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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马蹄声在药庐外停住了。铁炉里的炭火猛地跳了一下,殷渡已经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冷硬的泥地上,从沈厄手中接过那把短刀。刀柄缠着的旧布条被汗浸得发潮,她握上去的瞬间,虎口那层薄茧像是认主似的贴紧了纹路。

      沈厄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他转身走到门后,从墙上取下一把长弓,又从箭筒里抽了三支铁头箭搭在弦上,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回。

      门外的声音终于停了。一个男人的嗓音从马蹄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川西口音的尾调:"沈厄,我知道你在里面。把人交出来,你从前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沈厄没应。他偏头看了一眼殷渡,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张、阁、老。

      殷渡认出了那个声音——御史台张阁老的门客,上一世在暗卫名录里见过画像,替太子通风报信的那个。这一世沈厄说她昏迷三天,三天里他把该杀的人都杀了,这位张阁老应当已经是个死人。可门外说话的是活人。

      沈厄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极轻地笑了一下,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他爹死了,儿子来报仇。渡姐昏迷那三天,我把张阁老吊在东门口的老槐树上,他儿子带着人追了我两天两夜。"

      殷渡侧脸看他。这个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衣领上晒干的草药味,他说话时气息扫在她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握弓的手却稳得像石雕,三支箭的箭尾抵在弓弦上,纹丝不动。

      "你故意的。"殷渡说。

      沈厄眨了一下眼,没有否认。

      门外那人又喊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急了些:"沈厄,张府三十口人你杀了二十九个,留下我一条命,不就是等我追过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话音未落,沈厄推门出去了。

      殷渡从门缝里望出去。沈厄站在门前的雪地上,靛蓝布衣被风灌得鼓起来,弓还提在左手里,右手却空着,垂在身侧。对面七八匹马,为首的男人三十来岁,披着玄色斗篷,腰间挎一把环首刀,满脸胡茬,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张行。"沈厄先开口,语气平平的,甚至带了点客套的关切,"追了两天两夜,累了吧?"

      叫张行的男人攥紧了刀柄:"沈厄,你仗着自己是当年三皇子的旧部,在京城杀了人逃到川西,如今还要护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他陡然拔刀,刀尖直指沈厄,"你把她交出来,我只要她怀里那把短刀。刀给我,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殷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短刀。刀鞘是旧牛皮缝的,表面磨得发亮,不像兵器,倒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的贴身物件。她拇指抵上鞘口,将刀刃抽出一寸——刃身泛着暗青色,淬过毒的那种青。

      沈厄在门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极其无辜:"张行,你追了我两天两夜,就为了这把刀?"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你知不知道这把刀当年是谁的?"

      张行面色一僵。

      "是你爹的。"沈厄说,"三年前你爹用它杀了我家渡姐一次。我把它从你爹尸首旁捡回来,磨了三天,淬了蛇毒,等了三世——"

      他话音陡然转冷,左手上翻,五指猛地合拢。与此同时,殷渡听见头顶横梁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像绷紧的弦被松了。她抬头,看见梁上钉着三支短弩,箭尖泛着同样的暗青色,弦不知何时已被触发,嗖地射了出去。

      三支弩箭擦着沈厄的左肩飞过,精准地钉入张行身后三名骑手的咽喉。三人同时坠马,雪地被溅开三朵暗红的血花。剩余五人被马匹的惊嘶带得乱了一瞬,张行猛地回头,手里的环首刀脱手甩了出去——直奔沈厄面门。

      沈厄没躲。

      他站在原地,左肩微微侧了侧,让那刀锋擦着耳廓掠过,削断了他一缕碎发。然后他提弓,搭箭,拉弦,松指,一气呵成,铁头箭钉入张行左肩胛骨,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一仰,从马背上翻下去,重重砸进雪里。

      余下四人勒马后退,为首一人迟疑了一息,翻身下马去扶张行。张行被扶起来时左肩已经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那人听了,又看了沈厄一眼,调转马头,带着张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雪地里留下七八匹马和三名骑手的尸首。风卷着碎雪扫过血迹,混成一片浑浊的粉色。

      沈厄放下弓,抬手摸了摸耳侧被削断的发尾,转身走回门边。殷渡还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已全部出鞘,暗青色的刃身映着雪光。她看着沈厄走回来,靛蓝布衣左袖被刀风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见血,但裂了。

      "渡姐。"沈厄站在门槛外,弓倚在门框上,低头看她,"那四个人回去报信了。最多两天,张行背后的人会亲自来。"

      殷渡把短刀还鞘,抬眼看他的眼睛:"你引他们来的。"

      沈厄没有否认。他跨过门槛,走进药庐,轻轻把门合上。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铁炉里的炭火映着他的侧脸,光影在他眉眼间跳动。他走到殷渡面前,伸手握住她还握着刀鞘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灼人。

      "渡姐,"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相蹭,呼吸交缠,"张行背后的人是这一世的太子。太子手里有一件东西——渡姐第一世落在牢里的那根红绳,他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信物,收了三代。我要把它拿回来。"

      殷渡的睫毛颤了一下。第一世牢里的红绳,她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根绳曾系在沈厄腕上,后来断了,她随手揣进怀里,再后来被搜走。她没想到那根绳会流传三世,被当权者当作某种信物供奉起来。

      "你故意杀他满门,留他儿子一命引过来,再放他回去报信,"殷渡慢慢说,"就是为了让太子把红绳拿出来,坐实那件'信物'的来历。"

      沈厄弯起眼睛笑,笑意却深得像井。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单膝跪了下去。这个动作太突然,殷渡低头看他,他跪在粗麻被褥旁,仰着头,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亮。

      "渡姐。"他唤她,声音低下去,哑下去,"第一世渡姐没来牢里接我,我不怪渡姐。第二世渡姐是暗卫统领,我是太子伴读,渡姐护了我七年,够了。这一世渡姐是女子,换我替渡姐把那根绳拿回来——"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心跳隔着薄薄的布衣撞在她掌纹里,"拿回来以后,渡姐替我再系上。系在手腕上,系在脖子上,系在哪都行。别让我再弄丢了。"

      殷渡低头看着他,掌心里他的心跳急促而滚烫。窗外有雪落下来,砸在纸窗上沙沙地响。她把短刀搁在矮几上,伸出右手,拇指蹭了蹭他耳侧被刀锋削断的发尾——指尖沾了一粒雪。

      "起来。"她说。

      沈厄没动,只是仰着脸看她,眼底那点亮光颤了颤,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殷渡弯下腰,把他腕上那圈旧红绳解开,重新系了一回。结打得很紧,勒进皮肉里,留下浅痕。沈厄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红绳间翻绕,喉结上下滚了滚。

      "系好了。"殷渡直起身。

      沈厄这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重新系紧的红绳,抬手蹭了蹭鼻尖,转过身去炉边盛粥。瓦罐里的草药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端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到她手里,勺子柄朝她。

      殷渡接过粥碗,指尖碰到他递勺子的手指。两个人谁都没松开,一勺粥的温度隔着两只手传递,铁炉里的炭火炸了一声。

      外面雪还在下。远山被白雾吞了半边,张行逃走的马蹄印被新雪一层层盖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梁上那三支短弩已经空了,门框上沈厄倚过的位置留着弓身的潮痕,一切都在暗处绷着,等下一波人来。

      殷渡低头喝了一口粥,红枣的甜味混着草药的苦,咽下去以后胃里暖了一线。沈厄就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靠着床沿,歪着头看她喝粥,腕上新系的红绳在炭火微光里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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