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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其人之道 天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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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沉,林子里没有光。云疏逸和刘温冉一人举一盏灯笼,散着头发,抬着那顶花轿往后山走。烛火从纸糊的灯笼壳里透出来,两个人抬着轿子,只能把灯笼绑在轿子的把手上,这灯笼随着两个人左摇右摆的身形,也跟着歪歪扭扭地一路照明。
走着走着,云疏逸觉得肩膀上的轿杆往下沉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变沉的沉,是忽然被人从上面按了一把的沉。她咬牙往上抬了抬,手心开始冒汗。
“哎?这轿子——为什么沉了?你感觉到没有,好沉啊。”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压得很低,尾音有点抖。
“确实沉了好多。”刘温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也带着喘,“肯定是咱们两个人现在累了,没力气了,所以显得轿子沉了。”
“……原来是这样。”云疏逸觉得这个解释逻辑上说得通,虽然她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青妹呢?”
“她还没换好衣服。咱们先去,她正好要去探查一下她们四个人的情况。”
“好哒。”云疏逸又走了几步,胳膊开始发酸,每抬一步都觉得肩上的分量在往上长,“但是好沉啊——我抬不动了。”
“我也是。”刘温冉把脚步放慢了,回头看了看她,“稍微放一下,歇一会儿再抬吧。”
两个人小心地把轿子放下来。云疏逸直起腰,甩了甩胳膊,刚准备去找棵树靠着——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懒洋洋地搭在她肩膀上。那重量刚好压在她酸得不行的那块肌肉上,她叹了口气,想都没想就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拨了下去。
“哎,你别压我。”
“嗯?”刘温冉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隔了至少五六步远,“我在这儿,怎么压着你?”
云疏逸和刘温冉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疲倦感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僵在原地,脖子发硬,不敢回头,也不敢往轿子那边看。偏偏这时候风把头顶的云吹开了一道缝,月亮漏出来,森森的白光浇在山路上。
轿子顶上坐着一个人。红衣,散发,面孔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一动不动,像个被搁在那里很久的纸人。她余光扫到旁边,还有两个人影——戴着黑白无常的面具,头发散在面具两侧,正无声无息地朝她们这边看。
“啊啊!!!!有鬼啊!!!”
云疏逸和刘温冉的惨叫声同时炸开,两盏灯笼一前一后摔在地上,在山路上滚了两圈,火苗被风撕扯得几乎灭掉。两人连滚带爬冲进林子里,脚步声被黑暗一口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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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槿换好了衣服。红色交领上衣,下身是织白线,蝙蝠纹的马面裙,裙摆落在脚踝,走一步便扫过枯草,窸窣作响。这是她精心挑的在衣柜里最像新娘装的一件衣服。
——按计划,她该是今晚最吓人的那一个。她提着裙角摸黑走到指定地点,一棵歪脖老槐树下,站定,四处张望。
“哎?人呢?”她压低嗓子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遍,调子拔高了半分,声音在林子里转了两圈便被黑暗吞了。
她心里开始发毛。就在这时,一样东西忽然贴在她脸上,轻飘飘的,带着纸特有的那种干燥又粗糙的触感。
她一把抓下来,手指发抖地举到灯笼旁边——纸钱。那枚纸钱剪得歪歪扭扭,边缘还留着毛刺,在烛火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猛地抬头,什么也没有。树还是那棵树,路还是那条路。她把纸钱攥成一团,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不是——你们快出来啊,别吓我行不行?还有计划呢。”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了歌声。那调子是她编的,但歌词完全不一样了,而且声音也不像云疏逸或者刘温冉的
那声音——太冷了,冷得像是冬天从井里提上来的一桶水,每个字都往下坠,砸在她后颈上。
莫打灯,莫开门,
红轿子等的是一个人。
新嫁衣,旧棺木,
唢呐一响就上路。
自己来,自己跟,
黄泉路上不必问。
你的眉,你的眼,
今晚就替我把轿还。
歌声停了。风把云吹开一道缝,月光浇下来。她看见树上了。
那人坐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赤着脚,脚踝白得发青。身上是红色的大袖衫,明代命妇的制式,通袖长及膝,袖口宽得能灌进整片夜风,衣料不知是红得太旧还是染得太深,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枯败的暗红。那衣裳太长了,从树枝上直直垂下来,几乎要扫到地面。
那人散着头发,脸藏在发丝后面,却很雅正的样子,看不清眉目。她手指间夹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往下丢。纸钱在风里翻个身,再慢悠悠地落下来,有一张正好落在夏青槿脚背上。
“啊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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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疏逸没看路。身后那鬼追得太紧,她跑得肺里灌满了冷风,眼前只有树影和灌木在灯笼的乱晃中急速后退。左脚忽然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右侧一歪,斜坡上的碎石和枯草顺着她的脚底往下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坡底坠下去。
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臂,五指收紧,硬生生把她拽住。那力道很稳,带着体温的握力。
云疏逸抬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那张黑白无常的面具,惨叫冲口而出:“啊!!我被鬼抓住了!!”
