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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去楼空 太 ...


  •   太子被禁足的第二个月,京城的局势表面上平静了许多,但夜昙能感觉到,那张网正在收紧。

      暗渊阁那边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给她派新任务了。这很不正常——按照暗渊阁的运作规律,排名第一的刺客不可能连续七天闲着。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暗处压着她的任务,不让她接触到阁中的人事流动和情报网络。

      她在暗渊阁内部查白鸦的事,一定已经被人察觉了。

      夜昙坐在夜行商号尚未挂匾的门面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她没有在看账册上的数字——她在盘算另一件事。

      她需要暂时离开京城。

      不是在逃跑,而是换一种方式——从暗处继续追查白鸦的下落。待在京城里,她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目光之下。但如果她离开了,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人反而会露出马脚。

      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夜行商号的事安排妥当。镖局的线路新增了两条,从京城辐射到江南和西北。她亲自调教了几个靠得住的人接手日常事务。老陈被她请来做账房,老头起初不肯,说自己年纪大了,只适合喝茶下棋。夜昙把账本往桌上一顿:

      "不是让你卖命。你坐着帮我看着就行。如果有人动商号,去摄政王府。"

      老陈沉默地接过了那串钥匙。他攥着那串铜钥匙,指节微微泛白,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要走多久?"

      "不知道。"夜昙说,"查到一些东西就回来。"

      某天清晨,当天光刚刚透进窗纸的时候,夜昙醒了。她翻出那柄一直放在枕下的匕首,低头看了一会儿刀柄上"知我"两个字的刻痕。然后她起身,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张素白的信笺,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饱满的墨珠,迟迟没有落下。

      她本来想写"我去查白鸦,查到就回"。但写了擦掉,擦了又提起笔,最终只落下了两个字:

      "等我。"

      她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中,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然后她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背上一个简单的行囊,将那柄匕首挂在腰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夜昙推开了夜行商号的后门。晨雾弥漫,长街寂静。远处的鼓楼传来第一声报晓的鼓声。

      她迈步走入了雾气中。

      她没有回头看。

      两个时辰之后,信到了摄政王府。

      萧衍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他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他将信笺慢慢地折好,和之前那幅画放在了一起。

      他从书案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正好,院中的桂花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追。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萧衍将信折好放入贴身的内袋中。然后他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开始写字——不是奏折,是一份名单。暗渊阁中他知道的全部人员信息,一个不落。她需要查白鸦,那他就帮她把所有可能的路都铺好。

      笔锋沉稳,没有任何犹豫。

      夜昙离开京城之后,朝南走了七天。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白鸦。这个代号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暗渊阁中地位极高、极少露面、连青蛇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这样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才是暗渊阁内鬼网络的核心。

      她需要找到关于白鸦的一切线索。

      她先去了洛阳。暗渊阁在洛阳有一个分舵,分舵的管事姓冯,是阁中的老人,前世她做阁主时此人还算可靠。她到洛阳的当天夜里,就潜入了分舵的档案室,翻查了所有关于"白鸦"的记录。

      档案中关于白鸦的记录少得可怜。只有三份:一份是白鸦入阁时的登记表——上面没有写真名,只写了一个代号和入阁时间;一份是五年前的任务记录——白鸦执行过一次任务,目标是江南一个涉足走私生意的富商;还有一份是空白的人事调令——上面盖着阁主的私章,调令内容是空的,没有填名字,没有填日期。

      夜昙将这三份记录都默记在心里,然后将它们原样放回。

      线索太少,但至少有一个方向——江南。白鸦五年前在江南执行过任务,那他在那边可能留有旧人脉。

      她没有在洛阳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继续南下了。

      春末夏初的江南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她不急着赶路,每天走几十里就找个镇子歇下,沿途打听关于白鸦的只言片语。这种事情急不来——一个能隐藏这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留下尾巴。她需要耐心。

      在路上走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京城。

      她想起夜行商号门面上那块还没有挂上去的牌匾。想起老陈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样子。想起那条巷子深处虚掩的院门和门缝中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还有那棵桂花树——不知道今年的花开了没有。

      她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老板娘端上一碗凉茶,顺嘴搭了几句话——说京城那边最近不太平,太子被禁足后丞相在朝堂上四处活动,忙着给太子脱罪拉关系,收买了不少言官为太子喊冤。

      夜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丞相还在活动——这说明太子禁足并没有真正伤到他们的根基。她不能在江南耽搁太久,京城那边随时可能生变。

      她在扬州停了两天。

      扬州城比京城湿暖得多,街上的石板路常年泛着润泽的水光。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两岸的酒楼茶肆挂满了招旗。她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人群中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黑衣、腰悬长刀的人,他们的步态和普通人不一样,脚步更轻,重心更低。是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扬州城中聚集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江湖力量。

      夜昙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寻常。她找了一家沿河的客栈住下来,开始暗中观察。白天她在城中各处转悠,傍晚在运河边的茶楼中喝茶,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行商女子。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闲着。

      第三天傍晚,她在运河边遇到了一个故人。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对面的桥上走下来。那人走路的步子有些跛,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灰布短褐,手里拎着一捆草药。他抬头看到夜昙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夜昙姐?你怎么在这儿?"

