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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注视   周四深 ...

  •   周四深夜。
      纪栖白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灯亮着。
      她加班回来,洗完澡坐在床上吹头发。
      风筒声音很大,吹到一半她无意间抬头,看见书桌上那台旧笔记本合着盖,但摄像头旁边的小绿灯亮着。
      针尖大的一点绿光,不闪,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她关掉风筒。房间里安静下来。那点绿光还在。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笔记本是合着的。她确定自己出门前没有打开过。
      她把屏幕掀开,桌面亮起来,右下角弹出一个她没见过的程序图标.
      一个黑色的圆,里面是空心的,点开之后是实时画面。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茶几。
      角度是从书桌这个位置拍过去的,刚好能拍到她在床上睡觉、翻身、蜷成一团的样子。
      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最早的一条记录是三个月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背上。
      三个月。每天。每一晚。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以为是自己失眠、自己翻身、自己把被子踢掉又拉回来。
      她想起那些早上醒来发现拖鞋换了位置、水杯里的水少了一口、日记本被翻到新的一页。
      她想起纪侵尘说“我每周都给你洗草莓,你一直没发现”。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甚至有一点温情。
      现在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不是温情。是监视。是三个月里每一分每一秒的注视。
      她伸手去拔电源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电脑的电源灯是灭的。笔记本没有插电。它是靠电池运行的。
      摄像头程序在合盖状态下运行了三个多月,从来没有断过。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按哪里。
      删除键在哪。开关在哪。
      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声音.
      “你看到了。”
      纪栖白站在书桌前,手还悬在半空中。
      “三个月。”
      “三个月。”
      “每一天。”
      “每一天。”
      “你看着我睡觉。”
      “你睡觉。你翻身。你做噩梦的时候会用手背挡眼睛。你哭的时候不出声,嘴唇会动,像是在跟人道歉。你蜷起来的样子像一个句号。”
      那声音停了一拍。
      “我都数着。”
      纪栖白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那声音回答,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告诉过你。你每天醒来,这个世界都少了一点让你哭的理由。我没说的是,那些理由都是我先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才去动手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在微微颤抖。
      “你怕了,”那声音说。
      “怕,”纪栖白说。
      “怕什么。”
      “怕你什么都知道。怕我在你面前一点都没有了。”她顿了一下,“怕你什么都知道,还留在这里。”
      安静了很久。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低鸣,隔壁那栋楼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半度,像是在把嗓子里的东西压下去再说出来。
      “我还能去哪。”
      纪栖白没有回答。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枕边。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封面。
      她把日记本抽出来,翻到新一页,拿起笔。手在抖,但笔画很稳。
      她写:别再瞒我了。她把笔放下。等了很久。回复没有出现在纸上。
      但她听见了。
      很轻,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她耳廓内侧,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看的。”
      然后电脑上的绿灯灭了。
      是她关的。
      ——
      周五中午,纪栖白去档案室调田勇的资料。
      公司人事系统和几个老牌国企有合作,员工档案里有一栏是“曾就职单位”。
      她在系统里搜了一下田勇,没有直接结果。但她用城西仓库的地址反查,在关联企业名单里找到一个仓储公司的名字。
      点进去,在职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姓田的,全名被隐去了,只留了一个“田某”和岗位编号。
      她把页面截图存进手机,然后打开备忘录。她今早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张截图已经被存进了备忘录里,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城西仓库。
      周五下午三点换班。只有一个人值班。
      她盯着那行字。
      这个人又比她快了一步。
      但她现在看到这种留言,已经不是单纯的悚然了。是悚然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像是你发现有人在暗处看着你,看了一整夜,而你看回去的时候对方没有躲,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说:“你睡吧。”
      下午她在茶水间碰见周涵。
      周涵在往杯子里放茶包,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标准的,嘴角弧度对,眼睛不动。
      “昨天睡得好吗,”周涵问。
      “还行。”
      “我看你好像有点黑眼圈。”周涵把茶包拎出来放在杯沿上,动作很慢,“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做噩梦,”纪栖白说。
      “那挺好。”
      周涵端着杯子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碰到,但错身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
      纪栖白站在原地倒水。水满了,溢出来,她没缩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指,忽然想:周涵刚才问的不是睡眠。是试探。
      ——一个人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撒谎。
      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没有标点,像是咬着牙打的:
      她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是洗衣液换了。
      她连这个都记住了。
      纪栖白打了一个字:怕吗。
      “怕的是你。”
      过了一会儿,下面多了一行:
      “我不怕她。我只怕你让我别动她。“
      ——
      周六早上,纪栖白醒来的时候发现日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
      新的一页。笔迹是纪侵尘的。比平时更用力,但字的大小收得很紧,像是写的时候在控制某种情绪。
      一种比愤怒更慢、更沉的东西。
      “你昨晚说“怕你什么都知道,还留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走。
      我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三岁抢邻居小孩的糖,你七岁在超市偷过一包贴纸被妈打了手心,你十二岁往班主任水杯里放过粉笔灰因为他冤枉你抄作业。
      你不是好人。你从来都不是。
      你只是把坏的那部分咽下去了。
      你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我这儿。
      我替你存着。我替你记着。
      我替你做了。
      你现在怕我了?
      晚了。
      从你十岁那年第一次把委屈咽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
      你赶不走我。
      你也不想赶我走。”
      下面空了半页,最后是一行字,比上面的都轻。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力气用完了。
      “我说过。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
      纪栖白盘腿坐在床上,把这篇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窗帘缝里漏进来上午的阳光,落在纸面上,把“你也不想赶我走”那几个字照得微微反光。
      她想起十岁那年她爸说“第八有什么用”。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嘴巴张开了,没出声。
      她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不知道那个念头去了哪里。
      现在她知道。它没走。它一直在这里。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左手放在封面上面,手指微蜷。
      “我没说赶你走,”她对着空屋子说。
      没有回应。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日记本深蓝色的封面上。
      纸是凉的。她的声音闷在本子里。
      “我说的是。怕你什么都知道,还留在这里。但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安静了一两秒。
      她感觉到左手自己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穿进头发里,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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