苏研新用另一只手把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被月光照得清朗的脸。他喘得比她还厉害,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语气却是无奈大于责备:“别叫了。赶紧上来。”
“副教长!?”云疏逸被他拽着往上蹬了两步,终于踩到了平地,腿还在打颤。
“让你们吓人。”苏研新松开她的手臂,把面具往腰带上一别,“害人终害己。”
“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云疏逸低着头认错,忽然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但是我左腿有点辣辣的。”
苏研新把灯笼放到地上,提起灯罩,烛火凑近。云疏逸撩起裤腿,小腿外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血正顺着皮肤往下淌,量不大,但在灯笼的暖光里红得格外刺眼。
“没事没事,”云疏逸赶紧把裤腿往下撸,“过两天就好了,咱们走吧。”
“你别走了。”苏研新把灯笼递给她,背对着她蹲下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提着灯笼。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这多不好意思。”云疏逸提着灯笼站在原地,受伤的那只脚微微踮着,不敢着地。
苏研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条还在流血的小腿上,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你再乱动,这血得流多少。”
云疏逸不说话了。她趴到他背上,灯笼的光在他肩头晃成一个温暖的圈。苏研新稳稳地站起来,托着她的膝弯,踩着碎石和枯枝往回走。她的发梢蹭过他的肩膀,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铺在山路上。
苏研新背着云疏逸走到集合点的时候,田雨澜和墨沉已经站在那里了。刘温冉坐在地上,背靠着轿子,正用手揉自己被揪过的后领口,看见云疏逸被背回来,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没事儿吧,小云姑娘。”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但是现在的确太尴尬了。
“她没事。你呢。”苏研新替云疏逸答了。
“我也没事。”刘温冉苦笑了一下,“就是刚才被揪住了,押回来的。”
苏研新在轿子前蹲下来,把云疏逸从背上放下。墨沉上前接了一把,扶着她站好。云疏逸一只脚悬着不敢沾地,手搭在墨沉胳膊上,和刘温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穿着散着头发,身上还留着刚才在林子里摸爬滚打的痕迹,狼狈得像两只刚打过架的小猫。
云疏逸看了看墨沉身上的红衣,又看了看田雨澜的,再看了看苏研新的,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刘温冉的。五个人,全穿着红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深夜祭祀仪式。
她干笑了一声:“我才发现——咱们都穿的红衣服。好巧啊。”笑声孤零零地悬在空气里,没人接。刘温冉在旁边悄悄把脸扭开了。
田雨澜靠在树上,把黑白无常的面具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等你们‘头头’回来吧。”
墨沉还扶着云疏逸的胳膊,语气倒不凶,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少:“小孩子们真是本事见长,都敢吓我们了?”
云疏逸和刘温冉并排站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救命啊”,声音从林子深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树枝被拨开的噼啪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夏青槿从一片灌木丛里冲出来,红色交领上衣被树枝刮歪了半边领口,马面裙上沾满了草屑和碎叶,发间还挂着一小片没抖掉的纸钱。她看见在场的三个“受害者”和两个低着头的同伙,脚步戛然而止,停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然后慢慢走到云疏逸和刘温冉中间站好。
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三个被叫到戒尺前头的学生。
李牧州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那件大袖衫,步伐不紧不慢,衣摆扫过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夏青槿、云疏逸、刘温冉脸上挨个停了一息,然后偏头看了看田雨澜他们三个,什么也没说。
田雨澜把面具搁在轿子上,走过去和墨沉、苏研新站成一排。四个人对着三个人,月光均匀地浇在两拨人中间那块空地上。夏青槿咽了口唾沫。
夏青槿:“新年快乐~”
无人应答。
就在四个人发现轿子是寺里的旧物时,四个人再次来到了夏青槿的房间,看到了那份“行动计划”。
夏青槿:“其实吧,我觉得每年做一个这个活动,还不错嘛,你们说呢?”
四人异口同声说道:“你说呢?”
三个人低下头,着实受了一顿“爱的教育”。
李牧州:“走吧。”
夏青槿:“我刚才跑的腿都软了。”
云疏逸:“我也是。”
刘温冉:“我也是。”
四个人也是无奈叹了口气,李牧州背着云疏逸,田宇澜背着夏青槿,苏研新背着刘温冉,而墨沉则在前面打着灯,几个人慢悠悠地从后山回了应溪殿。
云疏逸:“你们真聪明,这都没吓到你们。”
李牧州:“笨蛋。”
田宇澜:“就你们这两下子,还敢来班门弄斧。”
刘温冉:“怪就怪在,咱们把行动指南放屋里了,被人家找到了。”
夏青槿:“你别做事后诸葛亮行不行,当时你也同意了的。”
苏研新:“行了~本来就不成功的计划,现在连小组织都快分家了。”
墨沉:“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们三个安静点吧。”
云疏逸打了个哈欠,靠在李牧州脖颈上,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好困啊,忙了一天。”
她的“天”字说的很轻,说完就睡着了。
墨沉回头看了几个人,笑了一声,小声说道:“看她们累的,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