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去》三清叁

24、暗涌 单

　　单憬宁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只能费力地将手腕稍稍翻转过来，轻抚上郁珩的侧脸。

　　“郁珩……”

　　他抖着声音叫了一声。

　　像抓住了渺茫的希冀，郁珩立马抓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他抬起了些头，看过来。

　　单憬宁微微撑起上半身，无力地靠在床头。

　　郁珩便一点点蹭过来，单手撑在了他的身侧，明明整个人都快要把单憬宁拢住了，可此刻却极度缺乏安全感地盯着他。

　　“宁宁。”郁珩仰着头，脸颊贴在他的手心里。

　　单憬宁垂眼看着他，满面的泪痕还没干，却缓缓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郁珩胸口猛地一痛。

　　下一秒，单憬宁倾身抱住了他。

　　“郁珩。”单憬宁抱得很用力，脑袋埋进他的颈间，哽咽着喊他，声音那样茫然而无助，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好痛苦啊。”

　　郁珩呼吸颤抖，再说不出任何话。

　　他紧紧回抱住单憬宁，甚至开始懊悔刚刚情绪失控吼了他。

　　明明宁宁才是最难过的那个，明明进房间不是想逼他做决定的，明明！

　　……

　　明明谁都没做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冬季的天总是很早就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两个满心迷茫的少年在一片漆黑中拥抱，不知这段感情该通向何方。

　　用过晚饭后，单憬宁独自进了一楼书房跟闻荻和郁振周谈收养的事。

　　他拘谨地坐在小沙发里，还没等他整理好措辞，怀里就被塞进来一个果盘。

　　单憬宁抬起头，看见闻荻温柔地笑着，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捧着另一个果盘坐到郁振周身边。

　　“不要紧张呀宁宁，我们就当平时聊天。”闻荻啃了一口哈密瓜，眼睛微微亮起，对他说：“今天买的水果很好吃呢，快尝尝。”

　　单憬宁望着对面沙发上正挨个品尝果盘里几种水果的闻荻和笑呵呵看着她的郁振周，眼眶不自觉发酸，又连忙低下头。

　　他叉起一块水果，慢慢放进嘴里。

　　好甜。

　　温和的果香略微熨帖了单憬宁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他舔了舔下唇，把果盘搁在腿上，稍稍坐直了些，开口：

　　“闻姨、郁叔叔，我妈妈下午跟我讲了收养的事。”

　　“嗯呢。”闻荻也坐正了些。

　　“宁宁的想法是什么呢？”郁振周询问道。

　　单憬宁抿了一下唇，又紧张起来。

　　他能看出来闻姨和郁叔叔是真正想和他成为家人，这让拒绝的话很难说出口，他怕他们会失望。

　　单憬宁眨眨眼，然后深吸了口气，说：“对不起，闻姨、郁叔叔，我不想……不想变成收养关系。”

　　郁振周和闻荻对视了一眼。

　　“宁宁，这种事情是不需要道歉的。”郁振周轻声说：“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闻荻走过来，坐在单憬宁旁边握了一下他攥紧的手，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其实看你下午的状态我们多多少少也猜到一些。”她抱着他，微微晃着，哄着：“没关系的，不是收养关系我们也会对宁宁很好的。”

　　“偶尔也可以试着依赖我们一些，我们宁宁啊实在是太懂事了，我们两个大人都没有发挥空间呢。”

　　闻荻的怀抱很暖，声音飘飘荡荡，像极了单憬宁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妈妈哄孩子的方式，符合了他无数次幻想过的一切关于母亲的形象。

　　单憬宁弯下腰，抱住闻荻，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书房里格外安静，闻荻和郁振周只是坐在那，陪着他发泄情绪。

　　腿上的果盘被郁振周拿到了旁边的小桌子上，清香散在空气里，淡淡的甜味环绕在单憬宁周围。

　　良久，单憬宁才直起身，这一下实在哭得太久，直到结束都还抽噎着停不下来。

　　郁振周递过来一杯温水，单憬宁接过来小口小口喝下去。

　　“都要哭脱水了。”闻荻心疼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额发，拿纸巾把他沾在眼睫上的眼泪擦干净：“宁宁今天一整天都不开心呢，怎么样能开心一点呢？明天要不要去游乐园玩？好久没去了。”

　　郁振周算过时间后也点了点头：“正好你们两个马上要上数竞的补习吧，在那之前好好玩一下。”

　　单憬宁乖乖地坐在那任由闻荻一点一点给自己擦眼泪，闻言轻轻道了声“好”，过了一会他又迟疑着问：

　　“闻姨、郁叔叔，如果我和郁珩做了让你们伤心的事，你们会怎么办？”

