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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万水千山 这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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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他来时,她刚醒,靠着引枕,才退烧,脸色仍是苍白的。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平时,都是她吵吵嚷嚷的,现在她总是呆呆的,有时候望着屋里一角半天都不挪一下视线。
他跟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窗子。
“你院子里种的那菊花,”他顿了顿,“如今还开得很好。”
“……嗯。”
她应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然后就没了。
屋内只剩下炭盆偶尔的噼剥声。
他不再试图找话,从取出一卷书,翻开来,目光落在纸页上。可她就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他隔几行便要抬眼看她一下,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又哭。
她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他立刻放下书,伸手去扶,动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急。
“怎么了?”
“……好累。”
她靠在他手臂上,整个人轻得像没有分量。他把她往枕上放,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很低。
“歇着吧。等病养好,就好了。”
她望着帐顶,眼睛许久没眨。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好不了了。”
他眉心一紧。
“别瞎想。”他顿了顿,想起太医的话。
“你是愁思过度。本王已让花房再给你育几盆你喜欢的菊花,过几日便摆到你屋里来。”
她没应声。
他低头看她,才发现她眼角渗出泪来,无声无息,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怎么又哭了?”
这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她没回答,只是眼泪涌得更凶,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那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整张脸都湿了。
他手足无措地俯身,用拇指去拭她脸上的泪,动作又急又笨,蹭得她脸颊都红了。
“本王没嫌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慌张,“以后……再也不说了。”
她没睁眼,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每天这样,像丢了魂一样,不知道她的魂魄此时又在何处。他看着怀里哭后睡着的她,心里想着。
她醒着,他就坐一会儿,问问用过膳没有,药吃了没有,然后便沉默着看书。有时她睡着,他便只是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即使在梦中仍蹙紧的眉,看许久,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在梦里,小云于迷雾中再遇神明,薄雾笼于平静的河水之上,岸边郁郁葱葱,翠绿的嫩草抽出清雅的幽客,浅润的河岸遍布凌波。
祂渡岸徘徊,头戴浓雾制成的薄纱,身披五色神衣,冠玉端正,上镶五色补天石,手持兰草,叶脉飘逸。
其性雅正,腰身纤细,身材高挑,无论帝服,要眇宜修,高冠岌岌,佩玉陆离。
不见其容,却感威严安详。
她渡水而去,河流湍急,最终溯游而下,望其形若即若离,神智无知,河道长远,雾重露浓,渐迷于此。
小云从梦中醒来,却见他胸口那处蟒纹,熠熠闪光,他见小云醒着,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只锦匣。
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禁步。金扣嵌着朱砂。下面垂着双燕绣片,两只燕子挨着飞。流苏是深红的,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两只小燕的燕尾。
“喜欢吗?”
“……嗯。”
她难得地没有哭,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像薄冰下的水光,一闪就没了。但他看见了。
“社客(燕子的另一种叫法),能盼元神归位、魂魄归窍。”
“等你好了,戴上它,本王带你出去转转。”
她垂下眼,笑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我不想出去。”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从前不是最爱出去?”
“现在不想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想见人。”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些流言,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闪的目光。她病了这一场,那些人仍在她心里扎着刺。
“有本王在,”他放轻了声音,“她们不敢说什么。”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便下来了。
他愣住。
他不懂。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她揽过来,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像那夜一样,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出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不出去了,行吗?”
