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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荷叶,米糕 酸,酸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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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燕歌在门槛上枯坐良久。
青菜与豆角整齐地罗列在门前的空地上,日头晒着垄面,将新覆的碎土焙成茸茸一层,覆着大地尚未愈合的创口。
她盯着那四垄地凝视许久,胸臆间涨满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过不了几天,便会有嫩绿的芽尖顶破土层,向着天光探出头来。
她折回铺子里。柜台后那筐萝卜仍蜷在角落,两颗白菜蔫蔫地倚着筐壁。
她拣了一根萝卜在袖口上蹭掉浮土,咬下去,清冽的汁水在齿间迸开。
午后的铺子阒寂无声。门口偶有人影晃过——扛着锄头的农人,拎着鱼篓的渔夫,赶着一头迟滞的老牛。
许燕歌将两条胳膊交叠在柜面上,下巴抵着手背,光线从白亮渐渐转为暖黄,从地面攀上货架,又缓缓滑走。
暮色四合时分,门口进来一个人。“老板。”
许燕歌从臂弯里抬起脸。
不爱吃小葱在货架前,仍裹着那身新手布衣,肩上却多了一把木剑,剑穗簇新,大约是刚升了级。
他手里攥着一根萝卜,还剩大半截,用一方干净的粗布裹着。
她张张嘴:“欢迎光临。”
不爱吃小葱将那半截萝卜搁在柜面上。指节叩了叩台面,又摸出两枚铜板放上去:“再来一棵白菜。”
许燕歌将白菜递过去,铜板收进抽屉。不爱吃小葱接了白菜,却不急着走,只靠在柜台边沿,将身子歪着。
“你这萝卜倒比系统商店的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系统商店那个,嚼在嘴里寡淡得很,也不知是什么劣质数据捏出来的。”
许燕歌看着他,嘴唇翕动,想回一句什么,然而话到喉间便被掐住——“欢迎光临。”
她闭上嘴,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不爱吃小葱倒浑不在意。NPC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预设的台词,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将白菜纳入背囊,又在货架前逡巡了一圈,嘴里嘀咕着:“你这铺子刚开张?货架空得能跑马。”
“欢迎光临。”许燕歌下意识又蹦出一句。
她急急伸出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又指指柜面上的萝卜白菜,两手一摊,做了个“只有这些”的无奈手势,随即指尖在货架上比划着“往后还会有”。
不爱吃小葱怔了一瞬,望向门外。那片新翻的地铺在暮光里,垄面上浮着一层细碎干土。
“你种了地?”他问,语气里浮起一丝讶异。
许燕歌点头,双手比了个“发芽、长大、拿来卖”的动作,指节屈伸竟比言语还鲜活。
“NPC也能种地?”不爱吃小葱的眼睛亮了一度,“那可好,等你上了新菜我指定来买。系统商店那些菜,一个个长得跟克隆出来似的,吃了跟没吃一个样。”他又摸出一枚铜板搁在柜面上,“再拿一根萝卜,留着明儿吃。”
许燕歌将萝卜递过去,铜板收好。不爱吃小葱接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摆摆手:“我明天还来啊老板。”
“欢迎光临。”许燕歌说。
铺子里重新沉入寂静。她垂首拉开抽屉,将三枚铜板并排码好。每一枚上都錾着同样的桃花纹样,隔着渐浓的暮色泛着哑暗的光。
她凝望许久,然后合上抽屉,站起来舒展开身子。背脊的骨节咔咔作响,种地留下的酸胀沉甸甸地坠在肩胛两侧。
她踱到门口。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橘红的霞焰,桃林的轮廓被逆光压成一道绵长的墨线,横亘在天地的交界。
桃花香被晚风揉碎,混进泥土与干草的清苦气息里,氤氲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直到肩上的酸痛慢慢化开,她才转身回屋,将门合拢。
翌日清早,许燕歌被鸟鸣唤醒。
铺子后窗的木棂没关严,一道窄缝里漏进来尖细的啼啭,一声一声的,将残梦的碎片啄散。
她躺在草席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茅草屋顶。秸秆排得密密匝匝,有几处微微塌陷,漏进来更亮一些的光斑。
她坐起身,薄被滑落腰间。披上衣衫,拉开木门。
门口那四垄地安静地蹲在雾霭里,看不出分毫动静。泥土沉默着,将种子的秘密含在腹中,不肯吐露半分。
