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花扎 立于水 ...
-
立于水中,不蔓不枝。
凡人赞你抽离于红尘之中,那是因为众人不知道你对我的深情。
你不是遗世独立么?
可我来了,你就倚着风偏向我哩。
躲在硕大的荷叶中,因为我的一丝视线而半蔽容颜。
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你却不知,我的乐趣哩。
盛于严寒,高洁亮丽。
凡人叹你违背于时令天道,那是因为众人不知道你对我的意切。
你不是不可接近么?
可我来了,你就枕着冷风震颤花身哩。
抛弃温柔的春风,希望吸引我的一缕目光而不畏寒冬。
我也知道,你的付出,你却不知,我的兴致。
为我换华服,为我整衣冠,为我涂脂粉,为我顾影自怜。
为我束腰身,为我减餐饭,为我佩香囊,为我袖怀幽兰。
为我修眉目,为我正玉珏,为我持香草,为我步履蹁跹。
为我白日踪迹,为我黑夜守念,为我朝朝暮暮,为我岁岁年年。
你们的痴情,是为了我而坚定。你们的情怨,亦为我而辗转。
可我的心意啊,朝南暮北,反复无常。我的容颜啊,你们应瞻仰其中,我的神威啊,你们应匍匐在下。我的名姓啊,你们应高声颂扬。
吾闲坐高台之上,你们应抬头仰望。
恰逢吾心甚悦而露出,一点微光,你们便该回以顶礼,感激涕零,一生感念。
穿着大袖长衫的祭祀正在高台上赞颂着花神,云疏逸刚才顺着人流就走到了这里,听了这颂词倒是心情复杂,完全不敢相信。
这位花神的“潇洒”行径,的确令人发指。
从五颜六色的补服里挤出来,再从光彩照人的宽袖里钻出来,终于离开了这一片拥挤,视野开阔起来,又重新拥挤起来。
原来到了真正的花市,街道两边摆满了半人高的陶瓷瓶子,圆口的,方口的,敞口的,收腰的,直筒的,不一样的瓶子配着插不一样的花,为了展示它最娇媚的容颜,在这其中花贩真是伯乐了。
花神赞颂还没有结束,于是这条街人流就少的多了,正适合逛嘞。
云疏逸走到一处花摊附近,摊主见云疏逸来了热情吆喝,要把她从别的摊位哪里抢过来。
摊主:“姑娘,买花啊~”
云疏逸点点头,既然人家都喊我了,不应好像也不太好,于是走到这家铺子前,不过这怎么每一家的铺子都有这么多种花呀?
云疏逸正看着眼花缭乱,按说现在能有什么花呢?
可是这里呢?
除了十二花神和其无数种不一样的品种,还有木槿,栀子花,小雏菊,玫瑰,百合简直不知道有多少了,而且每个摊上还都能找出来其他没有的样子。
云疏逸看的只觉得眼花缭乱了,转着圈看了好久,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摊主:“姑娘,您要送谁呀,我给你推荐呀,这送花的讲究可多了,送不一样的人要送不一样的花。”
云疏逸:“嗯——送朋友,要配成花扎。”
摊主:“这个小菊花就很合适嘛,你看看,就这一种,这都有十个颜色。”
摊主引着云疏逸看向一处,不过她倒是注意到旁边开的几枝硕大的菊花,每种只有一支,花头又大,看起来非常华贵。
转念一想,还是买这支吧。
云疏逸:“这个吧。”
摊主:“姑娘您真有眼光,这枝叫“国华贺寿”,寓意吉祥,看看这开的多有感觉,就算是送世家公子都拿得出手。”
拿了这支花,花枝下面插在一个小竹筒里,还是很好看的,付了钱才发现,这支真贵啊。
心里后悔起来,这么贵的花送谁啊,真不知道刚才怎么心血来潮选的这枝。
正想着,街上吹来一阵凉风,云疏逸打了个冷颤,看着手里的花,用手指轻轻感受着花瓣的肌理。
有点冷了。
“把衣服给她。”
曾经这样的天气,她在一个很暖的怀抱里醒过来。意识像水里的墨一样慢慢散开,先是感觉到一阵扎实的暖——从背后透过来,贴着肩胛骨,贴着脊背,从外到里渗进骨头里。
然后是味道,像一种木头的味道,还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但是,更多的是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现在才知道是他自己的味道呀。
她脸侧贴着一件毛茸茸的衣领,软软的,带着温度,蹭在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上。
当时只顾着冷了,现在想想。
好像当时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吧,就像那天晚上被抱着的时候一样——从那个怀抱的深处传来的,稳而沉,一下一下的。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好帅呀。
顾子衿:“怎么了。你怎么发呆啊,是不是累了?”
姒静安才从刚才的想法里缓过神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看他,于是低下头,摇摇头。
“没有,刚才走神了。”
顾子衿把那枝重瓣的百合递给她,让她仔细看看。
顾子衿:“这种好看,跟我之前送你的那种很像,但是这种是重瓣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摊主趁机推销道:“小伙子,你真是好眼光啊。这种百合可稀罕了,这可是育了十年才育出来的,今年这是第一批。”
姒静安点点头,顾子衿买了几枝,两个人继续逛起来。
顾子衿:“十年,从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育种了,真有缘分。”
姒静安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只是把话题引到她真正想说的地方:“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顾子衿先是一愣,回应道:“是啊。”
姒静安:“可我感觉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顾子衿:“我也——记忆犹新。”
两个人肩膀靠的很近,姒静安还是容易害羞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爱说话,可抬起头的时候,总挂着笑。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便能感到命运对我的垂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
第一次了解到心脏的呼吸,第一次忍不住在意你,第一次注意你的表情,第一次因为你的心情而改变自己的心情。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看到你,每每忘了自己想做什么,只想跟着你的行为,这样陌生的自己,也让我惶恐不安。
一遍一遍克制自己,让自己清醒,扶着额头想了一遍又一遍,到底为什么爱你。
是因为你的容貌,还是这只是我误以为心动的自己。
在此期间,下定决心将你逐出我的生活,冷静下来,才惊觉自己竟再也回不到从前平静的日子了。
姜朝露:“殿下,这是新品种的百合,听说今年第一年拿出来卖。”
姜朝露拿着这一小把百合语气故意带上了一些轻快说道,而他只坐在桌案旁,拿着那只花牌,捏住转了转。
姬星晟:“嗯。”
姜朝露:“殿下,您想摆在哪儿呀?”