“……嗯。”
她在他肩头哭着应了一声,那声音湿漉漉的,碎成一片。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又睡了,或者,她又失了睁开眼的力气。他坐在床边,书还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日光从窗棂斜斜落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她睡着,呼吸轻浅,眉头却蹙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停在那双曾经会突然亮起来、带着一点狡黠和不服气的眼睛上——此刻正安静地阖着。
从前,那双眼睛总是在看他。不是寻常女子那种温顺的、垂目的看,而是直直的、毫不避讳的,看进他眼底。
他那时觉得累。觉得她太锐,太刺,太不知分寸。觉得她需要磨一磨,收一收,学会这王府里的规矩。
他确实把她磨平了。
她不再顶嘴了。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不再做些他无法理解的事,不再说那些让他接不住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安静地流泪,安静地说“好累”、“不想见人”、“我已经好不了了”。
他把她的棱角一寸寸磨去,磨成如今这副温顺、安静、不再反抗的模样。
可他如今竟宁愿她还像从前那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说一些没大没小的话。
那种锐气,他曾厌烦。
现在想寻,却寻不回了。
他看着她睡梦中仍蹙紧的眉心,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痕。这已不是那个会跟他顶嘴、会转身跑掉、会让他气闷又无奈的姑娘了。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却已不剩多少力气。
他心头忽然软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酸涩的柔软,像冰封一冬的河面被什么轻轻敲开一道裂纹。
他不再想那些朝务、规矩、体统,也不再想她到底为什么哭、怎样才能让她不哭。
他只是想在这坐一会儿。等她醒来,第一眼能看见他。
世间琐事,先放在一旁吧。
夜已深了。
他又听见了那声音。不是喊叫,不是挣扎,只是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连哭都哭不痛快。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推开了耳房的门。
她蜷在被中,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里追着什么、怕着什么。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床边,像这几夜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两下。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呜咽声低下去,重新沉入无梦的昏睡。
他知道,等她醒来,她会更沉默。那双眼睛会像蒙了尘的珠子,看他一眼,然后垂下去,什么也不说。这几日除了在梦里的恐惧的挣扎,醒了,反而连挣扎的力气都抽空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才起身离开。
李公公还候在耳房门口,见他出来,压低声音:“王爷,您还回去睡吗?”
他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不回去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奴才给您点上灯”
“不要点灯。”
他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才睡了。”
李公公不敢再言,垂手立在一旁。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月光很淡,风很凉。夜里的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漏声,一下,又一下。
他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压得太重,不得不泄出一点来。
“替本王问问她。”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那扇漆黑的窗上,“……想要什么。别说是我问的。”
“……是。”
又是一阵沉默。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涩意。
“最好问清楚……她是什么由头,一直哭。”
“是。”
“她跟那个叫墨沉的小丫头不是从前玩的挺好的吗,叫她来陪陪她。”
“是。”
墨沉第二天就来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耳房的门,屋里暖意扑面,地炉烧得很旺,将深秋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窗边错落地摆着七八盆菊花,开得正盛,金白紫赤,像一片凝住的云锦。尤其是小云曾经说喜欢的鎏金蓝菊,就摆在她眼前的一张小机子上。
绕过花盆,她看到了小云,小云还没醒。她侧卧着,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枕边放着那一串朱砂禁步,红穗子静静垂着,旁边散着几朵干枯的结香花,花瓣已经卷了边,仍固执地散发出极淡的香气。
她看着小云的脸。那张从前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此刻苍白得像宣纸,颧骨隐隐凸出来,眼下一片化不开的淤青。她睡着,眉头仍是蹙着的,眼角还挂着半干未干的泪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小点。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睫毛像沾了水的蝴蝶翅膀,微弱又急剧地扇着。
“小云。”墨沉轻声唤她的名字。
“墨沉……”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开口就散了,“你来了。”
墨沉喉咙发紧,连忙俯身扶她。小云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一团抽去了骨架的棉絮,轻飘飘地靠进墨沉怀里。
小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如同明月一般的闪光,如今,这白玉盘碎了,只剩下斑驳的,潦草的光影,月亮碎了,再也拼不成一轮圆月。
“小云……你……”墨沉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路上想好的话,此刻全堵在嗓子眼。
小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问她怎么进来的。她只是靠在墨沉肩上,轻轻问。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丑?”
墨沉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不是。”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墨沉,像一面摔裂的铜镜,每一道裂纹都在沉默地映着光。
墨沉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
她只是握住小云的手,冰凉凉的。
“别想那么多了,”墨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别熬着了。”
“不。”这个字好像裹挟着气吐出,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她的手。
“墨沉,你以前说带我出去,你还记得吗?”
“你知道,我不能。”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放你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来,落在墨沉脸上。
“万水千山,替我去看吧。”
墨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带着我的一丝意志,”小云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让我还能感受到……这人间,还有我一缕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