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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活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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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深山,朔风卷着彻骨的寒凉,横冲直撞地扫过连绵千里的苍莽群山。
山巅常年不散的冷雾顺着沟壑涌来,裹着山石霜气,刮在人肌肤上,像细碎冰刃反复切割,刺骨生疼。
二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覆面遮容的杀手呈合围之势,牢牢封死前后所有退路。
“保护三公主。”
一声嘶哑却掷地有声的嘶吼陡然冲破风声,安乐公主握紧手中一柄布满豁口的青钢短剑,猛地侧身,将身侧瘦小的小姑娘死死抱紧。
一刻钟前,姐妹二人奉旨折返回燕京,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随行护卫,谁料行至这片深山隘口,两侧密林里骤然冲出二十名黑衣蒙面死侍。
安乐公主将唐承韫死死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短匕仓促格挡飞来的箭矢,刀刃不断撞开箭杆,震得她虎口发麻。
可杀手人数太多,箭雨没有半分停歇,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二人被逼得步步后退,不知不觉,已然退到断魂崖的窄崖边,身后便是万丈悬空深渊,再无半分退路。
“阿韫。”
话音刚落,三支淬毒长箭同时穿过风雾,直直瞄准唐承韫心□□来,安乐公主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猛地侧身转过去,完完全全挡在唐承韫身前。
“二姐!”
剧痛席卷全身,她重重跪倒在崖边,气息飞速衰败,视线一点点模糊,最终无力地垂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活下去,阿韫。”
一只箭射过来,打偏了,落在脚边。
下一秒,唐承韫脚下猛地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着身后万丈悬崖坠了下去。
一众黑衣死侍缓步走到崖边,探头往下望去。
“安乐公主已死,看这个高度,嫡公主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任务了结,我们返程复命。”
其余杀手纷纷收了弓箭长刀,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循着来路消失在密林深处,山间只余下满地血痕,倒地的安乐公主,还有空荡荡,死寂一片的断魂崖顶。
或许是唐承韫命不该绝。
崖谷中层缠绕着千年盘错的粗藤,层层叠叠交织成网,恰好接住了急速坠落的她。
剧烈的撞击震得她浑身筋骨挫伤,喉头涌上腥甜,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奄奄一息躺在柔软厚重的藤蔓之间,侥幸留住了一条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素白流云长衫的身影踏破谷底云雾,缓步而来。
来人正是隐世九天阁的方弦歌,她云游途经此地,敏锐捕捉到崖底一缕微弱濒死的生息,拨开缭绕浓雾,看见了藤蔓间满身血液,气息微弱的少女。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不知因何而受伤。
方弦歌垂眸静静望着她单薄狼狈的模样,清浅柔和的眸光里缓缓掠过一丝悲悯。
身后紧随她一同下山云游的九天阁小弟子,提着装药的素布药囊快步跟上,探头看清藤间少女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迟疑,轻声开口询问:“孤月上仙,我们要救吗?”
方弦歌探了探唐承韫的筋脉,指尖触到少女腕间冰凉枯弱的皮肉,脉搏细如游丝,随时都有断绝的凶险。
身后小弟子攥紧手中药囊,眉头紧紧皱起,又低声劝道:“师尊,这女子伤得这般重,且来路不明……”
方弦歌打断她,指尖轻轻拭去少女下颌凝固的血痂,声音清浅温和:“万物生灵,既有一线生机,便无见死不救的道理。”
方弦歌将人轻轻打横抱起,少女身形单薄,落在她怀中却轻得仿佛一片残叶,浑身骨骼硌得人心头发紧,她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无措的睡颜,眼底悲悯更甚。
她瞧出少女骨相清贵,绝非寻常寒门庶女,只是此刻性命垂危,过往身份早已不足轻重。
小弟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撑开随身带来的素色薄毯,轻轻盖在唐承韫满身血污的身上,又将药囊递到方弦歌手边:“孤月上仙,疗伤的金疮药与护心丹都在此处。”
“先带回九天阁调养,”她边走,轻声吩咐身侧弟子。
她望着前方怀抱少女的背影,心底暗自纳罕,孤月上仙素来淡漠疏离,极少对陌生人这般上心。
山路蜿蜒入云,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白雾深处。
唐承韫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一个三天后,身上多处骨折,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钝重绵长的痛感,稍一动弹,刺骨的酸痛便顺着骨头缝蔓延全身。
眼帘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她费了许久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眼缝。
她才稍稍动弹,门外当即响起一声清亮女声,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欣喜:“啊,你醒了,我这就去通报孤月上仙!”
唐承韫喉间干涩发疼,哑着嗓子,微弱出声:“你……是谁?我……又在哪里?”
