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49、记账本 郁珩没

　　郁珩没回应，捏着那本子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看着他，眼底一片浓烈的黑，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风雨欲来的平静。

　　单憬宁被他看得一愣，目光顺势落到他手上，认出了被他攥得变了形的本子，脸色顿时有些白。

　　“这是什么？”郁珩语气还算平和，把本子往他那边递了递。

　　单憬宁盯着本子哑然，眼睛飞速眨动两下，视线又转回到郁珩努力克制情绪的脸上，抿了抿唇先发制人：“你怎么乱动我东西！”

　　“它自己掉下来的。”郁珩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一句，再开口时声音发颤，紧绷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我再问一遍，这是什么！”

　　郁珩冷厉的神情落在单憬宁眼中却显得格外脆弱，他不忍多聊这个内容，余光瞥见自己书桌上摆了个从来没见过的小首饰盒，立马往那走了两步，语气轻巧：“你拿了什么东西进来？我……”

　　“单憬宁！别转移话题！”郁珩攥住他的胳膊，厉声道。

　　单憬宁被拽得停住脚步，低着头沉默半晌，轻轻喊了声：“……哥。”

　　他想服软，可惜郁珩这次根本不吃这套。

　　“解释！”他冷冷地看着单憬宁。

　　证据确凿，单憬宁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轻声说：“一个本子而已。”

　　“而已？”郁珩几乎被气笑，全身都发冷，他把本子狠狠甩进单憬宁怀里：“你给我说清楚，这个本子是用来干嘛的！”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单憬宁甩开他的手，干脆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瞪回去：“你翻过了吧，干嘛还要问我！”

　　“你真是一点错都没意识到！”郁珩气得胸口都在疼。

　　“我有什么错！现在不是你进来翻到我本子的吗！”

　　“所以呢？如果不是我今天无意间看到，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这个本子拿出来？”郁珩质问道。

　　“我没有要把本子拿出来！”单憬宁反驳。

　　“没准备拿出来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郁珩咬着牙：“你什么意思啊单憬宁？不是要融入这个家吗？这算什么！”

　　看着他逐渐染红的眼尾，单憬宁撇开头：“只是我个人习惯，你想太多了。”

　　“习惯？那你心虚什么？”郁珩上前一步。

　　“我没心虚！我有什么好心虚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单憬宁立刻瞪回去，看着逼近的郁珩丝毫不退。

　　“你告诉我谁家做这种正常的事！”郁珩声音不自觉加大，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了单憬宁的肩膀。

　　单憬宁无话可说，抿着唇不吭声。

　　郁珩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努力调整呼吸，细密的疼从心脏一路蔓延到指尖，让他手指发麻。

　　两厢沉默后，郁珩轻声问：“你记这个，然后呢？”

　　“准备什么时候把钱还给我好跟我们撇清关系？”

　　沉闷的声音随着相触的地方传入单憬宁耳中，他像是突然被某个字眼刺激到了，猛地推了郁珩一把，大声道：“我没有要撇清关系！”

　　“那你记这些是为了什么！”郁珩又变得很激动，双眼一片红，脖颈青筋隐现，声音哽咽，握着他的手发着抖。

　　单憬宁从没见过他这样，怔怔地看着他，愣神片刻后心疼迟钝地蔓上来，终于软了语气，去牵他的手：“真的是习惯，我以前也记。”

　　“你看。”单憬宁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指着最前面的那页软声解释：“从我到江城开始记，后来到了这边就也没停，不是这半年才开始的，别生气了哥……”

　　的确如他所说，是从江城开始记的，一开始每月一次，记用了多少伙食费学费，到后来大概是觉得繁琐，变成了三月一次、半年一次的总结，三年时间，只草草记了几页纸，导致郁珩翻到那时都没记清到底写了什么，只记得后面大片大片回到锦市后的记录。

　　郁珩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疼惜一点点溢出来，却还是攥着拳质问：“所以我们跟他们在你心里是一样的？我呢？我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可能！”单憬宁反应很大。

　　“那你给我解释为什么我送你的手表也要记！”郁珩又翻回开了胶的那页，指着最后那行字颤声道：

　　“你什么意思？也要还给我？好！那你现在就取下来！”

　　说着他便抓住了单憬宁的手腕，作势要解表带。

　　单憬宁死死捂住手表，终于开始慌了，眼眶发热口不择言：“你送给我了！我、我可以买下来。”

　　“哈。买下来？”郁珩觉得好笑，他抬眼看向单憬宁慌乱的眼睛：“是！表你确实可以买下来，那我挑了好几天，连着跑了几个商场打电话让他们调货，几个表带挑来挑去生怕你带着不舒服，送出去时满心的期待这些你也要拿钱买吗！”

