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诗渡尘仙》》泠玥心驰

4、枯尸乍醒，盘问晏家秘辛 祝大家开心

　　屋外天光昏沉，窗棂漏进灰蒙蒙的日光，屋内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淡毒药味。

　　门外两道细碎轻快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伴随着丫鬟毫无顾忌的嬉笑声，矮个儿丫鬟攥着裹尸麻布，高个儿丫鬟端着净身水盆，二人眉眼轻快，毫无半分对死者的敬畏，推门径直走入这间破败偏房。

　　“总算熬到时辰了，这丧门星终于熬断气了，可算不用咱们日日来送劣等药渣了。”矮个儿丫鬟搓了搓手，眼神鄙夷地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少女，语气满是轻松快意，指尖不停攥紧麻布边角，心底暗自庆幸终于摆脱伺候废柴嫡女的苦差事，“快点收了，丢去后山乱葬岗就行，碧莲说，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矮个儿丫鬟颔首，目光淡漠落在床榻上，指尖悄悄攥紧衣角，心底只想着办完差事就能领碧莲的赏赐，往后就可以跟着二房安稳吃香。她伸手便要去掀开覆在晏清辞身上的破旧薄被，准备收拾尸首。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被角的刹那——

　　原本死寂垂落的眼眸，骤然睁开。

　　没有半分刚苏醒的迷蒙虚弱，一双漆黑瞳眸骤然抬眼，眼底翻涌着历经万古、浴血斩尽诸邪的凛冽戾气，那是执掌诗道至尊、踏碎万千敌骨才沉淀下来的森冷杀意，锋芒刺骨，冰冷嗜血，如同蛰伏万古的凶兽骤然睁眼锁定猎物。

　　不过一眼，刺骨寒气瞬间席卷整间小屋。

　　矮个儿丫鬟方才还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冻结，双腿止不住剧烈发抖，牙关打颤，喉咙里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惊叫，白眼一翻，身子直直往地上一栽，直接吓晕在地，人事不知。

　　一旁身形高个儿丫鬟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四肢僵硬如同灌了千斤铅块，滔天恐惧攥紧她的心脏，让她连逃跑的力气都半点无存，双腿不停剧烈打颤，膝盖一弯，重重瘫坐在地面，水盆哐当砸在地上，清水泼洒一地，她嘴唇哆嗦，牙齿不停打颤，死死盯着床上少女的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根本不是一个受尽磋磨、孱弱将死的六岁孤女该有的眼神！那眼底的杀伐寒意，好似能当场索走人的性命。

　　床榻之上，晏清辞缓缓动了动脖颈，筋骨发出轻微的酸涩声响，她抬眸淡漠扫过地上瘫软吓破胆的高个丫鬟，慢条斯理抬手，掀开身上沾满污渍、薄如蝉翼的破旧被子，脊背发力，缓缓坐起身。

　　在两个丫鬟在门外等着收尸之前，她便已动用诗道本源灵力，悄无声息净化瓦解了体内所有蚀脉毒、外加各种慢性毒药，彻底拔除了肉身毒素。她本以为毒素尽数清除，这具身体即便孱弱，也该恢复孩童正常体态，不至于破败至此。

　　可坐起身的一瞬，她垂眸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

　　纤细、瘦小、骨节干瘪单薄，掌心薄薄一层糙皮，皮肉单薄到能清晰看见皮下青色血管，手掌尺寸小得可怜，完全不是她昔日执掌诗笺、一字镇诸天的宽厚手掌。

　　【啊啊啊——！！！】

　　晏清辞脑海里瞬间炸开一声崩溃尖叫，心底疯狂咆哮：怎么回事！我的手怎么变得这么小！！我明明已经把体内毒素全部解干净了，还巩固了道基！！

　　她心头巨震，满是错愕不解，压下眼底外露的杀伐戾气，垂眸抬手，从纤细手腕、干瘪胳膊，一路低头看向自己单薄到极致的身躯，细细从上至下打量这具六岁孩童的身体。

　　身形矮小干瘪，肩窄腰细，四肢细瘦如枯竹，皮肉枯黄干瘪，毫无孩童该有的丰盈血肉，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吹似乎都能折断，皮肤蜡黄粗糙。

