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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门 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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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墟到守静宗的山路走了二十三天。泠家有钱,他大可雇马车,泠母也让人送了银子和新衣裳来。泠醉醒把银子揣了,衣裳叠好放在床头没带。走的那天穿了件玄黑色的深衣,领口袖口镶一道极窄的暗红滚边,袍料是泠家绸庄最好的锦缎,日光底下隐隐有流光顺着经纬走。泠家大门敞着,泠父在正厅喝茶,泠母在内室没出来。泠醉醒过影壁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正堂的匾额,然后笑着出了门。
守静宗的山门在东面山巅。泠醉醒爬完千级长阶站在门洞底下仰头,石柱深处嵌着八个冰蓝色的字——致虚极,守静笃。字缝里的凉意渗出来贴着面颊,他仰着脖子把那八个字从上到下念了一遍,念完了啧了一声:"字写得真好,比我爹书房那幅强。"入宗手续办得很快,测灵根、登名册、领令牌,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暗红滚边和腰间墨玉扣上停了一瞬,低头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偏院丙舍。"
偏院在东侧山腰,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排灰瓦矮墙。泠醉醒拎着包袱走过去,玄黑的袍角在青石地面上曳出一小片暗影。他推开丙舍门,一张木榻一张木案一把木椅,窗台积了一层灰,厚得能用指头写字。他伸手在灰上划了一道横,又划了一道竖,凑成一个"十"字,然后满意地收手,把包袱搁在榻上,推开窗透气。窗外是一面矮墙,墙那边一棵老梅树,枝桠光秃秃地伸过来,泠醉醒伸手够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桠,差了两寸没够着。他"啧"了一声,把窗台那层灰又抹了一道,那"十"字被他抹去了半边,他也不在意。
隔壁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啊",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泠醉醒正趴在窗台上研究那根够不着的枝桠,隔壁窗口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来——鸦青色的深衣皱得像在行李底下压了半个月,袖口镶银边,前襟几道深褶,腰间墨玉佩倒是正的,头上木簪歪得快要掉下来,像随时会叛逃。那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隔着两堵墙和一株老梅树看见了泠醉醒,咧嘴笑了,颧骨下浮出两个浅浅的窝。
"你也是新入门的?"
泠醉醒冲他点了两下头。
那人笑得更大了些:"我叫沈照夜,照耀的照,夜晚的夜。"他说完朝泠醉醒的窗台看了一眼,"你窗台灰厚不厚?"
泠醉醒低头看了看窗台上自己刚抹出来的半个"十"字,伸手在灰里又补了一笔,把那个"十"字写成了一个"干"。"厚,"他说,"厚到能写字了。"
沈照夜往他窗台上凑了凑,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干"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写了个什么?"
"写了个'干',意思是我没事干。"泠醉醒说,"你那边呢?"
沈照夜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窗台,又伸出来:"差不多,我写了个'等'。"
"等什么?"
沈照夜说:"等一个能帮我擦窗台的。"
泠醉醒笑着说:"那我写了个'干',意思是等一个有缘人来帮我干。"
沈照夜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脑袋缩回去了。半盏茶后丙舍门被敲响了,泠醉醒拉开门,沈照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块湿布,冲他一扬下巴:"走吧,帮你把'干'字擦掉。"泠醉醒让开身让他进门。沈照夜走到窗台前开始擦,抡圆了胳膊,鸦青色的袖口扫过木框,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泠醉醒靠在门框上看他擦,沈照夜擦着擦着哼起了曲子,调子轻快散漫。
泠醉醒听了两句,忽然开口:"你那个'商'音高了。"
沈照夜停下手回头看他。泠醉醒说:"第三句那个'商',高了。你哼的这曲子在台阶上听你吹过一次口哨,也是高的。"沈照夜盯着他看了两息,手里的湿布还在滴水,然后他笑了,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你这耳朵,回头得给我调音用。"泠醉醒靠在门框上:"可以,不便宜。"沈照夜转回去继续擦窗台,接下来那首曲子的第三句他哼对了。泠醉醒没再开口,嘴角翘着。
窗台擦完了。沈照夜把湿布拎起来抖了抖,回头冲泠醉醒一扬下巴:"好了,你那'干'字没了。"泠醉醒看了看干干净净的窗台:"谢了。"沈照夜把湿布搭在门外的木架上,转身走回门口,又停住了:"对了,那个'干'字你是真没事干还是单纯想写个'干'?"
泠醉醒靠在门框上笑了:"都有。"
沈照夜也笑了:"那我隔壁那个'等'字改天你帮我擦。"泠醉醒说:"你自己的'等'字,自己等的那个人来了就该擦了。"沈照夜想了想,站在门口笑着回了一句:"人来了,但还没到该擦的时候。"说完拐进丁舍去了。
泠醉醒把门关上。窗台干净了,月光照上去白花花一片。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偏院很静,梅树光秃地立着,隔壁偶有极轻的琴音传来,像沈照夜在试音。泠醉醒听了一会儿,嘴角翘着。
守静宗第一晚,他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