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都如意》池一己

37、最初 没有你的话

　　问一个不会死的人，他可以得到什么？
　　秦还的回答是：没拥有过什么，所以也不会得到什么。

　　跟其他鬼差不同，他不是因功德圆满，死后下地府才有官职的。
　　他生来就是鬼。

　　九幽黄泉有条忘川河，生长着一种叫【守阳莲】的植物，千年才成一株，乃幽冥大帝所洒下的种子。
　　其花瓣呈通体鎏金的朱红色，枝干叶盘漆黑。
　　忘川河里飘着恶鬼和不愿投胎的亡魂，执念深重，守阳莲就是以这些怨念为养料，日日吸收，千年长成。

　　但独独有颗例外，长了三千年。开花那天，黄泉路出现怪象。

　　那批刚到的亡魂，还没来得及踏进地府，人间身体却突然有了要醒的迹象，于是被鬼差们草草遣返送回去。
　　一开始都以为是生死簿出现了问题，后来发现，那守阳莲开花，开出了一个孩子。

　　一个靠吸收亡魂执念，阴曹地府而生的孩子。

　　轮生王袁青给出的解释是，那孩子因生在鬼界，天生的阳气不属于这里，于是就给了同一时间段死亡的魂，让他们有了还阳的机会。

　　他长得极快，三天还是孩童，第四天就初成少年，七天变成了一个俊朗青年。

　　与一般的鬼不同，他像是个木头人，没有情感，表达冰冷，甚至不爱交流说话。
　　好几百年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默默待着。

　　后来人间新婚惨死的亡魂怨念大，变成恶鬼到处吃人，寻常鬼差很难摆渡。地府成立了一个冥仪司，于是他被指派去收这些冤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他能去人间了以后，见得多了学到的也多了。
　　虽然还是不太爱讲话，总是冷冰冰面无表情的，但，已经比之前没思想的样子好太多了。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重复下去了，直到某天迎来了一个变数。
　　他捡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被人献祭给河里的仙人做新娘，连牙都没长的孩子。

　　黑伦愤怒咒骂：“这才多大啊，这些恶毒的，跟豺狼虎豹有什么区别！”
　　白殷抿唇摇头。
　　不知道卷轴为什么会带他们来这，兴许是出了错误，总之，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黑伦说：“不然我们就塞点钱，给她重新送回那村长家里去，要是不养，我马上就给他勾回地府！”
　　白殷点头：“主意不错。”

　　他看了好久，最后说：“我要养她。”

　　“哈？大人你说什么？”
　　秦还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养她。”

　　彼时，他已经在地府生活一千年了，不管是能力还是经验，都比同行的鬼差还有更有资质。
　　所以断然不会说出鬼养人，这种荒谬不负责的话。
　　他在沉默的那几分钟里，一直再看着船上的女婴，心里却在想的是：“她是半鬼婴，她跟我一样。”

　　一样的和大家不同。

　　除此，他真的一个人太久太久了，每天都在上演昨天发生的事，让他有些乏味了。
　　养一个人间的孩子，正好打发漫长麻木的时间。
　　他也想知道，一个人从孩童变老，是什么样的？

　　他在人间找了一处宅院，坐落在安水渡，桃竹围绕、鸟语花香的小院。
　　他一定要养好这个孩子。
　　给她取名叫江意令，小名意崽，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到了就这样取了。

　　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上面了。

　　小意崽只有一个天魂，五岁之前不会哭不会闹，甚至连痛感都没有。
　　没他看顾的时候，她可以一声不吭就爬上那冒着热气的蒸笼，伸手抓滚烫的包子，即使手烫红了也不知道松开。
　　他就一遍遍教她，不可以自己拿东西吃，不可以在没他允许的情况下吃东西。
　　小意崽听懂了，于是即使饿了也不做反应，只是呆呆看着这些包子。
　　这让他很为难，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饿了，因为即使吃了很多的包子，肚子圆鼓鼓的，小意崽还是坐在桌前看，给了就吃，不给就不吃。

　　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躯体，行尸走肉般，怎么教都不会，没有一点人的思想。
　　他很有耐心，即使要给她讲无数遍哪些能做，哪些不能。

　　那段时光，他觉得比之前那一千年过得还要长，记忆也更多了，他想要永远都这样。

　　意崽慢慢长大后，他决定开始给她塑造地魂，只有有了地魂，她才真的像人

　　守阳莲常年吸收忘川的执念，他初期地魂也是这么来的。
　　但地府的守阳莲并没有到花期成熟的时间，于是他就守在忘川河前，等有亡魂经过，用功德跟他们换一些生前的执念，来灌溉守阳莲。
　　等花好不容易长大，意崽也到了十七岁，有了守阳莲塑造的地魂，她有了人的喜怒哀乐，变成一个正常的活人。

