“别让人看到你。”

      “好。”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柜子里。

      老槐的声音从墙后面飘来:“老顾是谁?”

      “刑侦支队的。”

      “你认识警察?”

      “我妈认识。”我走出储藏室,“她以前帮警察处理过几起非正常死亡案件。”

      “所以你继承了这个人脉。”

      “算是。”

      “你打算怎么查?”

      “先看卷宗。”我走到柜台前,“然后去江边看看现场。”

      “凶手呢?”

      “抓到再说。”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

      “血仇难渡。”他说,“她的恨太深了。就算你帮她找到凶手,她也不一定能放下。”

      “我知道。”

      “那你还帮?”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那团模糊身影。

      “规矩。”

      老槐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的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望江巷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巷子深处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很普通的下午。很普通的城市。

      但我知道,在这普通的表象下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血红色的眼睛。

      在等待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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