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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淋湿他的一切 在成为怪物 ...

  •   雷声把一切声音都碾碎,只留下一片真空。
      耳膜还嗡嗡地响着,我钉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
      恍惚间,袖口被指尖拂过,一小片粉笔灰在光线里浮沉。
      白炽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响,零钱被一掌拍开,硬币在油腻的地砖上弹跳、滚动,滚进冰柜底下,又被一颗一颗捞回来。
      镜片在日光灯下反光,班主任桌上摊着签到表,留下模仿父亲笔迹签的名字。
      烟灰缸里隔夜的烟味、没散尽的香水味、干净平整的离婚协议书、撕下来被泪水泡皱的全家福……
      我为什么在笑?为什么那些时刻还在笑?
      雨天的潮湿漫进鼻腔,一只小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他站在洗手台前,踮着脚,刚好够到镜子的下缘。
      他一边流泪一边扯着嘴角,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调整弧度。
      喉咙发紧,声带仿佛还能复刻那年的振幅——
      “不要丢下优,优会好好听话的。”
      笑容从脸上剥落,碎裂,坠进意识深处。钝痛像隔了一层很厚的布,后知后觉地传入神经。
      我该说些什么?
      辩解?承认?疑问?那些利用、讨好、虚伪拆散了句子,拍掉了主语,谓语迷失在迷宫里,宾语不见踪迹。
      也许本来就什么都不该说。
      汐,请审判我——
      我终于转过身,像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门。
      巷子尽头是空荡荡的人行道,偶尔有车灯扫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离开了,在我说出任何一个字之前。
      空气闷得发稠,一滴水落在肩膀上,在校服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下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意识重新接上线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玄关。走廊的感应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下开关。
      洗澡时水是冷的,好像忘了开热水器,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好一阵才发现。
      用勺子搅了好一会,锅里好像只有水。感受不到饥饿,我已经吃完了吗?
      平躺在床上,窗外是雷暴雨。天色昏暗,雨水砸在玻璃上,砸在空调外机上,砸在楼下停的自行车座上,到处都是雨声。
      雷声滚过头顶的时候,玻璃跟着轻轻震。整个人被这片暴雨裹住,仿佛世界上只剩这间公寓还浮在水面上。
      脑内重播着那条小巷,画面却越来越碎,碎成无法串联的残片。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意识像被轻轻一按,整个人沉进黑暗里。
      幽深的梦境,从黑暗中兜上来,将一切网住。
      初一的我站在门外,书包抱在怀里,侧袋的拉链开着,里面塞着一个包装纸折得不太整齐的小盒子。
      手指上的创口贴边缘翘起来,又被我用拇指按回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电梯在别的楼层叮咚响。
      我站累了,又靠着门坐了很久,直到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和女人的轻笑。父亲揽着一个陌生女人走过来,脸部在记忆里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相纸。
      父亲皱着眉,揽在女人肩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面,礼物盒的棱角隔着帆布布料硌在手心。
      没事的,优,准备的那么充足,爸爸会喜欢的。
      反复练习过的弧度出现在唇角,我小心翼翼地露出乖巧笑容。“今天是父亲节,妈妈说这种时候,优要陪在爸爸身边。”
      父亲低声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那个女人靠在父亲肩膀上,视线在我身上慢慢扫了一遍。
      我转向她,把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一点。“阿姨好,阿姨今天穿得好漂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拍了拍父亲的胸口。“你儿子还真是像你。让他进去吧,小孩子而已,没事的。”
      父亲拿钥匙开门。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去,指甲掐着掌心,笑容纹丝不动。
      只要微笑就会有好事发生的,今天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和爸爸一起过父亲节,得好好表现。
      父亲揽着女人往楼梯走。我伸手探进书包,指尖碰到礼物盒的边缘。“等……”
      他回过头,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是覆着冰层的厌烦。
      有时优也厌烦自己,居然在那一秒读懂了他想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指尖从礼物盒上松开,书包带从我肩膀上滑下来。父亲转身上楼,头也没回。
      几个呼吸后,礼物盒还是被放在茶几上。包装纸边角折得不太整齐,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我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大半是酒,蔬菜只有半颗卷心菜和几根蔫掉的胡萝卜。我拿出菜刀,刀刃在砧板上落下。
      为了这天,优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这是爸爸以前最爱吃的菜,他看到一定会高兴的。
      菜根切下来,不便烹饪的地方被纸巾包住,我朝垃圾桶走去。
      不要看。
      优拉开垃圾桶的盖子准备扔进去。
      不要看!
      那具十二岁的身体什么都听不见,还是固执地复现着噩梦。
      他看见了。
      垃圾桶里,金色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是用过的避孕套。
      恶心。
      那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胃先反应过来,猛地抽紧。
      他刚刚在这里切菜,他练了好几个周末的咖喱,他站在这个厨房里想着等一下端上桌爸爸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案板上还留着他的指印,水流还在水槽里打转,而这个垃圾桶里躺着用过的避孕套。
      他的菜刀,他的砧板,他小心翼翼切好的菜根。而他们在这张台面上做过什么?
      那个东西就躺在垃圾桶里,金色的包装纸反射着厨房惨白的灯光,像一个无声的扩音器,把整间屋子所有优不想看到的东西都放大、尖叫、塞进他眼眶里。
      这里没有优的位置,一丁点都没有。
      大脑一片空白。在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了,连带着声带、连带着所有还没出口的解释。
      优后退一步,撞到厨房门框。然后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冲刷手指,凉得发麻。
      他反复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红,洗到那个创口贴被泡烂,从指腹脱落,飘进水槽。
      优,好脏。
      我猛然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天花板上一片灰白。
      胃里翻涌起来。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对着水槽干呕。酸水灼烧喉咙,昨晚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和水龙头的水声重叠在一起,整个房间被雨声灌满。
      我掬起冷水浇在脸上,水流冲刷手指,冲过掌纹,冲过指甲缝。我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根部那个烫伤的旧疤还在,被冷水激得发白。
      有东西从喉咙里往上顶,顶得嘴角翘起来。我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然后是第二声,更长,更轻。
      笑声从喉咙里一串一串涌出来,和暴雨声混在一起。眼角有温热滑落,脸部一片潮湿。我弯着腰,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笑得浑身发抖。
      自那以后,冬城优就变成了一个无法忍受肢体接触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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