　　他嗤笑一声，讥讽道：“你买得到吗？”

　　“我……”单憬宁哑口无言。

　　“单憬宁，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胃猛地一痛，疼得单憬宁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一滴、两滴，聚成串连成线，落进地毯里。

　　模糊的视线里，郁珩一动不动，几近冷漠地看着他，单憬宁想看清些，眼泪却越抹越多，氧气也渐渐变得稀薄，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几分钟后，无动于衷的郁珩还是把他拉进怀里，手掌从他的背一路摸到尾骨，一遍一遍给他顺着气：

　　“该哭的人是我吧。”

　　声音从单憬宁贴着的胸骨处传过来，带着几分自嘲，但他此刻无心分辨，只是努力稳住哽咽的声音，低着头又跟郁珩商量：

　　“手表是我的，你不可以拿回去。如果你实在咽不下气，我可以拿东西换唔。”

　　郁珩捂住了他的嘴，语气没什么情绪，态度奇差：“说前一句就够了，后面那句话给我憋回去。”

　　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单憬宁说不出话，只能抬起头看向他，睫毛还是湿的，眼里泪光闪烁。

　　于是郁珩的手又转战盖住他的眼睛，冷声告诫：“不可以拿眼睛瞪我。”

　　嘴一被释放，单憬宁马不停蹄又说：“你不可以把手表拿回去。”

　　“嗯。”郁珩摸了摸他的后背。

　　“手表是我的。”单憬宁又确认一遍。

　　“嗯，是你的。”郁珩点头。

　　单憬宁这才放下心，紧绷的身体松懈一些，靠在他怀里。

　　“别高兴太早，我们的事还没聊完呢。”郁珩又给他顺了顺背，手上动作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冷漠得很。

　　单憬宁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双手绕过去抱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胸前，点点头：“嗯。”

　　“别撒娇，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解释。”郁珩的手从背部摸上来，揉了揉他的头。

　　于是单憬宁又把脑袋在郁珩怀里胡乱蹭了蹭，然后仰起脸，拿鼻尖蹭了下他的下巴。

　　很明显的撒娇，很明显的有恃无恐。

　　郁珩叹了口气，为了防止自己心软再让他蒙混过关，只能拎着他后颈的衣领试图把人拎开，奈何单憬宁铁了心要耍赖皮，死死抱住他。

　　怕勒到他的脖子，郁珩只得放弃。

　　好在单憬宁也不是真的想赖掉这件事，过了一会还是闷声跟他解释：“其实我也就一开始到这边的时候记了一阵子，后来就没记了。”

　　“嗯。”郁珩轻轻应了一声，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也不催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后颈。

　　“然后是因为我们……嗯、我有天晚上失眠，脑子不清醒钻了牛角尖，又把之前没记的补了回去。”

　　“为什么呢？”郁珩柔声问。

　　单憬宁突然有些难以启齿，脸颊蹭过郁珩胸前，抿着唇沉默几秒才说：“我们的关系……我想重新开始了，就觉得如果把钱算清楚，我们之间会不会少一些阻碍。”

　　心口抽动一下，郁珩弯下腰抱紧了他，轻声说：“这样爸爸妈妈会很伤心的。”

　　“是。”单憬宁也轻轻点了下头：“我第二天睁眼就反应过来了，后来就没再记了，你往后翻，是不是没了。”

　　郁珩没真的往后翻，他直起一点身从单憬宁手里接过本子，想把它放回书架上，却有两张小相纸从松散的纸张间飘落下来。

　　郁珩看向桌上的两张泛黄相纸，一张小一点的，只有半个巴掌大，大概是经常拿出来看，边缘都被摸得毛茸茸的，是单憬宁和外婆的合照。

　　另一张倒还挺新，尺寸要大一些，飘落下去的角度不好，正面盖在了桌上，郁珩把它翻过来，然后整个人顿住。

　　这也是一张合照，照片上的单憬宁还很小，被抱在手上，抱着他的人是单文莺，正笑着看向镜头，而他们身侧的男人却偏了些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儿，郁珩对他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那是单憬宁的父亲。

　　这是一张被妥善保管却不常翻看的一家三口的合照。

　　感觉到郁珩半天没动静，单憬宁疑惑地把脸露出来，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却在看清那张合照时手忙脚乱地去抢。

　　照片轻而易举地被抢过去，单憬宁拿手盖住了它，慌乱地看向郁珩，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郁珩却突然抱住了他，很用力：“乖乖，我们不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