　　意崽很喜欢牵手，她说：“人需要靠牵手来拉近距离，是最快表达情感的方式。”
　　他就一直记得。
　　平常两人待着的时候，如果她需要，也会轻轻牵着她。

　　夜里温书，他就坐在她后面，偶尔帮她研磨扇风，等人终于撑不住困倒了，才慢慢抱起送回房间。

　　意崽还是不太表露自己的情绪，他就习惯性先观察她的表情，猜她想要什么然后再行动。

　　在他枯燥乏味的孤单岁月里，第一次出现一个活生生的人，什么都要人教，连爱也是。
　　总之，他对她的上心程度，只多不减了。

　　后来当他看到意崽和邻家同龄的男孩每天早出晚归时，开始感到了不爽。
　　从她出门开始就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人傍晚回来。
　　意崽看到他站门口，步伐也变轻快了，走到他面前手就要钻进他的手心，结果他背到身后不让碰。

　　“怎么了？”她有些不解。

　　他就冷着一张脸，淡淡问：“你们要成亲了？”
　　“和谁？”
　　他冷笑一声：“那你想和谁？”

　　“我不知道，一定要跟别人成亲吗？”她很懵，老实问。

　　他沉默片刻，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些过激了，于是语气轻了一点：“你们出去干什么了。”
　　“浮阳那边有人结婚，大牛带我去吃席了。”
　　他闻言气笑了，怪不得这么早出去又那么晚回来，赶路都有好几个时辰吧。
　　“席面摆三天？”
　　“不是，昨天是白事。”
　　“......”

　　“我想带你去的。”意崽怀疑是不是没带他去，他不开心了，“但是我前天打包的菜，你看都没看，就丢了。”
　　“......”

　　他以为是她跟哪个男人开心出去玩还要买回来气他的，反正也没差。

　　“你以后别去了。”他说，“主人家没请的那叫偷吃，会说你是没人教的野孩子。”
　　意崽点点头。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也别跟他靠太近了。“
　　“为什么？”
　　“就是不行，男女有别。”

　　“好吧。”

　　她这个年纪，就算她没有这个想法，保不齐别人会有，她才多大，有这种想法的人该有多畜生？

　　他真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当他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在意她和其他人的关系时，是那么的可笑。
　　明明前脚刚教了她要男女有别，后半夜她浑浑噩噩敲开他的房门，告诉他有人一直在她耳边哭时，又忍不住心疼地搂在怀里，皮肤紧紧相贴，低声一遍遍哄着。

　　她梦魇的时候，多数只在轻微地抽泣，然后躲他怀里一动也不动。
　　最近是越来越频繁，她说好多人在她耳边哭，边哭别撕心裂肺地喊痛苦，要她记住这个声音不要忘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也感到很悲伤，像被水淹到胸口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他就整宿整宿守在她身边，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没事。

　　“我是不是什么恶鬼投胎？那些冤魂来找我索命的。”她的声音很颤，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料。
　　“不会，这就是你的第一世，没有人会伤害到你。”他轻轻把她的脸抬起来，指腹擦掉眼睛的湿意，然后又放回怀里。
　　“睡吧，天亮就没事了。”
　　“我不该出生的，对不对？”

　　他垂眸看着，心疼不已，指尖拨开她被眼泪打湿的头发，慢慢的，轻轻的，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声说：“那我怎么办。”
　　没有你的话，我又是什么样子？

　　与其说他把她养大，教会她认识这个世界，不如说她同样也救赎了他，给了他人间该有的温度情感。
　　所以如果她不该出生，不该存在的话，那他该怎么办？

　　那是他等了一千年，才等来的一个真正属于他的珍宝。
　　由他细细浇灌，在爱里慢慢长大的养出的宝贝。

　　但她还是死了。

　　好像一切又要回到他刚出生那样，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得不到。

　　半鬼婴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产物，活不长，加之，她犯下了一个弥天大罪。
　　一个被罚魂飞魄散，不得转世轮回的罪。

　　于是在雨夜里，他爬上了千阶长的庙宇，叩首不起，想用自己千年的功德，求一个转世轮回。

　　她真的好小，在他无限的寿命里占不到一点墨水。
　　她真的好大，人间地狱容不下，魂飞破散抓不着。
　　跪在漫天神佛面前，只想求来世，她要平安顺遂，百事都如意。

作者有话说

相依为命的两个好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