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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报纸征稿 ...
杜微愣了一下,有点失望,“都抄完了?”
“可不是嘛,”许掌柜说,“抄书的人多,竹简就那么些。您也知道,成都城里认得字的士子少说几百号人,这几个月大家轮流来,再多的竹简也架不住这么抄。您要是早来三天就好了,最后那批《左传》是昨天下午分出去的。”
杜微叹了口气,倒也没太纠结。
算了,抄书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没有就没有吧。何况随着产量提高,现在纸价已经降了不少,他也买得起了。
他又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小叠彩笺看了看。这是染了色的纸,淡青色底子上隐隐压着云纹,比素白的麻纸精致不少。
但他看了眼价签,嘴角抽了抽。一刀彩笺够买五刀普通纸了!
“彩笺还是贵。”杜微嘀咕了一句。
许掌柜听见了,笑道:“那可不,彩笺的染料和压花都是专门做的,工序多,产量少,成都城里的士族老爷抢着要。昨天裨将军费观府上来人,一口气买了十几刀彩笺,说是要留着办文会用。”
杜微摇摇头,把彩笺放回去,准备买两刀普通纸就走。
这时候他余光扫到架子上摆着几本纸册子,模样有点奇怪。他顺手抽出一本翻开,愣了一下。
这本册子的封皮上印着《论语·学而》四个字,墨色均匀,笔画工整,但跟手抄本不太一样,所有字的笔画粗细完全一致,横是横竖是竖,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翻了翻内页,发现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模一样,连笔画的起落转折都分毫不差。
“许掌柜,这是什么?”杜微好奇地问。
“哦,那个啊,”许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印出来的书。官营纸坊那边新捣鼓出来的东西,说是把字刻在泥巴上,排好版,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就成。一本册子一上午就能印几十份,比手抄快多了。”
杜微皱着眉头翻了翻,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纸是好纸,字也清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认识一个在书院教书的先生,一手字写得极漂亮,他抄的《诗经》每一页都像艺术品。这本印出来的书倒是工整,可每个字都冷冰冰的,没有手抄本那种鲜活气。
“许掌柜,”杜微斟酌着说,“这书读起来总觉得少了点底蕴。”
许掌柜嘿了一声,不在意地摆摆手,“杜公子,您说的是读书人的讲究。可您想啊,那些刚启蒙的学生,他们又不挑字好不好看,能认得字就行。再说了,这印出来的书便宜啊。您手上那本《论语》选卷,才卖二十钱。要是手抄的,少说也得五十钱往上。”
二十钱!杜微心动了。
他捏了捏袖袋里那几十枚五铢钱,咬了咬牙,把那本印版《论语》夹在腋下,又挑了两刀纸,一起搁在柜台上。
“就这些,许掌柜算账吧。”
从书坊出来,杜微一手夹着纸,一手拎着书,心里盘算着回去写点什么文章。他最近在研究《春秋》的注疏,想写一篇关于隐公元年的札记,正好用新买的纸来誊清稿。
走了没几步,他注意到书坊门口的墙上贴了张新告示。
一张大幅的纸,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了一整版字。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也有戴方巾的读书人,都在伸着脖子看。
杜微也凑了过去。
告示的标题写得很大,抬头是“州牧府官营书坊征稿启事”。
下面用小一些的字写着:
“夫一州之政,系于民瘼;百里之邑,关乎稼穑。今州府新设报章,名曰《益州民报》,每旬一刊,张于坊市,以宣政令、通民情、授农技。”
“凡我益州士民,有谙熟农桑之术者,有洞悉市井之弊者,有亲睹良善可旌之事者,皆可撰文投于书坊。文不求雕琢华丽,但求言之有物、事出有据。”
“一经刊用,酬以蜀纸五刀或精制彩笺两刀。若所陈之事有功于民生者,另有嘉赏。”
落款是“左将军府文学掾属邓芝代拟”,底下还盖了官营书坊的印章。
话说得文绉绉,其实很简单:《益州民报》开始征稿啦!大家都来投递稿子,只要被选中就有报酬!
