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2、第 2 章 村小的

　　村小的铁铃铛挂在老槐树底下，很久没人摇了。风来的时候铁锈蹭着铁锈，一声闷响，短促的，像谁在远处合上了一扇旧窗。教室的门半敞着，门槛上落了一层细灰，有几个散乱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进去，是进过人的。
　　赵春生坐在教室后排改作业。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把纸面上的红笔批注照得发亮。他用左手压着纸角，右手握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怕划疼了什么。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杯，茶垢积了厚厚一圈，杯口沿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深色的铁皮。
　　林飞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敲门，门是开着的，风从她背后灌进去，吹动了讲台上那摞未批改的作业本。赵春生抬了一下头，但老花镜滑得太低，他先是看见门口那片逆光的剪影，然后才认出那个轮廓。他的手停了，笔尖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赵老师。"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泥地上拖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没有绕过讲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攥在手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落在教室地面上，被门槛截断了，光明的这一半铺在青砖上，暗的那一半浸在墙根的阴影里。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讲台上。信封搁在一盒粉笔旁边，粉笔灰沾了一点在封面上，白色的，轻轻一吹就掉了。信封里只有一把钥匙，铜的，崭新，齿痕锋锐，搁在那些旧粉笔盒和沾了红墨的作业本中间，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证。
　　赵春生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阳光从窗格子移过来，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信封上，把铜面的反光折进他眼睛里。他眯了一下眼，没有伸手去碰。
　　"镇上那套老房子，我买下来了。您搬过去住。"
　　他没有回答。教室里很安静，那摞作业本最上面那页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窗台上的搪瓷杯里，半杯凉茶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平了。
　　"你走那年，"他说，"我在校门口站到天黑。"
　　她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那片光里，影子落在她身后。她在等他把话说完，但他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屋子从午后的光里慢慢下沉的尘埃，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浮游着，像时间本身慢慢落定的样子。
　　她弯腰把门口那片被风卷进门槛的枯叶拾起来，搁在窗台上，然后直起身。
　　"赵老师，茶舍开了。有空来坐。"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框上那只铁铃铛被她的衣角轻轻带了一下，在寂静的午后发出一声极短的清响。
　　叮。
　　然后铃铛又静了。教室里的光又往东移了一寸，赵春生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老花镜，另一只手没有去碰那把钥匙。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信封，粉笔灰还在封面上沾着，阳光已经离开它，移到讲台边缘去了。他没有坐回去，就那么站着。
　　门外，老槐树的叶子正在风里翻动着，叶背的灰绿一明一暗，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