　　她瞬间了然。

　　毒素虽解，可三年慢性剧毒长年蚕食血肉、掏空本源，加上常年缺衣少食、粗劣饮食、无人调养，这具身体早已深度亏空，毒素能一朝拔除，可流失殆尽的养分、肉身肌理，根本无法一时复原，才会瘦成这般竹竿模样。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孱弱小身板！毒素全清依旧破败至此，这身子到底亏空了多少养分！

　　看来后续必须大肆食补，进补灵食肉，一点点补足肉身养份，养回肌理血肉才行。

　　前世身为万古诗尊的她，日日淬炼肉身神魂，顿顿都是炙烤得油香四溢、肌理紧实的高阶灵兽肉，烈焰炙烤，油脂滋滋滴落，撒上灵域秘制香料，一口下去充沛灵力充盈四肢百骸，肉质紧实醇香，满口留香。

　　一念及此，滋啦滋啦的烤肉声响仿佛就在耳边，灵兽肉独有的鲜香在脑海浮现，诱人至极。

　　下一秒，咕噜噜——

　　一阵响亮又委屈的腹鸣，突兀打破屋内死寂。

　　极致饥饿感席卷全身，掏空五脏六腑，这具身体饿到极致，酸软空虚，食补的念头愈发迫切。

　　晏清辞敛去脑海里烤肉念想，抬眼看向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高个儿丫鬟，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把她叫醒。”

　　高个儿丫鬟浑身一颤，慌忙看向倒地昏迷的矮个儿丫鬟，用力掐人中、摇晃肩膀，可矮个儿丫鬟被方才那道杀伐眼神吓破心神，晕得极沉，半点苏醒迹象都没有。

　　无奈之下，高个儿丫鬟只能颤抖着捡起地上水盆里剩下的冷水，咬着牙，抬手将一捧凉水尽数泼在矮个儿丫鬟脸上。

　　哗啦一声冷水扑面，刺骨凉意侵入肌肤，矮个儿丫鬟猛地呛咳一声，浑身哆嗦着睁眼，身子缩成一团，后背死死抵着墙角，指尖抠着墙面泥土，瑟瑟发抖，连抬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晏清辞靠在冰冷斑驳的床头，背靠发霉木柱，神色平静，眼底再无外露戾气，可那源自至尊道心的威压依旧慑人，她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粗糙开裂的床沿木刺，眸光淡淡扫过二人，眼底冷光转瞬一闪，下令分开盘问。

　　先是遣高个儿丫鬟站在门外守着，单独留下胆小怯懦、心思浅显的矮个儿丫鬟问话。

　　高个儿丫鬟双腿发软挪到门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底绝望哀嚎：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原本以为嫡小姐毒发身亡，碧莲许诺的银钱、安稳差事全都到手，谁能想到这个人人可欺的废物嫡女居然醒了！往后不仅拿不到赏赐，搞不好还要被牵连受罪！

　　屋内，晏清辞指尖一下下轻叩床头木板，节奏平缓却极具压迫感，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问话，将晏家上下所有人事、权势、恩怨、过往，尽数问得一清二楚。盘问间隙，她时而垂眸打量自己枯瘦手背，时而抬眼冷睨墙角发抖的矮个儿丫鬟，神色淡漠，气场压得矮个儿丫鬟不敢撒谎。

　　等盘问完毕，再唤高个儿丫鬟进屋佐证核对，信息两相印证，这具身体所处的晏家全貌，完整清晰地浮现在晏清辞脑海之中。

　　此地为沧澜界东域，亦被本土修士称作青云域，青阳城顶级世家——晏氏宗族。

　　晏家现任家主，便是这具身体的亲祖父，晏苍渊。

　　晏苍渊一生育有五位嫡出儿子，无庶子，五人各有性情分工，宗族大权尽数握在嫡脉手中：
　　大嫡子：晏砚辞，女主生父，青阳顶级天才，前代理家主；
　　二嫡子：晏墨，女主二叔，资质平庸，野心最重，一心觊觎家主之位；
　　三嫡子：晏舟，性情沉稳务实，无心宗族权斗，常年在外奔波，负责晏家跨域灵材、商行货物押运输送，极少归家；
　　四嫡子：晏珩，性情温和守本分，无夺权心思，常年留守晏府，辅助代管宗族内务田产、府中庶务，是如今代管宗族的主力之人；
　　五嫡子：晏骁，性子桀骜跳脱，贪玩好胜、行事冲动，酷爱闯荡历练，常年游历东域各大秘境坊市，在外闯祸不断，鲜少回府。