她知道没这么快,却还是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触碰昨日埋种的地方,土润津津的,若一枚刚刚合拢的吻。
她站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台阶旁侧——一片荷叶赫然卧在地上。
叶面鲜润地卷成一只浅浅的兜,还挂着露珠。
她蹲下去,用指尖拨开荷叶边缘——十几颗红彤彤的小果子卧在叶心里,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红得几乎透明。
野生的树莓。
许燕歌将荷叶托起来,树莓在掌心里微微滚动,带着清晨的凉意和一股酸甜的果香。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晨雾静静地浮着,只有这一片荷叶,和荷叶里的红。
她捧着荷叶回到铺子里,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得她眯起了眼,随即甜味慢慢地涌上来,在舌面上铺陈,裹着一种如山涧新泉般的回甘。
她又拈了一颗。又一颗。
吃完最后一颗时,她将空荷叶展平在柜面上,叶面上只余一道浅浅的湿痕。
她看着那片荷叶,忽然想——这是什么时候搁下的?天未亮?还是更深的时候?
那人把东西放下便走了,不敲门,不唤人,不留只言片语,只留这一捧红。
许燕歌将荷叶收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里。三枚铜板安静地卧在一角,旁边添了一片叠得齐整的荷叶。
她走出去给菜地浇水。水壶是晨间在墙根发现的,不知何时刷新的。
她拎起来,水从壶嘴里洒出去,均匀地渗进土里,将浅灰的表层洇成深褐。
浇到第二垄时,她听见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那人走至她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垄新浇的豆角地。
许燕歌继续浇第三垄。水珠落在土面上,溅起亮晶晶的细芒,如碎钻四散。
“好吃么?”那人问。
许燕歌的手一滞。水壶歪了歪,一股水从另一侧洒出来,蜿蜒成歪斜的痕。
她提着壶转过身。那人在几步开外,青衫泛着薄薄的玉色,长发垂在肩侧,晨光在她鬓边镀了一层茸金。
“好吃。”许燕歌说。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向西,过桥,上坡,背影一点一点被白茫茫的雾气含住,吞下去。
许燕歌收回视线,最后一垄尚未浇灌,她走过去,将壶嘴对准垄面。水珠落下,泥土的颜色一寸寸地加深。
约莫一个时辰后,不爱吃小葱又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柄稍好些的铁剑,剑鞘上缠着簇新的红绳,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一进门便扬声喊:“老板!”
许燕歌正坐在柜台后出神。抬眼见他,嘴唇翕动——“欢迎光临。”
不爱吃小葱在货架前绕了一圈,拿了棵白菜。付完铜板,他却没急着走,踌躇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柜面上。
“给你带的。”
许燕歌低头看着那纸包,又抬头望他。话到嘴边便被系统截了去——“欢迎光临。”
不爱吃小葱浑没在意。“村东头李大娘蒸的米糕,”他说,语气刻意放得随意,“我早上路过,闻着香,买了三块。……分你一块。你尝尝。”
他说完将纸包往柜台深处一推,转身便走,几步便蹿出了门槛,生怕她推辞似的。
许燕歌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然后垂下眼,拆开纸包。
一块米糕,温温热热地卧在油纸中央,上面嵌着几颗红枣,米香裹着热气扑上来,糯笃笃的。
她捧起来咬了一口。米糕在齿间化开,软韧而绵密,她一点一点地吃完,连碎屑都拈起来送进嘴里。
然后将油纸叠好,放进抽屉,与那片荷叶、那三枚铜板并排摆在一起。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到荷叶的边缘。叶面微微卷曲,一触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收回手,合上抽屉。
外面阳光正好。她走过去蹲下来,目光落在第一垄青菜的土面上——
那里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像大地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土层下面那个正在苏醒的小生命。
然后她将指尖轻轻覆上去,只触着那一道裂隙的边缘。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