姜朝露本来就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专门找了个事情,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谁想到他头都没抬一下。
他淡淡回了一句:“随便。”
姜朝露:“殿下,后花园的桃花开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姬星晟:“不去。”
“我想去,陪我去吧。”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撒娇,肆意地从记忆里直接闯出来,他猛地抬了头。
姜朝露正站在阶下,捧着那束百合,正用手碰碰着花心。
桌旁的近侍,稍远的侍从,窗边的侍卫,都低眉垂首的,没人出声。
风从半开的窗扇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也许还有一些夹杂在其中的桃花香气。
他愣了几息。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牌。桃花刻纹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
把花牌放回桌面上,掌心摊开了又收拢。
“等会儿去。”
简直要疯了。
你在我身边选了我最喜欢的百合,可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多说几句?我的心意,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如果不喜欢我,那为什么每次都要来找我,为什么要送我禁步,送我簪子,为什么不说啊。
明明只要四个字就能让我开心,为什么不说啊。
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我安心,为什么不说啊。
明明只要一开口就能俘获我心,为什么不说啊。
你的态度比未熟的山楂还要酸涩,每每守在这一片未知树下,我的心悠长不可受控,你的心意呢?
薄言摘之,其味且酸。
我心悠悠,如见子颜。
顾子衿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花市旁边的巷口停住了。
灯笼光从街面上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一半的侧脸映在暖色里,另一半留在暗处。
姒静安跟着他停下,手里握着那束百合,花枝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顾子衿:“……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姒静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手里的花扎被她攥紧了,又松开,怕把花茎捏坏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期待到安定再到期待,多少次练习这样的心情。
顾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她,目光落在她肩侧某个虚空的点上。
顾子衿:“我们两家的关系很好,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都很知道彼此的脾气性格……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是有点优点的,咱们年纪也差的不多,其实也——”
他不想再说不下去了,在他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真正要说出来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磕磕绊绊,明明下一句就要鼓足勇气说出来,可为什么最后说出口的最后也不一样了呢?
姒静安没有打断他,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等着他把话说完。
可是她的眼眶在慢慢地泛红,热意从眼底一直涌上来,涌入鼻腔,涌到喉口,她抿紧了嘴,不让那口气松掉。
顾子衿终于鼓起勇气去看她的脸。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她皱着眉,我的心也为之停了一拍。
心跳恢复的第二秒,他一下便慌了,手忙脚乱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说到后半句,连语气也软了下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定,又带着深深的惶恐。
一直到——姒静安摇了摇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有的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有的落在百合的花瓣上。
百合花太大,足以替我接住你的泪水,可它的花又太小,怎么连我一分的情意都无法传递给你。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一点哑,但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说错了。说了这么多,从来不说喜欢我。”
“我在等你,为什么不说?”
顾子衿整个人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手里那束百合花,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你以前对我说过”
“只想要一个只因为爱你的人。”
“每一次想开口的时候,我都会担心。担心你是因为我们的家事答应,因为你从不会拒绝别人的性格答应,因为你会因为朋友的情意答应——”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花神祭,从第一次见你,从第一次出游。可越了解你,担心怎么越来越多。
姒静安攥紧了那束百合,花枝硌着她的手心。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带着压了很久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现在,你也会愧疚吗?也会因为这样的感情答应我吗?我已竭尽全力,不要拒绝我了,亲爱的。
我已经愧不敢当,可怎么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答应你呢?我已情缠意恼,不要拒绝我了,亲爱的。
顾子衿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可是怎么能在喜欢的人面前掉眼泪呢,你以后还要依靠我哩。
“我想告诉你的还有很多。”
他把手里的百合递到她面前,那些花枝在他手里微微抖着,这是心脏的颤动,我该怎么让你知道我的全部情意。
“我爱你。”
她哭了很久,他急地帮她用袖口擦了眼泪,他擦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的手从她自己的那束芍药上滑开,伸过去,接住了他的百合。她低着头,眼泪落在花瓣上,顺着花瓣的纹弧度进了花心。
顾子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劫后余生般的轻:“……原谅我吧,爱把我变成了一个痴呆。”
姒静安伸手接过了那束百合,低头看着那些花,看着花瓣上残存的露水和自己的泪痕。
然后她把自己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束芍药递了出去。
泪眼婆娑可不好看哩,于是不敢抬头看他,花已经递到了他面前,花茎朝向他。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眼神带着脑袋倾斜在她的脸上,很久,很久。
他伸手接过了那束花。
花儿替我表白哩,我的心意,那份说不出口的爱,替我几言。
涩的情,苦的爱,替我几言。
长的情,缠的意,替我几言。
花儿开哩又败哩。
年月来哩又走哩。
那年澎湃欲言哩。
今天最终开口哩。
为我献上最艳的花哩。
为我捧出最真的情哩。
芍药哩,百合哩。
为我说,为我念。
我的心意哩。
就在其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