杜微看完,眼睛亮了。这东西新鲜,而且读书人谁不想自己的文章被印出来,被所有人都看到呢?更何况还有酬劳!
旁边几个看告示的人也在议论。
“写什么都能投?我种了二十年地,懂的那些种麦子的法子能写吗?”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挠着头问。
“告示上不是说‘谙熟农桑之术者’吗,应该可以吧。”旁边的年轻人说。
“可我不识字啊。”
“那你找人代笔嘛。”
杜微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着这个新鲜事。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回头一看,街对面的一座小院门口围了一群人,里头传出争吵声。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跟一个穿皂衣的小吏理论,旁边站着个农妇,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眼睛红红的。
杜微认出来了,那汉子是巷尾的陶匠冯大郎,他家的陶罐做得结实,街坊邻居都用他家的货。
那小吏是负责收市税的郑仓头,为人刻薄,商户们背地里都叫他“郑扒皮”。
“我一文钱的税都没少交,凭什么还要多收五十文的修缮费!”冯大郎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上个月刚收过,这个月又来,你家修缮是修金子还是修银子?”
郑仓头双手抱胸,不咸不淡地说:“这是上头定的规矩,南市的排水渠要重修,沿街商户每户出五十文。你不乐意?那你去衙门说理去。”
“我去了!我前天就去了!”冯大郎更激动了,“衙门的人说根本没这回事,根本就没有修排水渠的批文!”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交头接耳起来。
杜微皱起眉头。
这种事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成都城里的底层小吏,借着各种名目向商户和农户额外收钱,说是公事,其实至少有一半落进了自己的腰包。
衙门里的人未必不知道,但这些小吏跟地头蛇混在一起,查起来麻烦,只要不太过分,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仓头被冯大郎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了,脸色一沉,“冯大郎,你别不识好歹。你家的陶窑占的是官地,当初批给你用是照顾你。你要是再闹,我把你占地的旧账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五十文的事了。”
冯大郎气得浑身发抖,可一听这话,气势立刻矮了半截。他家的陶窑确实占了官地,虽然是前任县令口头允诺的,但毕竟没有正式文书。真要翻旧账,他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的农妇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当家的,算了,给他们吧。”
冯大郎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五十文钱,狠狠拍在郑仓头手里,抱起孩子扭头就走。
郑仓头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也只是叹气摇头而已。这种事大家见得太多了,除了认倒霉,还能怎么样呢?
杜微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刚才那张征稿告示上的话,“有洞悉市井之弊者,皆可撰文投于书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印版《论语》,又看了看街对面冯大郎家紧闭的院门,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杜微把纸和书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始磨墨。
他想了很久,决定写一篇关于底层小吏借公事名目向百姓勒索钱财的稿子。
他还是不敢写得太尖锐,但至少要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冯大郎的遭遇写进去了,但没写真名,只说是“南市某陶户”。
他先是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在末尾加了一段按语,建议官府在每个坊市张贴明确的收费名目表,让百姓知道哪些钱该交、哪些不该交。
写完最后一个字,杜微把笔搁下,对着稿子吹了吹墨。
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语气平和,有理有据,不算太激烈,但该说的都说了。
能不能登他不敢保证,但至少他写了,就问心无愧了!
他把稿子卷好,又出门往书坊去了。
许掌柜见他回来,有点意外。杜微把稿子递过去,说:“门口告示上说的征稿,我写了一篇。”
许掌柜接过来展开一看,看了几行就瞪大了眼睛。
“杜公子,您这写的……”他压低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啊。”
“告示上不是说‘洞悉市井之弊’吗?”杜微反问道,“我说的每一件都是真事,没编造,没夸大。”
许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稿子收进了柜台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说:“行,我给您记上。不过得先说明白,这稿子要送到上面审的,用不用全看上头的意思。”
“我知道。”杜微点点头。
从书坊出来,杜微往家走,心里莫名轻松了不少。
巷子里炊烟又起来了,王老头的炊饼摊前围了一圈人,热热闹闹的。
杜微加快脚步,回家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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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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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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