　　而晏清辞的生父，正是晏苍渊嫡长子，晏砚辞。

　　晏砚辞乃是青阳城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年少筑基，二十岁凝灵，天赋冠绝青阳，自幼被晏苍渊倾尽全族资源培养，早早被定为下一任晏家家主，常年代管晏家宗族事务，也就是代理家主，权柄滔天，深受族中长辈敬重。

　　一切变故，始于晏清辞降生那日。

　　晏清辞刚出生呱呱坠地，尚在襁褓之中，东域云劫秘境如期开启。此秘境乃是东域第一古秘境，疆域浩瀚无边，灵气得天独厚，藏无尽机缘与上古秘辛，每两年准时开启一次，结界开合狂暴凶险，深处连通域外空间，也是东域修士趋之若鹜的历练宝地。

　　彼时秘境深处域外裂隙大开，域外百头邪祟将士裹挟灭世黑雾涌出，獠牙淬毒、术法阴寒，欲借秘境缺口大举侵入沧澜界，屠戮青阳一城生灵，覆灭根基浅薄的晏氏宗族。

　　危急关头，晏砚辞白衣执剑，孤身立于结界裂隙之前。他身形挺拔卓绝，素色衣袍被邪风猎猎掀起，指尖灵诀掐动行云流水，凝灵境灵力化作漫天霜刃，侧身旋身避过邪祟腐蚀黑雾，抬腕横剑格挡重击，借力旋踢踹碎近身邪祟头颅；足尖踏空凌跃，剑花挽出凛冽白光，一剑横斩割裂黑雾阵营，反手结印封死邪祟退路，招式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不过半柱香，来犯域外邪祟尽数伏诛，尸身消融于秘境罡风之中。为彻底杜绝后患，晏砚辞以身镇守秘境裂隙，以自身修为为锁，永久封堵域外通道，自此再也没能踏出秘境半步，一战封神，威名响彻整个东域。

　　晏清辞生母苏清鸢，据说是出身沧澜界外域一所中等宗门，容貌绝世，修为高深，与晏砚辞情深意笃。二人属于私定终身，无宗族婚约，加之苏清鸢出身外域、宗门势力不受晏家宗族认可，至今未曾录入晏家宗族族谱，算不上正统晏家主母，在晏府向来无名分、无靠山。

　　得知夫君被困秘境、生死不明，外界皆传晏砚辞早已陨落在秘境凶兽之口，苏清鸢心神俱碎，却依旧强忍悲痛，独自抚养两岁的晏清辞长大。

　　待到晏清辞年满两岁，云劫秘境时隔两年再度开启，苏清鸢没有丝毫犹豫，辞别族中众人，孤身踏入云劫秘境，寻夫救人，从此杳无音信，再无回归青阳。

　　从那之后，尚在襁褓、两岁失双亲、母亲无名分无族谱加持的晏清辞，彻底成了晏府无人疼惜、无依无靠的孤女。

　　祖父晏苍渊一生最看重长子晏砚辞，始终坚信自己天赋卓绝的大儿子尚在人世，日夜等候秘境开启，等候长子归家，一直为晏砚辞保留代理家主之位，也护着晏清辞这个嫡长孙女。

　　可就在晏清辞3岁那年，晏家祠堂供奉的族人本命命牌，忽然碎裂无光。

　　那是晏砚辞专属本命命牌，命牌碎，神魂陨。

　　确定寄予全部厚望、倾尽半生心血培养的长子彻底离世，晏苍渊大悲攻心，心力耗尽，无心打理宗族事务，当即宣布闭关静养，不问族中世事。

　　晏家大权就此悬空，由剩余四位嫡子共同代管宗族大小事务：由四公子晏珩坐镇府中统筹内务，二公子晏墨借机插手宗族大权、培植心腹，三公子晏舟在外把控商行财源，五公子晏骁常年在外不问家事，四人互相制衡、彼此牵制。

