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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险恶 钟承岳垂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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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承岳垂着眼,姿态恭谨:“濉城地方奏折,按例需经户部复核再递入宫中。臣近日忙于整理边关军饷账目,未曾留意,是臣失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暗示是户部流程出了差错,反而坐实了肖永“越级上奏、办事不力”的嫌疑。
肖永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正要开口辩解,楚景骁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钟承岳身上,似笑非笑:“既然钟相不知,那钟相认为孤应如何处置?”
“陛下,臣有罪理应当罚。老臣掌管户部文印,此事是臣治下不严,臣请旨亲自去濉城督办此事。”钟承岳一副诚恳的语气。
高台上的男子拢了拢衣襟,指尖轻叩扶手。
“孤考虑钟相年事已高,这京都距濉城百里,一路舟车劳顿。让孤心忧不已。”
旱灾之事,他早已从探子口中知晓。濉城是产粮大城,对钟承岳无异于一块肥肉,此时放任他插手此事,必定又要多些爪牙。肖永应是知晓折子被扣,冒死前来进奏,其心可鉴
“欸,这既然是漏报那定是要罚的,不然怎么警示众卿。”
肖永闻言头上汗珠连片,钟承岳却眼底精光游动,一副胸有成竹。只听楚景骁悠悠开口
“就罚肖侍郎,贬为刺史,去濉城赈灾戴罪立功。孤另允你事急从权。”
钟承岳瞬间眸色一暗正要开口,只听肖永在身后回道:“臣领旨谢恩。”
高座之上的人凤眸微眯,将手中折子递于宫人,掸了掸袖口,“孤乏了,你们退下吧。”
“恭送陛下。”内侍宦官拂尘一扫手扶着帝王从后殿离去。
一众大臣拱手送驾,只有钟承岳朝后殿的方向微微抬眼。
太成殿外
钟承岳缓步走出殿门,一身深紫近墨暗纹文官朝袍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顶的琉璃瓦,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
“老师。”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来人三十左右,面容清整,眉眼弯弯,下颌一颗黑痣,乍一看是一副儒雅文士模样。见钟承岳停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他是钟承岳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如今在吏部任职,素来心思缜密,是钟承岳最信得过的人。
钟承岳抬眼,廊下只剩他们二人。他抬手抚了抚长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后怕,藏着几分阴狠:“今日朝堂之事,你都看见了?”
李谨微微垂首:“学生看的分明。陛下先是斥责肖侍郎知情晚报,转头却又命他前往濉城赈灾,竟还允他事急从权。”
钟承岳指尖重重叩了叩廊下的青石栏杆,一声冷笑自唇边漫出:“明贬暗褒。”
“明面上,他借着‘知情晚报’敲打肖永,给老夫留足了情面。暗地里,却将赈灾银款、缓征农税的圣旨,连同临机决断之权一并交付于他,实则是将此人化作一柄利刃,直直刺入我们经营多年的地界。”
听闻此话,李谨心头骤然一凛,后背隐隐沁出一层薄汗,抬眼看:“老师的意思是……”
钟承岳眸光沉冷,目光望向庭院幽深之处,语速放缓,寒意却愈发深重:“濉城大小官吏,大半皆是我们的心腹。肖永手握这般重权,倘若查到半点破绽,陛下便可借他呈递的奏疏,反过来彻查户部以及地方州县,我们多年在濉城布设的棋局,可就不好下了。”
他稍稍停顿,唇角凝起一抹狠戾,继续说道:“陛下这一招一箭双雕。对外,借赈灾一事,落□□恤黎民的贤名;对内,以肖永这枚钉子牵制我们一众势力,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含蓄敲打了老夫。”
李谨眉头紧锁:“那……学生这就去安排,让濉城那边的人小心行事?”
钟承岳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来不及了。肖永拿着圣旨,明日一早就会离京,咱们的人远水难救近火。”他看向李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办两件事。”
“老师请讲。”
“第一,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往濉城,给那边的人递信,让他们把这些年的账目处理干净。尤其近些年杂税的经手账,务必做得滴水不漏。”钟承岳的声音冷得像冰,“肖永手里有临机处置权,他们若慌了手脚,反而会露出马脚。”
“第二,”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鸷,“你去查查,肖永身边有没有能被咱们拿捏的人……”
李谨心头一动,随即躬身拱手道:“学生明白,这就去办。”
钟承岳点了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太承殿的方向。
“楚景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又藏着几分不甘,“你以为派个肖永去濉城,就能动得了我钟家?太天真了。”
凉风吹过廊下,映着钟承岳眼底深不见底的阴翳。一场和这位少年帝王博弈的暗局,已然在他的心中悄然布下。
夕阳西垂,金辉斜斜洒落,覆遍连绵的朱红宫墙。一丝微风卷入连廊,将亭畔的竹帘吹的飞起,只听得屋脊之下有阵阵鸟鸣。
琅嬛殿内
“陛下安康,陛下安康......”楠竹做底金丝缠绕的笼中,一只彩羽飞鸟左右探头一字一句说着。
楚景骁褪下朝服,已然换了一身绀色云纹袍,桑丝密织的袍面上绣着祥云,袖口银线绣的暗纹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起伏,像跳跃的火焰。
“高鹤,这两年多来你将内务司打理的不错。”此刻他神色淡然正给笼子里的飞鸟喂食。
“回陛下,这是奴才分内之事。若不是陛下从湔房里将奴才召回,奴才哪有幸在御前效力。”言者年纪约有三十,身形瘦削,穿一身绯色宦官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惶恐,垂着眉眼,薄唇紧抿。
“诶,孤就是同你说笑。”楚景骁轻笑一声,又问:“你可知这是只什么鸟?”
高鹤目光向上一瞟弓着身子回答道:“奴才愚钝,听闻是定远侯一年前平乱时带回,看着毛色鲜亮很是讨喜,让人训了三五月,近日送入宫中的贡物。当时奴才问了一嘴,叫什么......”他低着脑袋苦想时,突然说出:“鹦鹉!”
“没错,侯爷就是会这般投其所好。”楚景骁语气云淡风轻却句句义有所指“好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高鹤心头一紧,立刻便知皇上这是动了气。他连忙上前半步,弓着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与恭谨:“陛下息怒,侯爷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这鸟儿……鸟儿不通人性,哪懂这些个弯弯绕绕,不过是句学来的场面话罢了。”
他说着,悄悄抬眼觑了觑楚景骁的神色,见他依旧垂着眼,便又小心地补了一句:“奴才瞧着,这鸟儿除了这句,旁的便什么也不会了,倒也……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楚景骁冷哼一声,放下手中食具,拂袖而去。
不过片刻,方才还叽叽喳喳的鹦鹉猛地扑扇翅膀,发出几声嘶哑的怪叫,随即身子一歪,软软垂落,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