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谷澜

2、当众难堪

　　段祈忧轻轻拉开空教室的门缝，探头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楼道里不见陈主任的身影，才蹑手蹑脚走出来往教学楼楼上折返。
　　“你警惕心未免太重了。”宋虑紧跟着从屋里走出来，其实就算段祈忧没反复确认环境，他自己行事也向来这般小心翼翼。
　　“滚。”段祈忧懒得搭理他，抬手轻轻拍打身上衣襟，想吹散衣物上残留的烟味，淡淡吐出两个字，“回班。”
　　“进来。”讲台前的张老师正低头在黑板书写板书，没回头辨认来人，随口应声准许二人进门。
　　段祈忧刚落座，椅子还没坐热，陈主任便径直走到教室门口，把张老师叫出去单独谈话。
　　“段祈忧……你的姓名牌去哪了？”身旁的戚泽最先察觉异样，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佩戴的姓名牌，又看向段祈忧衣襟上空空的位置。
　　段祈忧这才猛然恍然，终于想起刚才慌乱逃窜时遗失的物件是什么。先前奔跑途中只听见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轻响，事后折返搜寻却一无所获，他起先一直误以为掉落的只是打火机。
　　“段祈忧，你出来一趟。”门外传来陈主任的声音。
　　段祈忧站在走廊里听陈主任长篇说教许久，教室里张老师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越来越难看。
　　“段祈忧，你不清楚抽烟危害有多大吗？年纪尚轻身体还在发育，抽烟伤肺损嗓，极易沾染陋习。在校抽烟更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败坏班风校风，给身边同学带来恶劣影响，是幼稚莽撞的行为。往后必须彻底杜绝抽烟，端正自身言行，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再触碰这类不良习气。”
　　陈主任是新近调来的年级主任，尚不熟悉各班学生成绩，在他固有印象里，但凡在校抽烟的学生，多半成绩落后散漫贪玩。
　　“道理我就说到这里，下周一全校晨会大会，你上台当众做检讨，事先可以打好文稿写完再来我这儿取回姓名牌。”
　　陈主任话音刚落，张老师紧跟着开口叮嘱，话语内容和主任大致相仿，反复说教下来，听得段祈忧耳畔发麻，末了只留下一句：“下不为例。”
　　段祈忧回到教室，一眼就看见宋虑坐在座位上对着他挤眉弄眼、无声做着取笑的口型。他暗自思忖，往日独自抽烟从没被巡查抓到，偏偏遇上宋虑之后就撞个正着，分明是这人给自己带来了霉运。
　　更让他心里不平衡的是，明明两人一同抽烟，最后却只要求自己上台检讨，究其缘由，不过是现场只捡到了他遗失的姓名牌。
　　周一晨会如期而至，段祈忧站在主席台前拿着文稿朗读检讨：
　　“尊敬的各位老师，我是高二十三班段祈忧。我怀着愧疚懊悔的心情写下这份检讨。我在校期间私自抽烟，违反校规校纪，既损害自身身体健康，又给周围同学造成不良影响，败坏班级风气，辜负老师们平日的教导。抽烟从来不是成熟帅气的标志，只是幼稚错误的举动。我深刻认清自身问题，往后坚决戒除抽烟陋习，严守校规纪律，端正心态专心学习，恳请老师们谅解。另外，我不该把烟递给同班宋虑同学……”
　　段祈忧站在台上逐字念着检讨，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暗自幸灾乐祸的宋虑，听见自己名字骤然心头一慌。一旁的陈主任若有所思轻轻点头，瞬间反应过来宋虑便是那天一同抽烟、侥幸漏掉的另一人。
　　段祈忧读完八百字检讨文稿，正要转身下台走回班级队伍，陈主任忽然出声叫停：
　　“接下来有请十三班上次月考年级第一名上台，和全体同学分享学习经验与方法。”
　　段祈忧抬眼望向队伍前方的张老师，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张老师心虚地慌忙移开视线，故作若无其事吹着口哨，明显是忘记提前通知段祈忧准备发言。
　　无奈之下，段祈忧只能硬着头皮重新走上主席台，站在陈主任身侧待命。
　　高二年级陶部长先前有事耽搁，没能听到前面的检讨环节，恰好赶上学习经验分享部分。等段祈忧说完学习心得走下台，陶部长径直上前接过话筒开口讲话：
　　“大家认真听听，这是咱们年级第一名的学习思路，值得所有人借鉴学习。今早我听说上周五有人躲在楼道抽烟、贪玩散漫。陈主任，把刚刚上台检讨的那位同学再叫上来。”
　　段祈忧内心无奈烦闷：没完没了了是吗。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第三次迈步走上主席台。
　　“那位抽烟违纪的同学在哪？让他站上来，正好让大家看看优秀学生和散漫违纪者的区别。”陶部长伸手指着段祈忧身旁空余位置，继续慷慨激昂地讲话，台下学生忍不住传出细碎嬉笑哄闹声。
　　段祈忧抬手脱下外套系在腰间，双手插进兜里，安静伫立在台上——这正是那天被主任抓到时的穿搭模样。台下女生看见这般模样，忍不住小声惊呼议论。
　　“台下吵闹什么？”陶部长正要出声训斥，看清眼前一幕骤然顿住。
　　刚才还在台上沉稳分享学习方法的优等生，恰恰就是他口中抽烟违纪的学生。
　　“陶部长……刚刚上台检讨、分享学习方法的，都是我。”
　　陶部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当着全校师生颜面尽失，半晌尴尬开口：“行了，你下去吧，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
　　人群里忽然响起宋虑的声音：“陶部长，您刚才不是说要做对比吗，怎么不比了？”
　　陶部长对常年活跃赛场的篮球队队长宋虑印象格外深刻，当即循着声音呵斥：“宋虑！看看你散漫随性的样子！以往周一大会开篇都是你的检讨，今天没轮到你就随意起哄调皮？”
　　“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有胡乱起哄。”宋虑站在人群靠前位置，陶部长听得见声音，却一时没找准人影。
　　陶部长把话筒随手递给段祈忧，转身走下台去找宋虑。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学谨，还伸手指点方向给陶部长指路：“陶部长，宋虑刚才站在这儿……不对，您走偏了，还要往这边走一点。”
　　宋虑是涧沅五中公认的校草，校内大半学生都认得他。段祈忧与宋虑容貌颜值不相上下，只是两人气质风格截然不同；加之段祈忧在校行事低调内敛，除去十三班本班同学，年级里很少有人熟识他。
　　眼见台下场面渐渐嘈杂混乱，段祈忧懒得继续停留，随手把话筒放在台边准备下台去寻水喝。可话筒摆放太过靠近台子边缘，没稳住重心直直滚落地面。刺耳尖锐的电流杂音顺着音响传遍全场，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主席台。
　　段祈忧只得捂脸快步走下台，心里暗自烦闷：最近运气实在太差了。
　　散会后宋虑早早快步离开会场，手里拿着物件回到教室，班里已经提前溜开大会的几名同学也陆续回来。
　　“你刚才在台上折腾这么久，看着都替你尴尬。”戚泽向来不会放过打趣段祈忧的机会，随口问道，“陈主任到现在还没把你的姓名牌还给你吗？”
　　戚泽一句话点醒段祈忧，脑海当即浮现陈主任的模样，无奈应声：“没有。”动身去往办公室前，段祈忧朝着宋虑所在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宋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浅浅一笑，低头继续把玩手里长条状的东西。
　　“姓名牌？我不是早就还给你了吗？”陈主任坐在办公转椅上慢悠悠摇晃身子，手里攥着常年随身的保温杯，抬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