　　“那就只好罚你们俩去扫厕所了。”闻荻笑着打趣，不过她马上又歪了一下头，那双跟郁珩很像的眼睛此刻显得澄净又漂亮，她说：

　　“你们两个都这么乖，能做什么呢？如果真的有很过分的事你们就哄哄我和叔叔，这样我们就舍不得生气了。”

　　单憬宁看着她，喉咙干涩，舌根发苦，他很不容易地扯了下嘴角，说：“知道了闻姨。”

　　单憬宁拉开书房门，郁珩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眼神没有聚焦地落在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到门开了，郁珩立马凑过来，在快要碰到单憬宁时又顿了下，手慢慢落下去，他问：“怎么样了？”

　　“没事。”单憬宁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手看了两秒，转身往楼上走。

　　郁珩刚要追上去便被闻荻拦住了，她把果盘递给他：“把水果拿上去，宁宁刚才都没吃几口。”

　　“宁宁跟我们说还是不想收养，刚刚哭了很久，你等上去跟宁宁好好聊聊天，你们两个同龄人应该更有共同话题，好好哄一下弟弟。”郁振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郁珩低声应了一句，便追着单憬宁的身影上了楼。

　　闻荻看着他的背影，将头靠在了郁振周肩上，有些困扰：

　　“今天下午讲收养的时候，小珩的表情也有点怪，你说我们是不是太缺席小孩的成长了？我现在连他想什么都看不懂了，明明几个月前跟他讲时还蛮高兴的。”

　　“他们小年轻的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样，我把上半年的工作排一下，尽量多空出时间回来陪陪他们。”郁振周揽住她的肩膀说。

　　楼上郁珩先是开了单憬宁房间的门，没有人，他又退出去，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单憬宁就坐在床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过来，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随着打开的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前的地上。

　　郁珩反手关门，光被隔绝在门外，房间内的两个人谁都没动，整个空间静得可怕。

　　郁珩的眼睛还没适应，眼前一片漆黑，他眨了一下眼睛，刚想往单憬宁坐着的位置摸过去，便听见黑暗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郁珩，我们这样……是不是错的？”

　　郁珩手一抖，果盘“咣”一声落在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灯立马被拍亮，郁珩被乍亮的白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便看见单憬宁着急忙慌地要过来。

　　“别动！”郁珩喊道。

　　单憬宁被这一声吓得愣住，便看到郁珩蹲下身把地上碎裂的瓷片一个个捡起来。

　　“你等我扫完再过来，别扎到脚了。”郁珩起身把瓷片放在桌上，打开门想出去拿扫把。

　　门一打开，郁珩跟门口站着的闻荻和郁振周对上视线。

　　闻荻着急地探头进来问：“碗怎么碎了？有没有受伤啊？你们两个吵架啦？”

　　郁珩站在门边，轻轻摇了摇头：“没吵架，手没拿稳才摔了。”

　　“我也是说应该不至于，都是大孩子了哪里会拿吃的东西撒气。”郁振周一边说着，一边拿了扫把进来把满地水果和碎瓷片扫走。

　　“今天怎么了？一个两个都魂不守舍的？”闻荻问。

　　郁珩和单憬宁短暂地对视上，又同样把眼神挪开。

　　“你们两个有矛盾呀？要不要我给你们调解一下？”

　　没人应，闻荻又叹了口气：“那你们自己好好聊聊，我和爸爸就先出去啦。”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落回刚才那种难捱的境地，门附近是拖把拖过后留下的水渍，湿漉漉的一片，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单憬宁就盯着那处发呆，余光里瞥见郁珩缓缓走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前，蹲下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其实现在的情况挺好的。”

　　听到这话，单憬宁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落在郁珩的脸上，看见他牵起唇角笑了一下，很苍白。

　　郁珩笑着避开他的视线，接着说：“什么都还没发生，我们可以慢慢给他们思想工作，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他们总会……”

　　“不是的。”单憬宁打断他，微微皱着眉，眼神那样哀伤：“闻姨和郁叔叔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们是真的把单憬宁当自己的小儿子在养，该怎么让他们接受自己两个孩子在一起呢？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没有这段恋爱，闻姨和郁叔叔就不会受伤，郁珩也不会再焦虑煎熬，一切都能重回正轨。

　　“郁珩，我们还是唔！”

　　话刚说出口单憬宁便被突然起身的郁珩吻住了，接下来的话全部被堵在嘴里，在交缠间咽了回去。

　　郁珩从来没有吻得这么凶过，单憬宁感到有软软的东西磕在自己的牙齿上，然后马上就尝到血腥味。

　　他被压在床上，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手指搭在郁珩的胸前，最终却没有用力。

　　在窒息的前一刻郁珩终于放开了他，两只手撑在他的耳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影子里，那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

　　郁珩也微微喘着气，气息撒在单憬宁的脸上，看上去倒还算冷静，他说：

　　“单憬宁，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