　　群龙无首，人心散乱。

　　晏清辞失去祖父庇护，双亲离世，母亲无晏家族籍加持，无任何靠山依仗，瞬间沦为晏家最底层、人人可欺的嫡长房孤女，被发配到府中最偏僻破旧的西南偏院，衣食住行连府中三等丫鬟都不如，日日粗茶淡饭，吃食掺沙，衣衫破旧，居所阴冷潮湿，常年缺衣少食，才养出这副枯瘦如竹竿、营养不良、血气大亏的孱弱身子。

　　而这一切磋磨与毒害，尽数来自二房，还有其他房的漠视。

　　晏清辞的二叔晏墨，资质平庸愚钝，修炼一生止步炼气境，修为低微，威望不足，族中无人信服，此生本无缘家主之位。可晏墨心性贪婪，野心极大，一辈子执念晏家家主之位，日夜觊觎家主权柄。

　　二婶柳氏，出身青阳城本土二等家族柳家，心性歹毒虚荣，她执念晏家主夫人尊荣，除去想让女儿晏梦瑶压过嫡长房晏清辞、掌控晏家权势之外，还有最现实的私心：近些年柳家后辈凋零、修为断层、产业流失，家族势力日渐衰败，濒临跌落三等家族。柳氏迫切想要坐稳晏家主母之位，借助顶级世家晏家的财力、人脉、修炼资源，扶持兜底日渐没落的柳家，保全柳氏全族存续。

　　自打晏清辞三岁起，柳氏便买通负责嫡长房膳食、汤药的下人，日日给晏清辞下无色无味的慢性蚀灵毒。

　　此毒不会即刻夺命，只会慢慢蚕食体内灵力，损毁根基，蚕食血肉生机，让晏清辞日渐孱弱多病，修炼资质逐步废掉，身形日渐枯瘦，常年缠绵病榻，最终悄无声息病死，对外只说是体弱夭折，无人会怀疑二房头上。

　　这一次，算是碧莲下蚀脉毒直接毒死晏清辞，再派眼前这两个丫鬟前来收尸，彻底除掉我这个废物嫡小姐。

　　理清所有前因后果，晏清辞眼底寒光浅浅浮动，指尖掐起一缕微弱灵力，在掌心悄然消散，心底杀意渐浓。

　　双亲困于秘境生死未卜，生母外域出身、未入晏家族谱毫无根基，祖父闭关不问世事，二叔野心勃勃，二婶为扶自家宗族、贪恋权位歹毒阴狠，三房无心权斗常年在外、四房懦弱中立、五房肆意贪玩不管家事，一房孤女孤立无援，三年慢性毒蚀肉身，神魂还被下了咒术，原主短短六年人生，步步皆是旁人布下的死局。

　　好在她已彻底拔除体内毒素，只是肉身血气亏空严重，只需食补调养便可恢复。

　　她指尖轻轻摩挲干瘪纤细的手腕，万古沉淀的冷冽道心下，早已将二房、醉梦舫卧底婢女梦一，尽数记上清算名册。

　　占了这具残破躯壳，所有亏欠与加害，她会一分不差，尽数讨回。

　　敛去周身戾气，晏清辞抬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对着二人下达指令：“你，去膳房，领两份足量热食、一碗灵米羹过来。”她看向门外惊魂未定的高个儿丫鬟，又转头看向墙角发抖的矮个儿丫鬟，“你，打扫干净这间偏院内外院落，半点污渍不得留下。”

　　两名丫鬟不敢违抗，瑟瑟躬身，分头听命行事。

　　待到两道慌乱脚步声彻底走远，偏房之内只剩一片死寂，晏清辞垂眸望着自己枯瘦单薄的双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心底淡淡自语：这般轻易支开二人，本就是试探罢了。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