      是老陈手下原来管情报的一个年轻人,叫小六。暗渊阁解散后他没有留在京城,说要回江南老家。小六在运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这半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夜昙。江南这半年来崛起了一个新的江湖势力——叫"听风楼"。楼主是一个女人,代号"画眉",专门做情报买卖,手眼通天。城中那些黑衣佩刀的人,就是听风楼的人。

      夜昙的目光微微一凝。听风楼——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组织。这说明它是这一世才建立起来的新势力,或者说前世它藏在暗处,没有进入她的视野。

      小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她:听风楼的崛起和白鸦可能有关系。他听说白鸦和听风楼的楼主有过合作——五年前扬州那桩富商命案的背后,就有听风楼的影子。

      夜昙沉默了片刻。五年前的白鸦、五年前的扬州富商命案、如今崛起的听风楼——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她谢过小六,叮嘱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见过她,然后回到了客栈。

      当夜,她潜入了听风楼设在扬州城外的一处联络点。

      联络点是一座不起眼的农庄。夜里的农庄看起来很安静,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夜昙趴在屋外的草丛中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只有三个人在屋内值守之后,无声地潜入了院子。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正屋的窗根下蹲了一会儿,听到屋内的三个人在低声交谈——谈论的是京城那边的事。提到太子、提到丞相、提到那位摄政王最近正在查暗渊阁的旧账。

      夜昙听到"暗渊阁的旧账"这几个字时,呼吸放得更轻了。萧衍在朝中替她拖着暗渊阁的线——这说明白鸦的事他已经有了进展。

      她没有在听风楼的联络点中动手。那会打草惊蛇。她无声地退出了农庄,回到客栈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离开扬州继续南行。但她没有走远——她在城外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开始跟踪听风楼的人。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接触到听风楼核心的切入点。

      花了将近十天,她找到了。

      听风楼每隔七天会从京城送一批密函到江南总舵。送信的是一个四人小队,路线固定——走官道,每三十里换一次马,昼夜不停地赶路。密函由一个专门的铁匣装着,铁匣上有锁,钥匙只有楼主画眉才有。

      夜昙在第七天的夜里,在官道旁的一处密林中截住了那支送信小队。

      她没有伤人,只是用暗渊阁特制的迷烟让四个人都睡了过去,然后取走了那只铁匣。铁匣上的锁对她来说不算难——她花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就打开了。匣中装着一叠信函,她逐一翻看,大部分是各地的情报汇总。直到她翻到最下面一封——封口处盖着一枚她熟悉的印章。

      暗渊阁阁主的私章。

      夜昙的手指顿住了。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信是写个听风楼楼主的,落款是暗渊阁阁主苏敛。内容只有简短几句话:

      "画眉楼主:白鸦之事,暂勿插手。暗渊阁内部事务,自有处置。三日内,君所求之物将送至听风楼。"

      夜昙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仔细地折好放回原处,将铁匣重新锁好,放回那四个仍然在昏睡的人身边。

      她靠在官道旁的一棵树上,望着头顶浓密的树冠,将所有的碎片在心中拼合到一起。

      白鸦的存在,苏敛全程知情。苏敛不仅知情,还在暗中保护他。甚至连听风楼——这个新崛起的江湖势力——也被卷入了暗渊阁的内鬼网络中。那封信里说"君所求之物将送至听风楼"——这说明苏敛和听风楼之间存在着某种交易关系。他用自己的资源,去换取听风楼对白鸦的保护。

      夜昙在树下站了很久。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警告。她抬起头,从枝叶的缝隙中望见遥远的天际线上浮起一线灰白色的晨光。天快要亮了。

      她知道该回京城了。

      江南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了。白鸦、苏敛、听风楼——这三者之间的关联她已经抓到了一条线。现在是时候顺着这条线,回到京城去收网了。

      她在回程的路上,在金陵停了一天。

      金陵的驿站中,她取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有一枝用墨笔勾勒的桂花。她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小枝干桂花。花已经干了,颜色褪成了褐黄,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夜昙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枝干花,嘴角动了一下。

      她将那枝干桂花收进贴身的内袋中——和那柄刻着"知我"的匕首放在一起。

      然后她翻身上马,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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