脑海里一片空白,空荡荡的,完全抓不住半分完整记忆。
仆婢脚步猛地顿在门槛,回头望向床榻上面色惨白,孱弱不堪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怜悯,迟疑开口:“我是九天阁伺候杂务的下人,姑娘你……莫不是失了记忆?”
说罢她便心急着要出门寻人,唐承韫强忍着周身剧痛,出声将她拦下,语气裹着无处安放的惶恐:“等等,你还未曾同我说清,此地究竟是何处?九天阁,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仆婢见状,只得折回身,将手中盛着净水与棉巾的木盆轻搁在竹制置物架上,放柔了语调细细解释:“此地名唤九天阁,来自藏云海,地属云杳,七日前阁中上仙云游途经谷底,撞见重伤昏迷的你,才将你带回阁中施救。”
唐承韫怔怔听着陌生地名,心头一片茫然,下意识想要抬身坐起,筋骨错位的剧痛骤然袭来,她闷哼一声。
仆婢连忙上前半步,虚虚按住她肩头,不敢触碰她遍布伤痕的躯体,连忙劝阻:“孤月上仙今早嘱咐过,姑娘万万不可乱动,你周身断骨刚接续妥当,尚且脆弱不堪,稍有拉扯便会落下终身病根。”
唐承韫喘息半晌,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涣散的目光落在垂落的素纱帐幔上,低声追问:“那我为何会倒在谷底?我从前叫什么?”
“姑娘竟连自己的姓名也全然记不得了吗?”
屋外忽然传来几道轻缓有序的脚步声,仆婢下意识转头望向房门。
只见三道清逸身影缓步走入屋中,为首之人一身素白流云长衫,眉目清润柔和,正是阁中人人敬重的孤月上仙方弦歌,她身侧一左一右跟着两名身着浅青道袍的亲传弟子。
方弦歌淡淡抬眼,示意仆婢先退到门外等候。
屋中只剩师徒三人与唐承韫,她在床边矮凳落座,垂眸看向满心惶惑的少女。
方才仆婢与唐承韫的对话,她在门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缓声开口:“姑娘当真是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晓了?”
唐承韫下意识用力去搜刮脑海里残存的零碎画面,可只要稍稍追溯过往,头颅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胀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脑仁,疼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峰,额间又浮起一层薄汗。她气息微弱,只从喉间挤出一个单薄的字:“不知。”
方弦歌微微颔首,又轻声追问:“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年龄吗?”
唐承韫再次摇摇头。
方弦歌身侧立着两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弟子,一左一右安静垂立,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唐承韫身上,眼里只存几分看热闹般的好奇。
片刻后,其中一名手持素面竹扇的少女上前半步,慢悠悠摇着扇子,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不经心的随意,扬声对身旁方弦歌说道:“师尊,依我看这小乞丐定是摔得失了神志,失去记忆了,不如派人去请玉长老过来诊治一番?长老精通医理,说不定能法子帮她恢复记忆。”
这话落在唐承韫耳中,纵使她记不起自己之前的身份,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傲依旧未散。
“我不是乞丐。”她愤愤道。
摇扇女弟子闻言挑了挑眉,往前又站了半步,手中折扇一收,轻敲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诘问:“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谁?家住何处,亲人又是何人?”
唐承韫被这一问噎住,嘴唇翕动数次,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脑海空荡荡一片,没有姓名,没有故土,没有亲人,什么都抓不住。
“说不出吧。”
这话刚落,一旁端坐矮凳的方弦歌便淡淡开口,“阿茴,不可无礼。”
方知茴手里把玩着折扇,闻言立马收敛了嬉闹的神色,微微垂首,嘴上还带着几分不服软的辩解:“是,师尊,我只是逗逗她而已,并无恶意。”
方弦歌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缓和:“那也不可,她失忆无依,一身重伤尚未愈合,本就心中惶惑,拿她的茫然取笑,失了九天阁待人仁善的本心。”
话音落下,她目光扫过床榻上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对着另一弟子道:“阿宁,去请玉长老来。”
李隅宁立刻敛衽躬身,应答得恭谨利落:“是,师尊。”
说罢她便转身,脚步轻缓地往门外走,方知茴见状连忙快步跟上,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开口:“等等,李隅宁,我也同你一道去。”
方知茴心里还记着方才被师尊训诫的窘迫,实在不敢单独留在屋内同方弦歌相对,她心底打着小算盘,一来避开师尊审视的目光,二来也想去瞧瞧玉长老炼药的丹房。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屋子,木门被轻轻带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方弦歌与卧榻上的唐承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